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陆清雪这种居高临下“施舍”的语气,她已经习以为常。
  “你怎么没得罪我?”陆清雪指着自己依然红肿的脸,厉喝凌厉了几分,“你和朱颜记那个晴姑姑联手打烂我的脸,你还敢否认?”
  “你的脸被打肿了,脑袋也被打肿了,记忆错乱了吗?”
  沈昭宁站起身,清冷的眼眸好似蓄满了冰渣子,“不如我帮你回忆一下,是你拽住我不让我走,是你煽动那些人摁住我,是你先动手打我。如何?想起来了吗?”
  陆清雪莫名地后退半步,觉得那些冰渣子随时会飞袭出来,刺入自己的眼睛。
  这贱人虚张声势罢了。
  在陆家,她一只手就可以让这贱人生不如死!
  “我不管!反正我的脸被你们打烂了,你就要向我赔罪!”
  “薛大夫说,二小姐的脸看着没事,但内里已经溃烂,很严重,必须静养一个多月才能痊愈。”冬草气鼓鼓道,“二小姐不能去参加兰亭雅集,不能参加各家宴饮,都是拜大夫人所赐!”
  “二小姐说话声如洪钟,实在不像脸溃烂了。”紫苏在小灶房听见动静,立马出来为大夫人助威,凶巴巴道,“若要赔罪,也是二小姐跟大夫人赔罪。”
  “一个卑贱的庶人,不配让二小姐赔罪!”
  “大夫人受封郡主,受臣民叩拜时,你家二小姐不知在哪里捡泥巴吃呢。”
  “郡主又如何?现在还不是比蝼蚁还要卑贱的庶人?”
  紫苏和冬草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掐腰怒指,唾沫横飞。
  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扑过去扭打起来。
  陆清雪厉声喝止她们,骄横鄙视地睨着沈昭宁。
  “那套金镶玉十二钗是大嫂珍藏的饰物,大嫂已经答应借给我用。你速速把那套钗给我,我就不再追究朱颜记那件事。”
  “这么一张猪头脸,把金镶玉十二钗都插在上面,二小姐是想当一只箭猪吗?”紫苏嘲讽地嗤笑,笑得花枝乱颤。
  “噗呲~”
  沈昭宁忍不住笑出声,紫苏骂人骂得这么清新脱俗呢。
  冬香和紫叶不约而同地竖起大拇指。
  绝了!
  陆清雪气得暴跳如雷,嘴和脸疼得更厉害了。
  就恨不得把这贱婢碎尸万段。
  但大嫂的叮嘱在耳畔回荡:不能动手,万万不能动手!
  今日若要成事,要遵照大嫂说的步骤,一步步来。
  “沈昭宁,我说最后一遍,把金镶玉十二钗给我。”陆清雪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意,“若你不给,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沈昭宁好整以暇地问。
  “自然是你承受不了的后果。”陆清雪阴沉地眯眼。
  娘的!
  滔天的怒火快憋不住了!
  紫苏好笑道:“金镶玉十二钗是大夫人的嫁妆,如今是物归原主,凭什么给你?”
  沈昭宁补刀,“要不怎么说脸大呢?不仅头脸红肿,还裹着这么多白布,可不是比茅坑还要大。”
  陆清雪快气炸了,胸脯剧烈地喘着。
  “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嫁妆,你怎么不说整座宅院也是你的嫁妆?”
  “二小姐没说错,这座宅院是用大夫人的嫁妆买来的。”紫苏得意地抬起下巴,“大夫人心善,没有大肆宣扬,维护大爷的清誉和官声,全府上下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你胡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陆清雪气糊涂了,怒冲过来,但冬草死死地拉住她,低声说了两句。
  突然,陆清雪跪下了,恳切地求道:“三日后白马寺举行大法会,我要去上香为母亲和我自己祈福,但只能戴着面纱,因此我想戴着名贵精美的钗子,一鸣惊人。”
  “大嫂,我求求你,把那套钗借给我吧。若你不借给我,我就嫁不出去了。”
  “朱颜记那件事之后,勋贵豪族家的女眷都在议论我、诋毁我,我的风评已经坏了,没有哪家夫人瞧得上我。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她小媳妇似的恳求着,眼眸挂着泪珠,声音也娇娇弱弱。
  上一刻骄横刻薄,下一刻凄惨弱小,当真是判若两人。
  大嫂本想把金镶玉十二钗借给她戴,让她在大法会那日艳惊全场,吸引所有贵夫人、贵公子的目光。
  就算她的风评有点不好,但相信会有眼光不俗的贵公子看到她的美貌和脱俗的气质,对她倾心相待。
  可是,那套钗竟然被这贱人夺走了!
  这贱人先是毁了她的脸,又要毁了她的姻缘,她如何能忍?!
  这画风突变的一幕,让紫苏惊愕地瞠目,“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昭宁玩味地勾唇,知道陆清雪演这么一出,必定另有企图。
  这不,她的“企图”来了!
  陆正涵和苏采薇快步进来,他着急的目光落在陆清雪身上,眉宇间有几分疑惑。
  而陆清雪低着头,悄悄地掐红脸颊,咬破嘴唇,再把头脸的白布扯散一些。
  动作快而熟练,好似练习过多次。
  苏采薇看见她这副模样,大吃一惊,“二妹,你跪在地上做什么?你受伤了吗?脸怎么了?”
  想搀扶起她,她却不起来。
  “阿兄……”
  陆清雪看见陆正涵,委屈得眼圈立马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第31章
惯会做戏冤枉人
  沈昭宁猜到了陆清雪的套路,好整以暇地看她演戏。
  紫苏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眼前的二小姐一定是个假的!
  陆正涵沉脸看沈昭宁一眼,再看向陆清雪,“二妹,你快起来。”
  虽然陆家败落了,不如那些勋贵豪族,但二妹是他一手宠大的,更是书香门第的贵族嫡小姐,怎么可以平白无故地给人下跪?
  陆清雪凄楚地摇头,梨花带雨地抽噎着:“阿兄,大嫂她要我跪着,直至她满意为止。阿兄你帮我求求她,把那套钗借给我,好不好?”
  这等小可怜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保护欲高涨。
  更何况是自小护妹、宠妹的陆正涵?
  他目眦欲裂地瞪向沈昭宁,咬牙问道:“你打二妹了?”
  “……没,大嫂没打我……”
  陆清雪委屈巴巴地低头,捂着发红的脸颊,“是我自己不小心……”
  越掩饰,越是欲盖弥彰。
  这道理,所有人再明白不过。
  陆正涵寒凛地盯着沈昭宁,短短几日,就打了二妹三次。
  他可怜她一身伤病、心情不佳,才把金镶玉十二钗送回,物归原主。
  不成想,倒是给了她欺打二妹的由头。
  “沈昭宁,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报仇吗?”
  陆正涵一声暴怒的厉喝,犹如长空惊雷,在不大的院子轰然炸响。
  那日,二妹持刀杀她,但不是没伤到她吗?
  沈昭宁知道他极其护短,也料到几分他的反应,但胸腔里的怒火还是一下子窜到头顶。
  不等她开口,紫苏已经抢先一步,气急败坏地辩驳:“大爷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问,就冤枉大夫人?”
  “大夫人什么都没做过,没人打二小姐,也没人欺负她,是她自己突然跪在地上,还把她自己弄成这样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沈昭宁看着她面对一家之主叉腰争辩、无所畏惧的样子,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既心疼,又担心。
  她这副随时跟人拼命的模样,越来越不把陆正涵放在眼里。
  陆正涵不看紫苏,冷凛地盯着沈昭宁,“二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她会骄横地抢夺,但不会使这种拙劣的伎俩。”
  理所当然的语气,认定了撒谎的人是她,直接判了她的死刑。
  二妹怎么可能弄伤自己,怎么可能伪装做戏?
  而这些不就是那两年沈昭宁惯用的伎俩吗?
  沈昭宁挑眉讥笑,“陆大人的言外之意是,陆清雪光明磊落,我阴暗爬行,暗搓搓地使计诬陷人。”
  呵!
  他这副认定她犯了罪、怒斥她的模样,跟三年前当真是如出一辙。
  “我没这个意思……”他的胸膛莫名地掠起一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姐姐,我和二妹一起长大,二妹的性子,我也是了解的。”苏采薇爱莫能助地叹气,“二妹的脸还没痊愈,薛大夫说不能再受伤,姐姐你纵然想小惩大诫,也不应该再打脸嘛。”
  “嘤嘤~”
  陆清雪捂着脸,伤心欲绝地哭,“大嫂,我的脸真的好不了吗?”
  苏采薇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宽慰她。
  “呵!”
  沈昭宁冷嗤的声音不大,却充斥着冰冷的嘲讽。
  陆正涵看着二妹这般委屈难过,心疼坏了,吩咐苏采薇:“先送二妹回去。”
  但陆清雪把脸埋在苏采薇的身上,带着哭腔倔强地撒娇,“我不回去……我要求她把那套钗借给我……”
  无奈之下,苏采薇吩咐丫鬟搬来一把椅子,让陆清雪坐在一旁。
  紫苏被陆清雪的一套组合拳气到了,气哼哼道:“大爷您不要被二小姐骗了,她都是装的。”
  陆正涵的心里涌起一阵懊悔,沉郁道:“沈昭宁,你不愿借就不借,又何必磋磨二妹?二妹的脸毁了,无法嫁人,你是不是就能大仇得报?”
  若他没有把那套钗送还给她,也就不会有这事了。
  “上午,陆大人把那套钗送过来,不过几个时辰,陆清雪就盛气凌人地来我这儿讨要。”沈昭宁的小脸弥漫着清冷的霜,“她估摸着陆大人快到了,突然跪下,演了一出挨打、受欺负的戏。”
  “陆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她陡然怒喝,实在是压不住翻腾的怒火。
  “姐姐,我一向对你敬重有加,可是今日,二妹已经这么可怜,你为什么还要诬蔑她?”苏采薇沙哑地说着,眼圈都红了。
  “阿兄,我真的没有……”
  陆清雪一下下地抽噎着,只露出半张脸,血红的杏眸盈满了泪水。
  陆正涵皱眉沉思,沈昭宁的说辞的确有几分道理。
  但看见二妹快哭晕过去的模样,他的怒火瞬间飙到头顶。
  “沈昭宁,若你还有良心,就把那套钗交出来,安抚二妹。”
  他盛怒的厉吼声响彻春芜苑,似要掀翻了屋瓦。
  紫苏怒不可遏,正要吼回去,却被沈昭宁拉到一旁。
  沈昭宁的眉眼浮现一抹淡淡的嘲弄,“院子里这么多丫鬟婆子,外边还有护院,陆大人问都不问,直接定了我的罪,这断案的本事当真是不输刑部尚书。”
  心底的酸涩迅猛地涌出来,但很快就被怒火熔浆烧没了。
  幸好,她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也从未把他的示好放在心上。
  男人的嘴,向来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陆正涵的剑眉压了压,疑惑地盯着她细微的表情。
  问都不问。
  查都不查。
  让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件事,以及那日她提起此事时的刚烈决绝。
  可是,二妹哭得这般凄惨,定是受了欺负。
  一时之间,他有点难以决断。
  “我倒是忘了,陆大人惯会护短,你们陆家的女人惯会做戏冤枉人。”
  沈昭宁寒凉的声音含着几分讥诮,看向苏采薇的目光好不掩饰:
  说的就是你。
  苏采薇也看向她,心狠狠地一颤。
  不免怀疑,难道她已经找到了当年那件事的人证或物证了吗?
  高妈妈,还是……
  看来,必须先下手为强。
  陆清雪的泪珠簌簌掉落,不要钱似的,眼里藏着一丝阴狠。
  阿兄,快快把这贱人打个半死,把那套钗抢过来!
  “你不必阴阳怪气,我自会查清楚。”
  陆正涵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也想起耀哥儿开蒙需要她的帮忙,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沈昭宁冷笑着坐在躺椅,“趁所有人都在,现在查问吧,陆大人。”
  他冷肃的目光扫向庭院里那些丫鬟婆子和护院。
  紫苏气势十足地过去,把所有仆人召集起来,列队等待查问。
第32章
用着用着就变成你的了?
  苏采薇安抚地拍拍陆清雪的后背,委婉道:“夫君,春芜苑的仆人自然听命于姐姐,未必敢说实话,这不太公允吧?”
  紫苏扬起声音,洪亮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二夫人,这些丫鬟婆子、护院都是徐管家送来的,他们不是鬼鬼祟祟地窥探房间,就是背地里议论大夫人。不知他们是徐管家的人,还是二夫人您的人?”
  “仆人、护院的调度安排是徐管家在管,我一向不过问的。”苏采薇和气温婉地解释。
  “徐管家不是听命于二夫人您吗?”紫苏理直气壮地反问。
  “闭嘴!”
  陆正涵愠怒地呵斥,站在仆人面前,冷厉道:“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如实禀报。若胆敢欺瞒……”
  紫苏徒手掰断一根树枝,凶巴巴道:“倘若有人撒谎诬蔑大夫人,这便是他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