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有先皇后这个前车之鉴在前头警示,她们却还不知收敛,自然是罪加一等。
片刻后,孟昭仪笑着打了个哈哈:“娘娘说笑了。”
傅安和见她这幅态度,在脑子里一琢磨,思及狗皇帝的吝啬,顿时理解了她的难处。
于是转开了话茬,笑问道:“先前送孟妹妹的腊肠,孟妹妹吃着可还好?”
不等孟昭仪回答,俞贵人就抢先答道:“娘娘灌腊肠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好,嫔妾有幸在孟姐姐那里吃过一回,香得嫔妾差点将舌头给吞下去。”
傅安和毫不谦虚地点了下头,得意道:“好吃那是自然的,里头可放了不少西洋香料呢,若是不好吃,我可要找廖家算账的!”
孟昭仪笑道:“难怪比御膳房往年灌的腊肠香太多,原来娘娘在里头放了西洋香料,倒是偏了娘娘的好东西了。”
“不值什么。”傅安和笑了笑,然后大手一挥,豪气道:“既然两位妹妹爱吃,那走的时候就各带一包回去吃吧。”
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俞贵人,笑道:“俞贵人立了头功,那就再给你加一块腊肉,回去做蒜苗炒腊肉或是腊肉炒饭都好吃。”
“多谢娘娘,娘娘真是太大方了!”俞贵人连忙道谢。
片刻后,又眉头一皱,叹气道:“蒜苗炒腊肉的确是难得的美味,可是这时节没有蒜苗,臣妾也只好做腊肉炒饭了。”
傅安和闻言挑了挑眉:“蒜苗?这有何难?”
说着转头看向立春,吩咐道:“去将咱们的蒜苗端一盆出来,给俞贵人瞧瞧。”
立春应声退下,片刻后,端着一只铜盘走进来。
铜盘里郁郁葱葱的,竟然长满了一尺来高的蒜苗。
俞贵人惊得“嚯”了一声,站起身来,奔到立春面前,好奇地打量起来。
见铜盘里装着小半盆水,底部摆放了一圈又一圈的蒜瓣,所有蒜瓣都用细竹条串在一起,以防它们漂浮或者倒伏。
她惊讶道:“这大冷天的,蒜瓣种在水里,不但没被冻死,竟然还能长得如此好?”
傅安和笑道:“水仙都能长呢,蒜瓣为甚不能长?把它们放在有地龙的屋子里,温度够高,长得可不就如此好?”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水仙是属于石蒜科的呢,虽然跟大蒜没甚关系,但都是可以水培的植物。
也难怪俞贵人感到惊讶,她出身虽比不上孟昭仪,但俞家在京城里也算是数得上号的达官贵族。
像她这样富贵人家的姑娘,兴许养过水仙花,却不晓得冬日还能在屋子里养蒜苗。
当然,傅安和这个在现代一线城市拥有三栋出租楼的小富婆原本也是不知道的。
后来被末世教做人,这才慢慢学习到了一些生存的法子,被迫成长起来。
毕竟,不成长起来,就得死。
傅安和见俞贵人围着这盆水培大蒜不停打转,笑骂道:“你快别打转了,我跟孟妹妹都快要被你转眼晕了。
你既如此喜欢这盆水培大蒜,我干脆连盆带蒜一起送你得了,你回咸福宫后想打量多久就打量多久!”
“真的?”俞贵人喜得眉开眼笑,立时朝傅安和福身:“多谢娘娘,娘娘真是太大方了!”
然后便将傅安和丢到一边,缠着立春询问这水培大蒜的养护法子。
立春哭笑不得:“小主,大蒜又不似兰草那般娇贵,要甚养护法子?
随意往暖阁里一放,保证铜盘里的水能盖过盆底的蒜瓣即可。”
俞贵人不可思议道:“就这样?”
立春点头:“就这样。”
俞贵人恍恍惚惚地坐回位子上,然后握住孟昭仪的手,感慨道:“我竟不知冬日如此简单就能吃上蒜苗,真是白活这二十年了。”
傅安和失笑。
这才哪到哪呢?
等自己甚时候将造玻璃的方子拿给穆九黎,然后由将作监或是工部开设玻璃作坊。
若是能将平板玻璃造出来,就可以直接盖玻璃蔬菜大棚了。
冬日在里头生上炉子,种上菠菜、生菜以及茼蒿等成熟期短的绿叶蔬菜。
就可以达成冬日也有新鲜绿叶菜吃的愿望了。
孟昭仪比俞贵人知道的多些,闻言笑道:“其实京中不少达官贵人家中都有暖房,不过多是拿来种花,倒是鲜少听闻有拿来种菜的。”
傅安和撇撇嘴。
因为没有玻璃,他们那些暖房晒不到阳光,盆栽花卉还能偶尔搬出来晒晒日头,菜种在地里又搬不走。
自然鲜少有人拿来种菜。
俞贵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道:“我娘家人没有爱花啊草的,所以家中并未有暖房。”
傅安和也没点破他们的暖房不能种植蔬菜的缘由,毕竟这牵扯到光合作用,她说不清楚。
便又将话茬转到天气上,与她们说了钦天监监正预测今夜会落雪的事儿。
俞贵人闻言,顿时兴头起来:“落雪好啊,若是明儿一早雪停了的话,孟姐姐咱们堆雪人玩吧?”
孟昭仪无奈道:“你快别兴头了,如今虽说宫里宫外感染风寒的人少了一些,但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傅安和对此并未发表意见。
虽然她也想堆雪人,毕竟钦天监监正都说这场雪下不久,她不必担忧有的没的,正好可以放松心情玩耍一番。
但正如孟昭仪所说,时疫还尚未过去,自己玩雪感染风寒没所谓,反正她有药。
但若是邀请她们来一块儿堆雪人,回头其中哪位,或者干脆两位都感染风寒,她这个邀请人可脱不开干系。
唉,果然身处后宫之中,妃嫔们之间,即便不当敌人,也很难交朋友。
毕竟大家都不是光身一人,身后都有各自的家族,牵扯的事情太多,单纯不起来。
即便是与自己走得近的沈常在,其实傅安和也没觉得两人多交心,不过是一个奉承,一个乐意接受这奉承罢了。
不过不邀请归不邀请,倒是可以一块儿讨论下雪的乐趣。
说着说着,傅安和回想起件小学,也或者是初中,记不清具体时间了,总之是小时候的趣事就是了。
记得当时在课文里学了篇《藏雪》的文章,于是她跟小伙伴抱着她爸妈种花的铲子,跑到自家屋后,花三天时间刨了个大坑。
还准备好了藏雪的玻璃瓶。
为了怕刨出来的土在落雪后上冻,没法回填回去,她跟小伙伴还寻了条麻袋,将它们装进去。
两人吭哧吭哧地抬起来,抬到装粮食的仓房,藏到了最角落里。
可谓万事俱备,只等下雪了。
但她们单只知道藏雪,却没想到她们这与港城隔海相望的粤省深市,压根就不会下雪。
一直等到次年三月,都没等来落雪后,她跟小伙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们这藏雪计划到底有多离谱!
当然,傅安和与孟昭仪她们说起这事儿的时候,用了“我有个朋友。”的托词。
她笑道:“我幼时有个朋友,家在岭南,我曾在信里告知她冬日藏雪,来年开春将装满雪水的陶瓮挖出来,拿这雪水泡茶再风雅不过了。
她便也想效仿,于是在入冬前就挖好了土坑,准备好了装雪的陶瓮。
可谓万事俱备,只等落雪。”
话到这里,她故意停住,然后端起盖碗来,啜饮了几口茶水。
孟昭仪插话道:“娘娘果真见多识广,嫔妾在家中时,曾听一位极擅茶艺的游方老僧提起过藏雪的事情。
他说京里人犹如井底之蛙,单只知道玉泉山的泉水泡茶最好,岂不知天下间泡茶最好的水,乃是陈年的梅雪之水。”
不等傅安和开口,俞贵人就适时替她询问了:“甚叫‘陈年的梅雪之水’?”
孟昭仪也没卖关子,直言不讳道:“就是从梅树上取雪,装进陶瓮里,然后埋进事先挖好的土坑里。
如此储存个两三年后,再将陶瓮挖出来,用里头的陈年雪水泡茶。”
话到这里,她看向傅安和,抿唇一笑:“与娘娘的藏雪法子,可谓如出一辙。”
傅安和听得唏嘘不已:“这游方老僧竟是如此风雅之人,我等多有不及也。”
想必是甚达官贵人家的爷们剃度后出家的。
若非如此,只是甚普通游方僧人的话,孟家人也不可能放他与孟昭仪这个闺阁女儿家接触。
孟昭仪忙道:“娘娘谦虚了,您幼时便能想出这法子,可见原就是个风雅之人,是我等多有不及也才对。”
却是绝口不提那游方僧人的来历,傅安和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怕是八九不离十。
不过她这个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别个不愿意给她看的热闹,她也不会强求。
于是不等别个给铺台阶,她就自顾道:“接着说回我那朋友。她这边万事俱备,只等落雪。
她单只想着藏雪,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岭南即便冬日,也不过气温略冷个十天半月的,根本就不可能落雪……”
孟昭仪跟俞贵人顿时笑出声来。
傅安和也跟着笑,笑自己那傻乎乎的小时候,不过幸好还有有小伙伴陪着自己一起丢脸。
笑了一会子后,她摇头无奈道:“她白折腾一场,心里不知多委屈呢,连写三封信向我哭诉。
可我又有甚办法呢?我又没本事让岭南也落雪。”
俞贵人笑道:“若是她能嫁进京里来的话,就可以想藏雪就藏雪了。”
本是随口而出的一句话,话音刚落她便眸光一亮,一把抓住孟昭仪的胳膊,使劲摇晃起来。
边摇晃边嚷嚷道:“孟姐姐,娘娘的朋友藏不得雪,咱们可以藏呀!而且恰好御花园里就有一个梅园,咱们可以存‘陈年的梅雪之水’来泡茶喝。”
孟昭仪竟被她说动了,全然忘了先前劝她别兴头的话,重重点头道:“好啊,咱们藏‘陈年的梅雪之水’泡茶喝。”
傅安和:“……”
自己只是随便搬出年少糗事来打发时间,不然总不能三人排排坐发呆呆吧?
你俩怎地还上头了呢?
而且俞贵人上头就罢了,从她两次跟踪柳美人就能看出来,这家伙是个莽起来不要命的。
而向来沉稳的孟昭仪,不劝着她些就罢了,就还被她说动了心思,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这大周后宫就没剩下几个正常妃嫔了,吃枣药丸!
“皇上驾到!”
这当口,外头突然传来赵寅的声音。
傅安和暗自松了一口气,狗皇帝总算回来了。
若是再不回来,回头他的妃嫔被自己带歪了,他可别怪自己。
孟昭仪立时恢复成沉稳的模样,从容地站了起来。
俞贵人却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跳起来往前蹿了几步,一脸兴奋地问道:“皇上,柳美人是否当真怀上了身孕?”
穆九黎本就阴沉着脸色,闻言脸色又黑了几分。
张口就要斥责俞贵人,思及柳美人私通外男这事儿,若没有俞贵人,他还不知被蒙在鼓里多久才能发现端倪。
对待“功臣”,他不但不能斥责,还得奖赏。
于是他斜了赵寅一眼,吩咐道:“让人拟旨,晋孟昭仪为嫔,俞贵人为昭仪。”
“是。”赵寅应声退下。
穆九黎又斜了新鲜出炉的孟嫔跟俞昭仪一眼,冷声道:“柳美人的事情你们最好烂在肚子里,切莫说与第三人知晓,否则……”
孟嫔跟俞昭仪立时蹲身,诚惶诚恐地齐声道:“臣妾不敢。”
孟嫔生怕她俩这轻飘飘的承诺没甚说服力,又忙补充道:“皇上您放心,臣妾与俞昭仪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巴,绝不向臣妾们的家人、宫里的其他妃嫔以及心腹宫人透漏一字半句。”
俞昭仪见孟嫔说得如此郑重,也想表下态,抖机灵道:“臣妾们就算说梦话,也不敢吐露一字半句。”
然后就获得了穆九黎一记冷冷的瞪视。
吓得她连忙缩了缩脖子,重新将头埋下去。
穆九黎轻哼一声:“你俩退下吧。”
俞昭仪胆子虽然不小,却同时又是个心细的。
虽然自己的问题皇上没回答,却给她俩升了位份,这显然是举报成功了。
不然别说升位份了,诬告其他妃嫔私通外男这样的罪名,是铁定要被降位份的。
所以她也没再多嘴问这问那,干脆利落地跟着孟嫔闪人。
傅安和上前,踮起脚尖,体贴地替穆九黎解下鹤氅,交给立春收起来。
穆九黎走到罗汉床前,在锦垫上坐下,端起傅安和喝了一半的盖碗,就啜饮起来。
虽然傅安和好奇死了,但她憋住了没问,反而说起天气来:“皇上冻坏了吧?我瞅着外头越阴越厉害,只怕不等天黑就会落雪。”
“嗯。”穆九黎应了一声,喝下大半碗热茶,又被东暖阁里的热气一熏,他身子总算暖和了不少。
他也没钓傅安和的胃口,径直道:“刘太医给柳美人把了脉,证实她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朕许她只要她肯交代奸夫是谁,便只要她跟奸夫的性命,不会累及双方家人。
她还算有些良心,觉得阖家性命比奸夫一人的性命更重要,立时就交代了。
奸夫是一个叫符溪源的校尉,负责神武门的守卫,神武门的钥匙就由他这个最高长官保管着。
两人并非早有勾连,而是柳美人入宫那日,马车突然在神武门外侧翻,正当值的符溪源将她从车底拉出来,两人就这么看对了眼。
后头的事情,基本就是跟俞贵人打探到的差不多。”
傅安和:“……”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外加英雄救美?
可早不一见钟情,晚不一见钟情,偏偏在柳美人入宫那日一见钟情。
这钟的哪是情啊,这钟的简直就是命!
可见迟来的一见钟情,就是索命的勾魂锁,若不能将这份情埋藏在心底,那就会像柳美人这样,直接被勾魂索命。
傅安和一时间不知该说甚才好,只叹了口气。
穆九黎自顾道:“柳美人已悬梁自尽了,明儿刘太医会上报,说柳美人死于风寒,柳絮跟李英宝也已服诛。
至于符溪源,朕已叫锦衣卫去捉拿了,回头让他们随便罗织个不牵扯家人的罪名,将他处死便是了。”
傅安和抿了抿唇。
狗皇帝处理这事儿的效率也太高了,三两下就给解决完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而且还将损失降到最低,保住了自己的名声。
不然事情闹开来,柳美人跟符溪源的家人也得受牵连不说,这原是该当的。
但穆九黎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堂堂皇帝,竟然被自己的妃嫔戴了绿帽子,这传扬出去,他颜面何存?
而且这事儿肯定会被写进历史里,他就是死了也会被后世人笑话。
甚至还会有人编排出甚野史来,在野史里诋毁他X无能之类的。
所以他现在这个处理法子才是最恰当的,只悄无声息地搞死柳美人跟奸夫符溪源,然后一床大被遮掩过去。
恰好正缝宫内宫外时疫大流行,柳美人突然暴毙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即便是柳美人的家人,也只能感慨一句她时运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