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面上的怒色消散了一点。
三年不曾享受过沈昭宁的按捏功夫,倒是想念得紧。
也不知她的按捏功夫从何处学的,府里丫鬟婆子的按捏功夫都不如她。
更别提薇儿了,比揉面团还糟糕。
沈昭宁把双手放在陆老夫人的肩背,一边示范一边教着。
“妹妹这般聪慧,多按捏几次,便能领悟到要诀。”
“眼睛会了,这手呀僵硬得很。”苏采薇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沉,“母亲总说身上酸疼,不如姐姐为母亲按捏几下……”
“咳咳咳~”
沈昭宁猝不及防地咳起来,捂着口鼻识趣地退开。
她咳了半晌才停歇,瘦削的小脸染了几分红晕,“老夫人……”
陆老夫人嫌弃地捂住口鼻,看见她过来忙不迭地挥手,要她退开。
苏采薇皱眉寻思,这贱人该不会故意在关键时刻咳起来吧?
倒不是故意,真是巧了,沈昭宁的演技还没这么纯熟。
“还是妹妹比我有福气,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尽孝。”
“还是姐姐会伺候人,姐姐要多教我才是。”苏采薇吩咐丫鬟端来一盆温热的水,“母亲说脚寒,泡泡脚才能热乎起来。”
很快,丫鬟送来一盆水温适宜的水,放在陆老夫人跟前。
陆老夫人用绸帕掩着口鼻,突然指着沈昭宁,“你过来,给我洗脚。”
苏采薇乐得差点笑出声,“母亲嫌弃我粗手笨脚,姐姐你细心、手底功夫又好,还是你来吧。”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沈昭宁嘶哑的声音冷冷的,格外坚定,“老夫人,我不会伺候你洗脚。”
老妖婆不怕过了病气也要她洗脚,是意料之中。
那两年,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大雪纷飞,每个夜晚,老妖婆都要她亲自打水给她洗脚,还要给老妖婆足底按摩。
按摩舒坦了,老妖婆才会满意,少说两句辱骂她的话。
“贱人,你说什么?!”
陆老夫人的怒火蹭地窜起来,“你以为接你回来是享福的吗?伺候我是你为人媳妇应该做的事,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陆正涵散衙得晚,还没吃晚膳就先过来请安,正好听见沈昭宁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前两日积存的怒火还没发泄,这会儿新怒旧怒叠加在一起,一点就炸了。
“沈昭宁,你早就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伺候母亲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福气!”他快步进来,劈头盖脸地叱骂,“看来你在庄子赎罪三年,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也没看清你自己的身份!”
“老大,好好管教这贱人!”陆老夫人沉怒地冷哼。
沈昭宁无悲无喜,小脸布满了冷霜。
早就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那两年,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类似的话打压她,把她囚禁在低贱的身份里,不让她挣脱出来。
若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想要得到他的怜惜,卑微地讨好陆家人?
“姐姐你怎么能犯糊涂?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
苏采薇善解人意地说着,但看她饱受辱骂,心里乐开了花,“就算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也不能对母亲不敬。母亲含辛茹苦把夫君养大,好不容易撑起这个家,如今她年纪大了,你是大夫人,应该尽心尽力侍奉,替夫君分忧才是。”
“妹妹所言在理。那些勋贵高门,大夫人掌家,妾室伺候老夫人,替夫君分忧。你既知我是大夫人,是不是应该跟我换一换?”沈昭宁长眉轻挑,清冷地逼视着她。
“……姐姐说得没错,三年前,若我没有协助姐姐打理府里庶务,一心一意地伺候老夫人,照顾耀哥儿,耀哥儿就不会差点没了……”
苏采薇好似被她的眼神吓到了,红了眼眶,难过又害怕。
沈昭宁知道她提起旧事,无非是要把陆正涵的怒火撩得更旺一些。
“听闻耀哥儿的乳母高妈妈早在三年前离开了陆府,是妹妹把她辞退的吗?”沈昭宁不动声色地问。
“高妈妈疏于照顾耀哥儿,愧疚不已,她自己请辞的。”
苏采薇的心忽的一个咯噔,委屈巴巴地拭泪。
这贱人突然提起高妈妈,不可能知道什么吧?
“你还有脸提起耀儿!”
陆正涵陡然怒吼,狠厉地掌掴沈昭宁的脸,“当年耀儿才五岁,你在他的牛乳里下毒,害得他昏迷了一日两夜,险些离开我们!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旧事重提是要剜薇儿的心吗?还是要把母亲活活气死?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原本决定前事不再提,只要她洗心革面,尽心尽力伺候母亲,他可以给她“大夫人”的位置和荣耀,让她活得松快些。
没想到,她不仅原形毕露,而且变本加厉地伤害母亲和薇儿。
第7章
把账算在你头上
陆正涵的力道大得惊人,沈昭宁闪避不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脸颊像被浇了滚沸的辣油,火辣辣的痛。
只是,她还没从这巴掌里回过神,他又打来一巴掌,眼眸盛满了猩红的戾气,“你最好求神告佛保佑耀儿安然无恙,若他有半点不妥,我都把账算在你头上!”
他迅猛的力道犹如一阵狂风,把她扇得摔在地上。
后腰猛地刺痛起来,好似有一把锋利的尖刀戳刺着。
“陆大人不愧是户部侍郎……算账厉害得很……”
沈昭宁倔强地站起来,呼吸一下就疼得满头大汗。
一股酸热猝不及防地涌上眉骨……
三年前事发时,她对陆正涵抱着满满的期待,期待他对自己至少有一点信任,期待他听了高妈妈的说辞,会下令追查,期待他能够冷静地听她分析疑点。
可是,她等到的只有冷酷无情的一脚,以及他恨极了的眼神。
沈昭宁唾弃当年又傻又天真的自己,傻得无可救药。
陡然,陆正涵扣住她的后脖颈,把她按住洗脚盆上方。
力道奇大,不容她有半分反抗。
“在庄子三年,脾气见长了,学会怼人了是不是?你还想着执掌中馈吗?想屁吃!你只配给母亲洗脚!”
“洗!好好地给母亲洗脚!母亲满意了才能停!”
他几乎把她的头按在洗脚水里,因为怒意太盛,脸庞有些扭曲。
三年没敲打,没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践踏,这贱人的傲骨又开始作妖了。
沈昭宁几乎窒息了,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
后脖颈被他按掐得很疼,她的脸几乎要埋到洗脚水里,心里涌起潮水般的屈辱。
这是他最喜欢用的手段了。
那两年,他怒火上头就把她的脑袋按在地上、墙上,或是脏污的地方。
好似这么做,就能把她的傲骨一根根地卸掉,把她的尊严一片片地削成齑粉。
可笑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屈辱都没能让她清醒。
许是这样的姿势令咽喉不适,沈昭宁剧烈地咳起来,身躯颤得厉害。
陆正涵本能地松了手,后退两步,眼里似有一丝怜悯。
但很快就被盛怒烧没了。
陆老夫人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苏采薇冷笑着后退几步,以免被她过了病气。
眼梢飞落一丝得意。
这贱人不知好歹地提起耀哥儿,就是找打,活该!
沈昭宁咳得天昏地暗,过了半晌才渐渐停歇。
紫苏终于突破丫鬟的阻拦冲进来,惊怒交加地哭,“大夫人病了,奴婢替大夫人给老夫人洗脚……”
“滚开!”
陆正涵正想抬脚踹翻她,却见她一把撸起沈昭宁的衣袖。
紫苏哭道:“大爷您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的手臂,眼眸遽然睁大——
曾经莹白如玉的手臂,布满了鞭痕、刀伤和烫伤的伤疤,新伤旧伤交叉重叠,不仅丑陋,而且触目惊心。
两只手臂,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
他震惊得目眦欲裂,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两只手臂已经惨不忍睹,那么身上也是这般可怖吗?
“大爷您不知道,庄子上的王婆子李婆子张婆子都是黑心肝的恶奴,她们不仅命令大夫人不停地劳作,还经常克扣大夫人的馒头、窝窝头,不让大夫人吃饱。”紫苏心疼地痛哭。
“炎热的夏夜,她们命令大夫人给她们打扇驱蚊;寒冬腊月,她们命令大夫人守着火盆。若大夫人睡着了,她们就用藤条抽大夫人,用木炭烫大夫人的手臂。”
“大夫人受寒发烧,病得四肢乏力,她们还不放过大夫人,逼迫大夫人刷夜壶。大夫人晕倒了,她们把大夫人按在水缸里弄醒。”
她泣不成声地说道:“大夫人在庄子三年,遭受了多少欺辱,吃了多少苦头,大爷您了解过吗?大夫人还病着,大爷您非要逼迫大夫人伺候老夫人洗脚,哪户权贵人家是这么糟践主母的?”
“紫苏,别说了。”
沈昭宁低软的声音嘶哑又冷漠,“我手臂的伤会污了老夫人的眼,更会污了洗脚水,因此我不能伺候老夫人洗脚。”
好似所有人都误解了她的心意,都欠了她。
紫苏的话像一挂挂炮竹,在陆正涵的身边爆响,把他炸得神思俱灭,脑子里轰隆隆地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在庄子遭受的是这般凶残的糟践。
满腔的怒火似乎降了不少,他蓦然觉得方才动怒打骂她,有点可笑。
是非对错瞬间逆转,他错怪了她吗?
苏采薇看见夫君泛红的眼眸有一丝悔意,娇媚的脸庞浮现几分同情,“姐姐太可怜了。没想到庄子上的恶奴一肚子的坏水,把姐姐当作低贱的奴仆欺辱糟践。再怎么说,姐姐是侍郎府的主母呐,而且是金尊玉贵的昭宁郡主,他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陆正涵缓过神来,脸庞阴沉得可怕,“你是骄狂跋扈的昭宁郡主,从来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儿。恶奴欺辱你,你有的是手段惩治她们。”
“陆大人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吗?我早就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
沈昭宁冷幽幽地盯着他,唇角含着一丝讥讽。
她用他说的话怼他,让他憋屈得说不出半个字,更让他有一种被人抓住把柄的感觉,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就任由她们糟践吗?你可以派人来洛阳报信。”
“庄子上的奴仆跟府里的不一样,对主家没忌惮。”紫苏哭着解释道,“大夫人孤身一人在庄子,犹如小白兔掉进狼窝,孤立无援。若有反抗,只会被糟践得更狠。”
“我稍稍停歇,喘口气,她们就罚我一日不许吃饭。我和张婆子打起来,其他人就联手起来打我,把我扔进粪坑,不准我爬出来。”
后腰痛得厉害,沈昭宁咬牙忍着站着,鬓发被汗水打湿了。
她说起那些久远却永远忘不掉的屈辱,清冷得好似在说旁人的事,没有半分含泪的悲惨,“但凡我做点什么不如她们的意,她们不是把我的衣服扔到猪圈,就是在我床上扔几只死耗子,后来,她们确定了洛阳城的主家不会派人来,更加肆无忌惮……”
陆正涵看着她不带半分情绪的眸子,冷静得可怕。
拳头硬了,青筋暴起。
那些恶奴竟敢肆无忌惮糟践主家的主母,都该死!
苏采薇悲愤得红了眼眶,“姐姐太苦了。明日我就派人去庄子,惩戒那几个恶奴,帮姐姐出一口恶气。但刚才,若姐姐说出原委,母亲开明仁善,定会理解的,也不至于平白闹出这些误会……”
陆正涵猛地醒神,目光如炬地瞪着沈昭宁。
刚才她故意不说,不就是要等到这一刻,让他心生愧疚、跟她道歉吗?
然后,她就可以索要补偿,肆意地拿捏他。
她的心思太深了,他没有错,也绝不会如她所愿。
却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痛。
“你自己不说,休要怨怪老大责骂你。罢了,这阵子不必来伺候了,我嫌晦气。”
陆老夫人没好气地瞪沈昭宁一眼。
看一眼她丑陋吓人的手臂,就会做噩梦。
沈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寂的眼眸宛若枯竭的深潭。
倘若一早就说了,他们定会说你矫情,区区小伤罢了,又不会死。
无论你怎么做,陆家豺狼都会揪着你的致命处肆意践踏。
陡然,陆正涵扣住她的手腕,眯眼盯着她,“你满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粗暴地拖拽出去。
“夫君,你干什么?”苏采薇不解地问。
“大爷,您不能这么对大夫人……”紫苏着急地追出去。
第8章
我的手段你绝对承受不了
沈昭宁身子羸弱,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宛若一只轻飘飘的布偶,被陆正涵拽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摔在地上。
她的眉心快拧断了,后腰痛得汗如雨下,忍不住叫出声。
他看见她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布满了汗珠,他知道她很疼,但依然硬着心肠,硬是把她拖拽到春芜苑才丢开她。
她踉跄着跌倒在地上,全身虚软无力,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地上的寒气透过衣袍钻入身躯,加上汗水冷却下来的寒意,双重的寒让她克制不住地颤起来。
沈昭宁费了不少力气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身。
“你满意了?”陆正涵重复刚才的话,掐着她的嘴,眼里充斥着恶意。
“我不明白……”她低声咳着,沙哑的声音破碎不堪。
“你演了这么一出,不就是不愿意伺候母亲吗?”
他愤恨地发现,这张清瘦的小脸不施粉黛,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破碎感,竟有几分让人想要狠狠欺负的姿色。
沈昭宁的唇角滑出一抹嘲讽,“我愿意与否,重要吗?”
那两年里,他不痛快了,就是这样发疯般地把她拖拽到春芜苑,有时邪恶地掐着她的嘴,有时发狠地抓她的头发,有时把她锁在房里三日三夜……
那时的她,总也看不清他恶魔的本性,守着他最初的虚情假意,日复一日地等他回心转意。
陆正涵用力地甩开她的脸,森冷地眯眼,“把所有心思收起来,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叫你往东,你千万不要往西。若你胆敢伤害任何一人,我的手段你绝对承受不了!”
“陆大人高看我了……我病成这样……还能做什么?”
沈昭宁实在没精力应付他,头晕晕的。
他为什么还不走?
她倦怠地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