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簿尺寸不大,硬皮,边角有明显的磨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翻动所留下的痕迹。
李静芬戴上眼镜,倚着床头板,翻开相簿,隔着薄膜,轻轻摩挲。
前三页都是黑白照片,七十年代的老物件,先后塑了两层硬胶才能保得住里面的容颜。
一张是双人婚照,两张是单人照,均是在广州曾经规模最大、生意最旺的艳芳照相馆拍的。
婚照中,年轻的李静芬仍有一头浓密黑发,披白纱,捧假花,耳垂坠着水滴状的珍珠耳环,笑得眉眼弯弯。
而她身旁,是身穿西装、站姿笔挺的黄远方。
这是她和黄远方的第一张合照,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两张单人照都是黄远方的肖像照,一张穿着如今看不出颜色的衬衫,一张穿条纹水手衫,姿势都是微微侧身,表情都是咧开嘴笑,露出不算特别整齐的白牙。
也不知道为何,那个年代的照片里,目光总不会与镜头对上,所以李静芳此时看着照片,可照片中的那人并没有看着她。
“你说,要是你还在的话,我的生活会不会和现在截然不同?”
李静芬语气哀怨,眼眶发烫,但没有一滴泪水往外冒。
“如果你在,是不是昭君会更听话一点?如果你在,是不是我们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能像普通人家那样温馨快乐?如果你在,是不是到了这个岁数,我就可以把‘芬芳’收了,你陪着我去走大江南北?可是为什么你不在?为什么你要那么早走?……”
她说着说着,忽然摇头:“可这些哪能怪你?应该怪我自己,怪我没有好好管教昭君,没有好好看住军仔,没有让好彩和阿韵两姐妹好好相处……远方,这些全都是我的问题啊……阿君,是阿妈错了啊……”
李静芬最后是抱着相簿睡着的。
入梦前,她还呢喃着,远方,远方,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040
好运常在
关好彩那晚很早就睡着,毕竟体力消耗太多,又和郝韵莫名其妙吵了一架,简直心力交瘁。
难得她想“箍”一下快碎掉的姐妹情,结果却被郝韵一巴掌把这个“煲”砸得稀巴烂,气得她真的登进了官网,想把耳机退货,才想起她那是定制款,不能退。
不过她也察觉出郝韵的反常,想必是今晚吃饭时受了气。
怎么说呢,关好彩气归气,但她倒是挺理解郝韵这个阶段的心情。
郝铭和黄昭君各自有了新的家庭,郝韵多了个弟弟,就和当初的关好彩是一样的。
不过,关好彩比郝韵稍微“幸运”那么一点点,她的亲爹关云霄一直没有再婚,同她的关系也不近,可以说,要不是有“父女”这层关系在,他俩就像毫无瓜葛的路人。
外婆曾在关好彩面前唉声叹气,说黄昭君就是看谁靓仔就爱谁,所以关云霄和郝铭都有一副好皮相,郝铭是斯文成熟类型,关云霄则是花花公子类型,一张脸长得不比“四大天王”差,没点定力的少女很容易沉溺在他那双桃花眼里。
关好彩对这位亲爹印象最深的有三点。
一是他每天都会往身上喷香水,那味道关好彩至今都觉得呛鼻,二是他和黄昭君吵架的时候,说过要跟关好彩做亲子鉴定。
当然,小时候的关好彩并不清楚“亲子鉴定”是怎么一回事,长大后多看了几部TVB剧才明白。
她回想不起来,是不是真的有随父母去医院抽过血,或者她在用的牙刷梳子有没有偷偷消失。
也不知关云霄后来还相不相信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反正也不重要了。
印象最深的第三次,是她小学三年级那一年,父母终于肯不再互相折磨、签字离婚,有晚关云霄来外婆家找她,约她吃顿饭。
关好彩觉得肯定会很尴尬,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可能会是最后一次见关云霄,便同意了。
关云霄没有带她吃燕翅鲍或麦当劳,而是随意在恩宝路找了家面店,两父女坐下来各吃一碗云吞面。
关云霄没有问她在外婆家过得好不好,没有问她在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没有问她离婚后愿不愿意跟他,他只是低头吃一碗面,大口大口,吃得面红耳赤,吃得脸上全是汗。
最后他连汤喝得精光,拿纸巾擦了擦脸后,对她说了句:“好彩,就当阿爸对不住你。”
之后,关好彩真的没再见过关云霄了,抚养费他会打给黄昭君,再由黄昭君转给李静芬,一直到她大学毕业。
反而是外婆偶尔还有跟关云霄联系,外婆说,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结婚了。
……
关好彩躺床上越想越气,眼皮快耷拉下来的时候,她点开郝韵的对话框,想再骂她两句,然后把她拉黑,主打一个破罐破摔式的发泄,这样胸口才不会隐隐作痛,今晚才能一夜好梦。
没想到,对话框上方显示的竟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关好彩没点进输入栏里,一直盯着那几个字看啊看,看到都快对眼了,还没等来郝韵发来信息。
最后她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而手机一直没有熄屏,到了早上起床,显示电量不足。
关好彩一睁眼先看郝韵后来发了什么信息过来,结果并没有,她俩的对话还停留在几个礼拜之前的那句“二五妹”。
气得关好彩在被窝里打了两个转,心里全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时间尚早,屋外安静,偶尔有鸟啼或脚步声。
关好彩睡不着了,索性下床,披了件外衣准备去洗漱,想着去公园跑一圈泄泄郁气。
刚踏出房门,拖鞋就踢到了异物,“啪”一声,在昏暗中发出不小的声响,吓得关好彩急忙往后退。
定睛一看,地上竟放着一个体重秤。
是关好彩常跟郝韵“借用”的那一个。
而被她踢翻在地,是一瓶益力多,还在轱辘轱辘往前滚,一直撞到墙边才停下。
关好彩愣了几秒,才走过去捡起它。
体重秤上有张纸条,看来是刚才垫在益力多下方的。
关好彩拿起来,藉着淡淡晨光,看清上面的秀丽字迹。
只有三个字:「对唔住」。
关好彩抿唇鼓腮,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把东西都往房间里搬。
昨晚的耳机还放在书桌上,她找了个纸袋,把耳机丢进去。
再把纸袋挂在郝韵的门把手上。
郝韵几乎是一夜未眠,听到微响,睁开酸涩的眼睛望向门的方向。
一直等到关好彩下楼并出了家门,她才起身,去把门外的东西拿进屋。
拆开耳机包装,她的眼眶又湿了。
耳机刻了四个字:「好运常在」。
*
眨眼又过了一周,是
2023
年最后一天。
向天庥有个饭局定在这天晚上,周秉约了几位叔父,想谈“平安结”赞助的事。
虽说出发点是“公益”,但要别人心甘情愿地掏出钱来,并没有那么容易,没接手“平安结”之前向天庥很少出席这种场合,接手之后为了谈赞助,他出席过几次饭局,可至今仍不擅长应对酒桌文化。
周秉替他挡了不少,但为了表示“诚意”,向天庥怎么也得喝个几杯,他酒量差劲,几杯洋酒下肚,胃里便翻江倒海,快结束时,跑去洗手间吐了一回。
几位叔父见他确实不行了,也不再勉强,结束前纷纷表示这种公益活动他们肯定会多多参与,把名片留给向天庥。
向天庥知道今晚要喝酒,没有开车,回程周秉叫了代驾,先送向天庥回家。
“也不知道你图什么……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足够了,要是哪一天‘平安结’实在坚持不下去,你也不要觉得亏欠了你哥你嫂,你已经尽力了。”周秉酒量好,帮向天庥挡了三分之二的酒,也只是稍有醉意。
向天庥太阳穴一阵阵的疼,侧倚着车门玻璃,闷声道:“这才哪到哪……不就是喝几杯酒、拉拉赞助、恶……”
周秉吓坏:“大佬!你要吐的话提前说啊!别吐我车上!”
向天庥捂嘴忍住恶心,缓了缓呼吸,才说:“放心吧,我没那么孱仔……要是今晚的叔父都愿意赞助,明年的经费就不用太操心了。”
周秉翘着二郎腿,语气戏谑:“放心啦,只要‘龙津’这条‘大水喉*’还在,‘平安结’怎么都能支撑下去的。”
向天庥不跟他客气,闭上眼,缓声说:“嗯,那麻烦‘大水喉’你哪天安排一下赞助费吧。”
车子回到荔湾区,向天庥睁眼辨认了一下街景,忽然对代驾司机开口:“师傅,麻烦你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靠边停,我在这里下车。”
周秉疑惑:“这里离你家还好远呢。”
向天庥:“我回店里一趟。”
周秉更不解:“但这里离你铺头也还有一段距离啊。”
向天庥答:“我吃太饱了,散一下步。”
周秉嘟囔:“古古怪怪……”
向天庥和周秉道别,下车后过了斜对面的马路,朝福元二巷走。
昨晚李静芬打电话给他,说煲了花胶响螺炖老鸡,问他有没有空上家里喝汤,但向天庥有事要忙,拒绝了。
既然今晚来到这边了,他便想着上去看看叻婆,看看家中需不需要换换灯泡、或通通水渠。
来到李静芬家楼下,向天庥习惯性地往上看一眼,二楼廊灯仍如盈盈圆月。
他按了门钟,响一会儿,才有人接起:“哪位?”
向天庥一时没听出声音差异,弯下腰对着对讲机说:“叻婆,是我啊,天庥。”
那边停顿片刻,才道:“……你的叻婆不在家。”
向天庥一顿,人清醒了一些:“关、关好彩啊?”
老式门禁没带摄像头,关好彩揸着话筒,想象着向天庥此时的表情,应道:“嗯,你找外婆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刚好经过这边,想着上来看看叻婆。”脖子忽然有点儿发痒,向天庥抬手挠了挠。
关好彩撇撇嘴,说:“哦,这么巧啊?你家和你铺头可都不在这边啊。”
向天庥反应了一会儿,听明白她话中有话,心里又恼又好笑:“我是真的刚好经过!”
关好彩敷衍道:“好好好,知了知了。”
向天庥等了几秒,对面也默了几秒,向天庥见她无意请他上楼,无奈道:“行吧,那我改天再来吧,拜拜。”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但刚走出去两步,身后的对讲机传出关好彩的声音:“喂,等等,你还在吗?”
向天庥立马折返:“在,干嘛啊?”
“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就上来一下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向天庥还没应承,“哒”一声,防盗门开了。
叻婆家的这一条楼梯,向天庥走过无数次了,但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心脏扑通扑通疯蹿,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觉得身体内的酒精含量再次飙升,好像又要吐了。
041
我相信你的
到二楼,门开着,向天庥理了理后脑勺的头发才走进去。
客厅顶灯亮着,电视上正播着的综艺节目被按了暂停。
关好彩脸上还敷着面膜,为了防止面膜下滑,她微仰着头,食指往下指了指地上:“这双拖鞋你能穿的吧?”
地上摆放着一双男士拖鞋,之前向天庥来叻婆家,也总穿这一双。
他的反应有点儿迟缓,过了几秒才点点头:“能穿。”
关好彩蹙眉,皱着鼻子闻了闻,语气惊讶:“你居然会喝酒?”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当然会喝酒……”向天庥扶墙脱鞋,“今晚有个饭局,喝了一、一点点……”
“哎哟哎哟,你居然还有饭局啊?”
向天庥换上拖鞋,继续喃喃:“我一个朋友组了个饭局,约了几位有意向给‘平安结’赞助的叔父吃饭。”
关好彩挑眉,真不愧是“公益战士”向天庥,牺牲小小自我,成全阿婆阿伯。
她问:“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也没多少,但我酒量不好,吐了……吐了……”向天庥撒了个小谎,“吐了有三次吧。”
因为酒意,向天庥眼皮眼眶泛红,眼皮多了几道细长褶子,看上去可怜巴巴,声音听起来也好像很委屈。
“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来找我外婆?”因为说话,面膜总动来动去,关好彩索性把它撕下来,“你先坐一下,我去洗把脸。”
“昨天她叫我过来喝汤,但我没时间过来,而且有好些天没来看看她了,想着上来看看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帮手。”向天庥走到红木椅坐下,“叻婆去哪了?你妹也不在啊?”
关好彩进了浴室,大声回道:“去饮喜酒啊,有个亲戚嫁女。”
——结婚的是李静芬表姐的女儿,嫁到了从化,摆酒地点也在当地一家新开的度假酒店内,吃完饭回到市区,估计得晚上九点十点。
关好彩没跟着去,免得让亲戚们问东问西,李静芬也想到了这点,没有强求她一起去。
向天庥“哦”了一声,打量一圈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部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瓶开了口的益力多,他靠着红木椅的一边扶手坐,身旁是平日李静芬常坐着看电视的位置,此时堆了两三个靠枕和枕头,有明显躺过的痕迹。
看来有人趁着外婆和细妹不在家,霸占了整个客厅。
老太太平时不舍得开的空调此时呼呼吹着暖风,室外机轰轰运作,屋内暖意十足。
向天庥回想刚刚见到的关好彩,她只穿一件宽松短袖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长发被夹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和圆润耳垂。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但酒精和头疼让他脑子有点儿转不动。
等关好彩从浴室里出来,向天庥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想起,紧张问道:“你怎么穿、穿穿、穿校服裤子啊?”
对了,让他似曾相识的是关好彩正在穿的这条运动短裤,是他们高中时的校服裤子。
“啊?我没带短裤回来啊,衣柜里找到的,就拿出来当睡衣穿。”关好彩低头看身上短裤,“干嘛?穿校服裤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向天庥说。
他觉得更热了,索性把外套脱了下来。
关好彩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离红木椅还有几步远,她直接把毛巾朝向天庥抛过去:“先擦擦脸吧。”
向天庥慌忙接住。
关好彩看他那笨熊一样的举动就没好脾气:“不会喝酒逞什么强啊?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人了是不是?”
噼里啪啦数落几句后,她转身就走,向天庥心慌,脱口而出:“你、你还去哪里?”
“厨房啊。”关好彩头都不回,“给你倒杯糖盐水。”
向天庥安静了。
他拿毛巾抹了把脸,指尖,眼睛,脸颊,心脏,哪哪都被熨得温热。
过了一会儿,关好彩走回来,在茶几上放下马克杯:“我没试味道的,你将就着喝吧。”
向天庥“哦”了一声,拿起杯子,声音含含糊糊:“一般、一般给人解酒,不都是泡什么蜂蜜水吗?”
“啊?偶像剧看多了吧?”关好彩走出阳台拿了张木头小矮凳,放到茶几旁,坐下后继续说,“而且你不是说你吐过几次吗?吐了之后喝糖盐水最合适了。”
水很烫,向天庥被烫了舌尖,脖子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砂糖还没完全融化,理论上来说应该暂时只能尝到咸味儿,但他觉得味道刚刚好,连续抿了几口,末了还发表感想:“嗯,好喝。”
关好彩伸长手把自己的电脑拿过来,嗤笑道:“就一杯糖盐水,能有多好喝啊?”
“就是好喝,你不懂。”向天庥闭着眼连连摇头,又强调了一次,“你就是、就是不懂。”
本来应该饱含深情的一句话,让他的大舌头毁了气氛。
“……早知道就不给你这只醉猫开门。”关好彩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清不清醒的?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要是你不清醒就算了。”
向天庥大声说:“清醒啊,我真的、真的没有醉。你可以问问题考考我的,我肯定都能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