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远走过去,捡起卷册看了几眼。
吏部尚书抬头道:“陛下,臣觉得云深书院,未必舞弊。”
唐贽手撑在膝盖上:“你还替他们开脱?不然,你说是谁?”
吏部尚书含糊其辞,推卸左右。只上请唐贽彻查此事。
毫无证据便张口诬陷,对方还是太学生徒,父辈为同朝官僚,他自然不可能实言相托。
唐清远:“父亲,仅凭一言将其定罪,未免太过武断。于考生而言,这罪责实在太大了一点。”
唐贽神色淡漠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现如今,查舞弊是一回事,选才又是另外一回事。”唐清远道,“不如让这些考生,都聚在一起再试一试。选些真才实学的出来。”
第140章
加试考察
进士科乙班正式结业后,
宋问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执教,
便没有向书院继续申请。
这几日留在家中,和学生们一起等结果出来。
丁有铭与李洵,
已经开始在父辈官署里任职。能考上最好,
或许能平步青云,少走不少弯路。
宋问打听了几人的情况后,
倒挺为他们高兴。
就孟为那厮,得了唐毅一个“通”字,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专等着自己高中,现在正跟着他爹四处拜谒。还往宋问这里,送了不少礼。
孟为这人虽然鲁莽,虎头虎尾,
但的确是很有灵性的。宋问只能……祝福他。
如往常般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挽起袖子准备露两手,吃些好吃的,
外面有人来访。
小五小六忙着和面生火,
宋问过去推开门,发现是王义廷,惊道:“王侍郎?”
王义廷朝她轻轻颔首,走进门来。
宋问轻掩了门,就听王义廷道:“我父亲嘱托我过来,
转告你一声,好有个准备。”
“你父亲?”宋问想了想,道:“哦,
吏部尚书?”
“是。”王义廷敛袖,也不与她多说,直言道:“今年的科考,吏部与礼部的九位考官阅卷后,粗略选出的进士,有近百名。我看过一遍,今年考题已是偏难,考官录取的标准也较往年有所上拔。多年罕见,实属诡异。所以几位考官怀疑,或许考题泄漏,有人舞弊。”
宋问站到墙边,叉腰沉思道:“这理由也太粗糙了,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就不许今年人才辈出了?”
王义廷:“你我皆知,这就是不可能的。哪怕是除去云深,也不该有这么多人。”
每年科举,在开考之前,能有多少人及第,其实大家心中有数。“通榜”和“行卷”已经确定了一部分。其余真正的寒门子弟能考上,是不多的。
这就是大梁的现状,凡是参加科考,无论是否有真才实学,都会先主动递送名帖,求人人却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悲伤。他快委屈死了。
宋问来了之后,云深书院这边气氛轻松了不少。
多数读书人是听说过宋问名号的,在远处张望着,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打招呼。
一太学博士走到旁边,高声道:“此次科考,你们实在是发挥的不错。若非是某些人,投机取巧,行不耻行径,才惹怒陛下加试一场。此次及第,不在话下。可惜可惜了。”
宋问打开扇子,大笑道:“我想在座的学子,若是因真才实学考上的,无需畏惧再试,也无需觉得可惜。倒是多了机会,在陛下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学,算是因祸得福了。高兴才是。”
宋问这话说的,大家就乐意听多了。皆笑着拍手称是,彼此间恭维一番。
第141章
亲自监考
一中年儒生抓住机会,
靠过来问道:“宋先生年纪轻轻,
便名满天下,叫我等实在佩服。为何先生不入仕科举呢?”
宋问道:“人各有志,
宋某胸无大志嘛。”
另一名儒生走过来道:“先生真是谦虚了。先生的举措,
惠及天下,早有结识之心,
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某人搭腔道:“先生是无意功名吧?志在桃李天下,效仿孔孟先师。”
云深的学子不禁笑出来。负手一副与有荣焉的笑容。
自己的先生被人夸赞,还是很骄傲的。
一时间人都开始往宋问那边靠拢。
一白须老儒生问道:“这位是?”
儒生介绍道:“这就是宋问宋先生。”
宋问朝他一揖。
老者捻须:“请问宋君表字为何?”
宋问:“姓宋名问字宋问。”
众人愣了愣:“啊?”
宋问摇着扇子道:“说明我表里如一,内外兼修啊。”
众人:“……”
儒生反应过来,笑道:“宋兄真是风趣。”
众人给面子的轻笑。
这边其乐融融,国子监生徒站在一旁,
便显得有些落寞。
不过今年的云深,并不比国子监差太多。
一位宋问,太傅亲孙,
大将军嫡子。再加上御史台公子。得罪他们,
那是大不应该的。
太学博士看在眼里,站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
除却云深,谁最受怀疑?那自然是太学学子。
要说真才实学他们的确……略有心虚。
可此次他们真是运气上佳,在科举开考前,
押中考题,才有本次的发挥超常。
失了这个机会,他们心中很是痛惜。
他们是相信自己学生的,
是以更为愤恨那几位舞弊导致本次加试的考生。
他们这里说话不久,唐清远来了。不仅唐清远来了,连唐贽也来了。
看来此事确实重大。
众生立马分开站位,跪下行礼。
唐贽坐到台上宽椅上,拂袖道:“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唐清远站到一侧。
唐贽朝下俯视,点头道:“真是后生可畏啊。看我国子监生徒,今年的进士及第者,都是如此年纪轻轻。当年王侍郎十七岁及第的时候,满朝皆惊。今年的门生,亦不逊色。”
宋问摇头晃脑的点了点。
国子监国子监的。怕就是你们国子监的人,要让你失望了。
人人都将矛头指向云深,不知道云深有你宋先生吗?嗯?
“此次请诸位考生来,想必缘由已有所知晓。我大梁试行科举之制,旨在选贤举能,任用贤明。叫学有所成,成有所用。容不得小人无视国法,弄虚作假。”唐贽一手按在膝盖上,脊背微佝,淡淡说道:“诸位考生,若是己身清白,自不必担心。今日来此,既是得了考官青睐,是我天子门生。加试一场,不过是再做考核,尽管细心作答便是。”
众考生齐齐应声。
唐贽偏过头道:“不如,太子,就由你来出题吧。”
这出完题,还是考,考完还要阅卷,阅卷完了,还要比对平时的课业。时间肯定不多。
众儒生还以为要多说几句,没想到直接出题了。竟然一时有些紧张。
礼部官员出列,指引考生入座。宋问与太学博士,及众官员一起,站到一侧。
唐清远领命,略做思考。
眼神在众考生之中飘过,最后落在宋问身上,停住。颔首轻笑道:“诸生请听题:平当「以经明《禹贡》,使行河」论。①”
宋问眉毛一挑,痛惜的看向孟为。
或许拜谒的礼,真的是都白送了,他这次白考了。
唐清远这题出的有点偏,孟为若是没看过,倒不足为奇。怕他审不懂题,那一切都是白搭。
《禹贡》,即《尚书》。平当是个人名。此题选自《汉书·隽疏于薛平彭传》。说平当此人,饱读经书,自然也包括《禹贡》。于是便将他派去视察黄河了。
以此事做文章。
希望他们不要想太多,直接从题面去理解问题。
——因为经明《禹贡》,所以使行河。
——所以,人要多读书。
破题的确就是这样的。
至于题目中的平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论点找对,总不至于写得太难看。可以含糊的点一点,也可以瞎编一下,或许能糊弄住呢?
为何要出这样的题,感受到方才唐清远看她的眼神,宋问猜想,或许是先前诗会,她说的论题。
那论题确实太惊世骇俗,她不过就是为了噱头随口说的。感情唐清远还记着呢?
宋问望天。
礼部官员出来,开始分发答卷。
宋问举起手道:“小民有一事想报。”
唐贽轻飘飘的瞥向她:“有何异议?”
“异议不敢,有些建议而已。”宋问执扇向前道,“既然加试一场,力求公正,那不如糊名批卷。”
众官员互相对视,小声讨论。
唐贽:“你是怕朕偏袒谁?”
宋问道:“非也,陛下何须偏袒?只是宋某担忧,若是相熟之人,陛下在堂上而坐,阅卷之人,心中难免有点波动。无论是避讳,或是徇私,都是不好。不如索性,糊名公正以待。”
这提议,对寒门子弟来讲,真是求之不得。
几位考生扭头对着宋问感激看去一眼。
当真是光明正大,磊落公正。
唐贽无所谓道:“好。既无异议,那便糊名的。”
宋问又道:“不过卷子已经发下去了,现在糊名也不方便。不如就编个号码,每人上前随意抽取一张。然后在答卷上,写下自己抽到的数字,然后按数字编排整理上交。如此,答卷也可以随机打乱,看不出各人座位在哪里。”
唐贽点头。
宋问继续道:“在卷子上,考生不得写下自己的姓名,也不得暗中透露自己的身份。譬如家世,学府,年龄,等等此类。”
唐贽挑眉:“还有什么没有?”
宋问:“大致这些吧。”
唐贽便一拂袖,让人去照此安排。
重新将号码分发下去,众人开始答题。
考官在场内巡视。
王义廷站在宋问旁边,小声道:“这方法好。宋先生认为,若是要保科举公正,该如何施行?”
宋问道:“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一次的结果,偏私不到哪里去。”
糊名加复试,随机出题,还是陛下亲自监考。他们无所准备,该现形的妖孽都要现形。
王义廷:“还有哪些呢?”
宋问纠结道:“你若是指各个关节要注意,那就太复杂了。”
王义廷:“但听先生一言。”
宋问看向他:“你是户部的,这事儿你也管得?”
“想听便听,跟能不能管没关系。”王义廷轻笑,“机会难得,若向陛下……向太子提议改进,实是我大梁之幸。惠及后代。”
唐清远看着他们耳语,微微蹙眉。
唐贽跟着扫向他们,闷声问道:“你们在那儿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
王义廷抬头,才发现是说他们,立马出列躬身道:“臣失敬。不过是与先生讨教一下文章而已。想听听宋先生的高见。”
唐贽方想起来,拍桌:“将你云深学子的课业都拿上来,”
王义廷过去吩咐,仆人搬着一个箱子上来。先将最上面的卷子呈到堂上。
唐贽打开,看了一篇,顿时颇感惊艳。之前是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静心一阅。便觉得:好,这篇写得确实不错。
之前他也阅过卷,看这些策论甚是头疼,只管一目十行。
考生水平参差不齐。有些没有阅历,写得空泛,夸夸其谈,不知所谓。也是常事。阅卷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他们这样的行文,倒是清晰明了。
又继续往下翻。发现下面一篇写得也好。同样的论题,也有不同的新意。且持之有故,言之有理。
今年云深的学子,确实不同寻常。
唐贽翻到扉页去看名字,便看见了“李洵”。
李洵的卷子都放在最上面。
心中了然,暗道难怪。赞许想不愧是御史公的公子,只是可惜未入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