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月半弯 > 第17章
这样就能看得见了
  飞常准提醒李静芬那班飞机准时落地,关好彩在到达出口处等待,双手架在玻璃护栏上,无意识地开始抠起拇指旁的死皮。
  向天庥垂眸,盯着那被抠得泛红的指尖片刻,突然开口:“喂,你记得大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你外婆叫‘叻婆’的吗?”
  关好彩一愣,抬头看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就看看你还记不记得嘛。”
  “我记忆好着呢。”关好彩撇撇嘴,空气有点闷热,她把口罩扯到下巴处卡住,“是我们初三的时候……”
  她刚起了个头,就听到向天庥“噗”地笑了一声。
  关好彩皱眉瞪他:“你笑什么?”
  向天庥也觉得自己够没出息,一句“我们”就让他反应这么大。
  他抬手蹭了蹭鼻子,说:“没事,你继续。”
  “就初三那一年嘛,那时也不是喊她‘叻婆’……”
  恩宝路的拆迁是在亚运前几年就开始的,但因种种原因一度烂尾,亚运结束很久之后,恩宝路依然是一片废墟。
  旧楼破败,砖瓦遍地,建筑垃圾一袋接一袋,求其堆在一栋栋百年祖屋旁边。
  杂草丛生,虫鼠横行,电线乱挂,老屋犹如无掩鸡笼,贼仔们自出自入,治安乱得一塌糊涂。
  李静芬那时还没到“婆”的年纪,大家喊她芬姨、芬婶。
  她向来热心肠,正义感爆棚,捉过公车上摸小姑娘屁股的“咸猪手”,哪一家的老婆遭丈夫打骂她便挺身而出,有小古惑仔欺负小孩时她会大声呵斥,拆迁的泥头车压坏路基时她会追着对方要他们负责修好……关好彩念过她很多次,叫她量力而为,但李静芬永远会搬出那一句,“做人要对得住天地良心”。
  说不让她知道也就算了,但只要知道了,她就要尽力去管。
  有一次李静芬在士多干活,听到路上有人喊“捉贼啊”,李静芬跑出去,见有个男人朝她这边跑过来,后头有个中年妇女追着她。
  关好彩都不知道李静芬当初是如何做到的,瘦巴巴的一个大婶,居然能扑倒那贼人。
  但性别和年龄差距摆在那儿,李静芬很快被那男人推开,可她没放弃,又扑了过去。
  可能是她见义勇为的精神鼓舞了其他人,有别的街坊见状忙上前帮忙,最终把那男人抓住。
  中年妇女是隔壁街小超市的收银员,男人来买烟酒,但给的是假银纸*,女人发现异样时男人已经抱着货物拔腿狂奔。
  有人拨打爆料热线,当天就有《新闻日日睇》的记者来做了采访,得知可以上电视的街坊们争先恐后,把李静芬做过的好人好事都讲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称李静芬为“叻婶”,晚上的新闻出街,主持人也这么称呼她,之后这个“名号”就一直跟着李静芬。
  待李静芬年岁大了,便变成了“叻婆”。
  ……
  两人难得好声好气地聊着往事,向天庥见关好彩没再抠手指,也稍微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被人勒索,是叻婆救了我。”
  关好彩睁圆了眼:“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学三四年级?有几个飞仔*总在我们学校附近抓小孩,说要收‘陀地费’。”
  向天庥回忆过去时会微眯起双眸,语气轻松得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逮住两三次吧,好在那时候身上不会带多少零花钱,损失不算惨重。最后一次是叻婆正好路过,赶跑了那几个飞仔。”
  关好彩找寻十岁左右的记忆,突然惊呼:“怪不得!那段时间我们士多的卷闸门被人淋红油!还总有人晚上跑到店门口屙尿,臭到爆炸!”
  向天庥惊讶:“真的假的?是那几个飞仔做的吗?”
  “不知啊,我只知个大概,我们那个年纪,大人们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跟我们讲的。”
  关好彩努力回想,确实只能寻得零星片段。
  像是李静芬戴着口罩和手套,用味道很刺鼻的洗涤剂刷洗着士多的卷闸门,嘴里碎碎骂着谁。
  关好彩问外婆发生了什么事,外婆自然不讲,只塞给她钞票几张,说这里太臭了,让她去街口的租书铺看一阵子书,晚一点再回家。
  关好彩斜瞪向天庥:“要真是那几个飞仔做的好事,那你可就欠我外婆一个好大的人情哦。”
  向天庥转了个身,身体往后懒懒散散地靠着栏杆,笑得有些无奈:“是啊,怎么办?我欠了你们家两个人情了,以后怎么还啊?”
  他的笑声很近,狗尾巴草似的,关好彩耳廓微痒,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一小步:“我的就免了,我外婆的你自己看着办。”
  向天庥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五秒,说:“终生提供免费细蓉可以吗?每次另加猪手或牛腩一份。”
  关好彩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才不要”,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肚子发出一声“咕噜”。
  声音不小,足够社死的音量。
  今天外婆和郝韵都不在家,她睡到中午才起,点了个贝果和冰美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下肚,虽然到这会儿有点饿了,但没想到只是听到“细蓉”“猪手”“牛腩”这样的词语,就会引起身体发出抗议。
  向天庥自然听到了异响,猛咬住下唇,不让笑意溢出来。
  男人憋笑的模样惹恼了关好彩,挑起眉,一个眼刀直接甩过去:“笑笑笑,笑屁啊!从小时候开始就只知道笑……”
  话音未落,关好彩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不高,瘦小,但挺直的身板让人觉得她能撑起一片天。
  “外、外婆,是外婆。”拢共才几个字,关好彩竟说得磕磕巴巴。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还把口罩重新扯高。
  向天庥没回头,目光一直落在关好彩漾着淡淡粉色的脸颊、和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处。
  他抬手屈指,轻勾住她耳侧的口罩绳子,把这些天总罩住关好彩大半张脸的那片布,蓦地拉下。
  关好彩没料到向天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心脏猛蹿到喉咙:“你!你干嘛啊?!”
  向天庥低声道:“你遮得那么严实,叻婆哪能见到你?”
  “痴线!如果被别人拍到——”
  关好彩手忙脚乱,手刚摸到口罩,就远远地对上了李静芬的视线。
  她停顿片刻,最终松了手。
  关好彩往前探身,朝李静芬挥了两下手,大声呼唤:“阿婆,这里!”
  李静芬眯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嘴角逐渐扬起笑:“好彩!”
  “瞧,这样就能看得见了啊。”
  向天庥声音很低,似是自言自语。
  他转身,也学关好彩那样,对李静芬挥手:“还有我哦叻婆!”
031
靓女姨姨
  回程,关好彩没坐副驾驶位,陪外婆坐在后头。
  有向天庥在,李静芬没提李岩的事,只滔滔不绝地聊这次短暂的出行。
  “小张,对,说到这个小张,庥仔你真没介绍错人,她把我安排得妥妥当当,跟着她走一点儿都不累!就是我这次去的时间短了点。我跟小张约好了,回头我再去上海就找她,她来广州呢就找我。”李静芬对张娜这个女仔印象很不错。
  关好彩插嘴:“你本来就可以安排多几天,除了上海,也能去周边城市逛逛。”
  “哪有时间?两天不开士多而已,就有好多街坊打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开铺。”李静芬倾身往前,从前排座椅中间探出脑袋,继续刚刚的话题,“庥仔,你和小张的关系如何啊?我听说你们以前常在什么户外活动里见面,看来爱好很一致啊。我昨天就了解过了,小张她现在单身!”
  向天庥愣住,关好彩也傻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关好彩听明白外婆的意思了,合着要给向天庥介绍对象呢。
  她倒抽一口气,说:“不是,外婆,你怎么出趟门回来都能做‘鸡仔媒人’*啊?”
  “什么‘鸡仔媒人’?我是认认真真考虑过的,两人郎才女貌,年龄相当,又有共同爱好,就是有个问题,异地恋!嗯,这个问题如果能解决的话……”
  “叻婆,等等,等等……”向天庥啼笑皆非,抬眸看向后视镜里陷在昏暗中的那张脸,紧张解释,“我、我和张娜就是普通朋友,不可能成为那种关系的。”
  李静芬很严肃:“啊?为什么啊?庥仔,不是叻婆说你,你年纪不小了,虽然前几年家里事情多了些,但这两年都稳定下来了,你也是时候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啊。”
  向天庥含糊应对:“再说、再说吧。”
  关好彩消化了一会儿,没一开始那么惊讶了,抱臂静静坐着,也不搭嘴,就听李静芬如何“逼婚”向天庥。
  人生真奇妙,谁能想到向天庥这家伙如今还成了婚恋市场中的香饽饽。
  想想也是,年轻,未婚,长得还行,有家产,热心公益,别说他这条件深得中老年人的喜爱,搁网上随便哪个社交平台,估计私信里除了商务,剩下的要被“求偶信息”塞爆。
  回到市区,向天庥终于找到机会转移话题:“叻婆,晚饭去店里将就将就吧?”
  李静芬答应:“什么将就?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你今晚也还没吃呢,一起吧?”
  “行。”
  晚高峰时间,市区塞车,哪哪都堵,关好彩是容易晕车的体质,一些司机刹车起步习惯不好的话会让她更难受。
  不过向天庥开车很稳,没有急刹也没有暴冲,更不会死活要快人一步,一见到有丁点儿大的缝隙就摆车头怼进去,所以关好彩坐得还算舒服。
  车子停到“向记”门口时已经快八点半了,路上人来人往,街铺灯火通明。
  店门口站了近十人,三三两两,都是在等位的,关好彩是真饿了,不想花时间等位,敲敲驾驶座的头枕,难得语气委婉:“喂,你家客人太多了。”
  意思是她不想等,去别家吃吧。
  向天庥还没开口,李静芬已经推开车门:“都已经到门口了,还去哪里?他家很快有空桌的,等一等就行。”
  关好彩本来还担忧外婆两天内飞这么一个来回会太累或不舒服,但老太太此时精气神十足,至少看上去比她这个后生还好,所以最终关好彩还是跟着外婆下了车。
  “关好彩。”向天庥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唤她,“我去把车停了,如果你们拿到桌子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关好彩弯腰望进车窗里:“好。”
  “还有……”向天庥勾勾手,示意她走近。
  “干嘛?”关好彩嘴里嘟囔,但还是扶住车门,探头进车窗内。
  向天庥小声说:“我提前交代过厨房了,如果待会儿点餐的时候云吞面沽清,你就跟店员讲一声,说‘小老板留起的两份细蓉可以上’就行了。”
  车厢里没有音乐,只有车子沉闷的引擎声,让向天庥的嗓音里长出些许颗粒感,刮得关好彩耳朵发痒。
  她嘀咕道:“哇,你搞什么特殊对待……还有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会点云吞面?”
  向天庥说:“你上次来店里没吃上啊。”
  他不提,关好彩都记不起来这件事。
  来“向记”找向天庥谈“平安结”的那晚,她确实想吃一碗细蓉。
  仿佛有人在她身后点了颗火花,沿着脊椎骨头往上烧,在后脖颈炸开了一朵两朵烟花。
  她刻意否认:“这几天天气热,我不想吃汤汤水水的,可能、可能吃捞面吧。”
  向天庥没太在意:“都行,你们随便点。你先进去吧,我停完车再回来。”
  “嗯……嗯……”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亮堂堂的店里坐满客人,李静芬站在收银台前,正在跟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说话,脸上挂着笑。
  那男人……关好彩知道他是谁。
  这时李静芬转头望出来,对她挥手。
  隔着玻璃听不见太明显的声音,但关好彩能看出她的嘴型是在唤她过去。
  关好彩进门了才拉下口罩,朝白发男人点了点头,主动打招呼:“向叔。”
  向秋惊讶:“你能认出我?好多年没见,要不是叻婆说起,我都认不出你了!”
  关好彩淡淡笑着:“你没什么变化啊,当然能认出来。”
  向秋笑的时候脸上哪哪都堆起皱褶:“真会哄老人开心,我老了那么多,你都说没什么改变。”
  ——老实说,如果不是之前遇到过,关好彩确实无法将眼前的男人和以前的“向老板”扯上关系。
  向叔老太多了,不仅仅是外貌的变化,更多的是精气神往下掉了许多。
  关好彩当然能猜想到,向叔是因经历何事才会变成这样,多说多错,她干脆只提唇笑笑,就当回应了。
  眼角余光里有“物体”在动,关好彩低头,这才发现收银台后还坐着个小人儿。
  子瑜坐在高脚凳上,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谁说话,他就看向谁。
  李静芬同关好彩介绍:“你之前应该没见过这小孩吧?他是向叔的孙子,向子瑜!”
  向秋轻拍小男孩的肩膀:“子瑜,要有礼貌。”
  子瑜脆生生地开口:“靓女姨姨欢迎光临,请问几多位呀?”
  也不知道是谁教了他招呼客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奶糖似的嚼在嘴里,听起来格外天真可爱。
  关好彩不怎么喜欢小孩子这种生物,但小孩长得可爱,会让她心里的排斥减少一些。
  她顺着子瑜的话说:“两位呀。”
  子瑜说:“那前面还有……还有……一百桌才能轮到你们哦。”
  这小孩对数字还没什么概念。
  李静芬哈哈大笑:“哇,一百桌,‘向记’要发达啦!”
  向秋笑,靠近收银台的两桌客人听见趣致的童言童语也笑。
  关好彩被感染了些许笑意,陪着小孩演戏:“好,我知道了,谢谢小老板。”
  子瑜努着嘴说:“小老板不是我,是我细叔哦,我的话是小小老板啦。”
  关好彩微怔。
  细叔,指的就是向天庥。
  李静芬对小孩儿说:“这位靓女姐姐和你细叔是旧同学哦,以前都在一个学校读书的。”
  子瑜还是没什么概念,只发出长长一声:“哦——”
  关系再熟也得等位,关好彩她们前面还有五桌客人在排着。
  和前两次不同,这次店里较多的是年轻食客,店外等候的也是,还有一组是四个年轻人,都是姑娘,打扮时尚,等位的时候自拍个不停。
  关好彩想避开镜头,环顾四周,在上次店员阿姨帮她放行李箱的那个角落看到一张塑料凳。
  外婆看样子还要继续和向叔聊天,关好彩跟她讲了一声,走去角落,虚虚背对着人群坐下。
  背后的笑声和讲话声、还有店里播着的音乐全交织在一块儿,关好彩今天没带耳机出门,但也不觉得环境嘈杂。
  她低头刷手机,相册里有她昨天义工活动时记录的“素材”,照片若干,视频若干。
  ——下午在去机场的高速路上,她点开过“平安结”的各个平台账号,发现昨天的活动并没有及时更新。
  她问了向天庥,原来现在“平安结”的账号是由他在管理,无奈他分身乏术,对此也不擅长,尤其是短视频方面。
  他每次活动都亲力亲为,没空闲时间拍照录视频,素材全得靠别的成员收集。
  收了资料后他还得整理,写文案,挑模版,折腾一轮再上传,可能已经是一两个礼拜后的事了。
  关好彩一开始加入“平安结”的心思是有些不纯。
  她想让这段时间的生活看上去是“脚踏实地”的,通过多参与社会公益活动,来扭转自己的形象,让粉丝们看到她这个塌房博主是“知错能改”的。
  至于后续能不能让她原来的号起死回生,或引流到其他的账号,还得看有多少人愿意买这种“真诚”的帐。
  可是,每当她看到视频和照片中半蹲在地、与老人们耐心沟通的向天庥,她感受到了何为真实的“真诚”。
  它干干净净,像能穿透阳光的玻璃窗,一点灰都没有。
  关好彩把挑选好的几张照片导入app中,一张张裁构图、加滤镜、调色调,正忙活着,听到身后有小孩大叫:“细叔来了!”
  她回头,玻璃门推开,向天庥走进来,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关好彩先移开目光,回头继续修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