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看见这么多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她惊骇地瞪大眼眸。
  怎么回事?
  “你看她的发髻,是不是插着鹰头玉簪?”
  “是鹰隼大人独有的鹰头玉簪!”
  “鹰卫指挥使鹰隼大人独好美妇人,糟蹋过的美妇人都会戴着一支鹰头玉簪。昨夜,陆家二夫人被鹰隼大人糟蹋了。”
  “糟蹋了人,把人扔在府门前,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说不定是陆二夫人不知廉耻地爬上鹰隼大人的床,陆家的清誉、脸面都被她败光了。”
  “前几日,我听说她不是平妻,被贬为贱妾。”
  这些龌龊、难听的议论,不断地灌入苏采薇的耳朵。
  她惊恐地抱着自己,瑟缩着,屈辱、愤恨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办?
  她失了贞节,夫君不会要她了……
  一定是那个贱人害她的!
  突然,苏采薇奋力爬起来,发癫地推开众人,冲向陆府。
  陆老夫人、陆清雪听了下人的汇报,震惊得说不出话。
  苏采薇换了一件衣裳,扑到陆老夫人的怀里,哭得悲痛绝望,可怜极了。
  “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一觉醒来就躺在府门前……”
  “大嫂,你是半夜被人掳走的吗?”陆清雪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可是昨夜府里安静得很,护院都没发现歹徒进府。”
  “应该是府里的人做的。”苏采薇沙哑道,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心疼,“母亲,府里没人妒忌我、恨我,除了一人。”
  陆老夫人亢奋地期待着那贱人被鹰隼大人糟蹋的下场,没想到变成了薇儿,那么,一定是那贱人害薇儿的!
  她吩咐下人,把那贱人叫来。
  “母亲,这件事跟沈昭宁无关吧?”
  陆清雪觉得,好端端的,沈昭宁怎么会把苏采薇送到什么鹰隼的床上?
  陆老夫人疾言厉色地斥责:“你闭嘴!”
  陆清雪来到外边,吩咐一个小厮立刻去官廨,跟阿兄说明情况,请他速速回府。
  沈昭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来到瑶雪苑时已经临近午时。
  陆老夫人等得七窍生烟,看见她完好无损、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怒火高涨。
  “贱人,跪下!”
  这贱人毁了她的薇儿,她就要毁了这贱人!
  沈昭宁气定神闲地看向老妖婆和苏采薇,似笑非笑。
  “一睁眼就听说苏姨娘轰动全城的事。苏姨娘,你的伤是鹰隼大人造成的吗?”
  “姐姐,我已经跟你道歉认错,也领了罚,日日跪祠堂诚心忏悔。同为女子,你为什么要把我推进火坑,毁掉我的贞节?”
  苏采薇沙哑的声音悲愤交加,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地掉落,“你是不是以为毁了我,夫君就会只爱你一人,独宠你一人?”
  沈昭宁挑眉道:“你这般指控我,有证据吗?谁看见了?”
  陆老夫人怒极地暴喝:“下人都看见了!沈昭宁,今日我便用家法打死你,老大也不会说半个字!”
  “下人都看见了,为什么不喊人、不救苏姨娘,为什么眼睁睁地看她被人掳走?”
  沈昭宁冷笑着反问,“哪些下人看见了,把他们叫过来问话。”
  陆清雪觉得这事情很是蹊跷,道:“母亲,不如等阿兄回府后再做决定……”
  “都愣着干什么?动家法!”
  陆老夫人杀气腾腾地下令。
  紫苏站在沈昭宁身边,全身紧绷,随时准备战斗。
  好在离开春芜苑时做好了万全准备,江笑、江虎、冬香和紫叶都跟着来。
  几个护院拿着木棍气势汹汹地过来,江笑、江虎十几招就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废物!”陆老夫人气得浑身的气血往头顶涌去。
  “苏姨娘,害人终害己,这句话你应该体会很深吧?”沈昭宁盯着苏采薇,明眸迫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凛色。
第118章
你为什么不信我?
  苏采薇哭得越发悲伤,少不得用帕子擦拭泪眼。
  遮掩之下,她的泪眼闪过一丝狠毒的杀气。
  “姐姐,我知道你对三年前那件事耿耿于怀,甚至恨我入骨。”
  她哽咽地哭道,“我已经领了重罚,每日都在劳作、忏悔,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鹰隼大人的床上,毁掉我的贞节?”
  她哭成了泪人,悲愤地控诉,“你毁了我,也毁了夫君的颜面,更毁了陆家的清誉……你是不是要毁了整个陆家才甘心?”
  陆老夫人心疼坏了,把她搂在怀里,抱头痛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真母女。
  陆清雪对苏采薇的遭遇感同身受,不免生出几分同情。
  上次她清白被毁,虽然她最终保住了身子的清白,但周遭百姓的口诛笔伐、非议诋毁,可以要了人的命。
  可是,她又想到这五年来,沈昭宁并没伤害人、冤枉人,反而是她和苏采薇,对沈昭宁的伤害、欺辱数不胜数。
  一时之间,她分辨不清这次谁是谁非。
  “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吗?”她问沈昭宁。
  “我什么都没做过。”
  沈昭宁的眼梢飞落几许寒芒,“上次在兰亭雅集,苏采薇毁了你的清白,这次她故技重施,要毁掉清白的目标是我。”
  她讥诮地冷笑,“可惜,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陆老夫人的泪眼喷出吞噬人的怒火,“贱人,你终于承认了!”
  沈昭宁从容不迫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把她拿下!”
  陆老夫人再次冷厉地下令。
  外边那些护院、小厮,看见江笑、江虎凶狠地按着手骨,哪敢过来找死?
  她气得浑身发抖,“贱人,你想造反吗?”
  “造反么?”沈昭宁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贱妾苏式诬陷、谋害主母,拿下!”
  “是!”江笑、江虎凶神恶煞地去抓苏采薇。
  苏采薇惧怕地躲到陆老夫人身后,“母亲……”
  陆老夫人伸臂拦住,把她护在身后,满面怒容地厉喝:“谁敢动我,就是以下犯上!”
  “老夫人病了,神智糊涂,把她抬回寝房。”
  沈昭宁一声令下,紫叶和冬香立即过去。
  陆老夫人死死地抱着苏采薇,苏采薇也紧紧抱着她,死也不松手。
  一旦松手,她就失去了护身符。
  紫叶、江笑等四人强硬地把那对“母女”分开,拉扯之间,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陆清雪心急如焚地劝道:“大嫂,你不要把事情闹大。母亲身子虚弱,若不慎摔了,或是磕了碰了,受伤了,后果不堪设想。”
  沈昭宁清凉的眼风扫向她,“老夫人对苏氏这个来历不明的远房侄女,比对你这个亲生女儿好得多。你不膈应吗?”
  陆清雪的心里泛起一阵刺痛,“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母亲受到伤害。”
  “都住手!”
  她扬声呵斥,但没人听她的。
  外边,陆正涵步履匆匆地进来,正好看见混乱的一幕——
  苏采薇抱着陆老夫人,一起摔扑在地上。
  陆老夫人摔得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疼痛地哼唧着。
  苏采薇当了人肉垫子,双手还护着她,疼得龇牙咧嘴。
  “干什么?”
  陆正涵陡然一声怒喝,冷肃地扫视全场。
  陆老夫人看见他,大声地哼叫起来,吸引他的注意。
  沈昭宁云淡风轻地看他,他的下巴长出胡茬,下眼睑泛着乌青色,颇为憔悴,想来是这几日忙于赈灾事宜,不曾合眼。
  江笑、紫叶等人连忙退到一旁。
  陆清雪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把母亲、苏采薇搀扶起来。
  陆老夫人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凄惨地嚎哭道:“老大,这贱人不仅毁了薇儿的清白,还要抓我和薇儿……这贱人对我动手,要造反呐……”
  苏采薇踉跄地走过去,扑倒在他脚边,拉着他的袍角,声泪俱下地哭,“夫君,昨夜姐姐把我打晕……送去什么鹰隼大人的府宅……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就躺在府门前……”
  “姐姐毁了我的清白,我死不足惜,但我要留着这条命,指证姐姐……她不仅害我,还要害夫君你被同僚嘲笑,害我们陆家颜面无存……”
  “方才,姐姐倒打一耙,说我诬陷她,要抓我……若非母亲护着我,我就死在她手里,再也见不到夫君了……”
  陆正涵本能地后退两步,把袍角抽出来。
  好似衣袍被她碰过,脏了。
  她哭得凄美绝望,把饱受欺辱的委屈、可怜演得丝丝入扣。
  看见他的举动,她错愕地愣了一下。
  红彤彤的泪眼藏着几分怨毒。
  沈昭宁的唇角收不住寒凉的笑意,“陆清雪,你见识到她那张嘴有多厉害,卖惨博同情的本事有多厉害了吧?”
  陆清雪没说话,心里满满的惊叹。
  若是从前,她一定信了个十足十,凶狠地针对沈昭宁。
  若沈昭宁没有几个忠心耿耿、身手不俗的仆人保护,就被苏采薇欺压得没有反抗的余地,而且百口莫辩。
  陆老夫人见陆正涵一直不开口,把心一横,怒喝:“老大,若你不从严处置这贱人,我就动家法……”
  “沈昭宁是我的妻,谁敢动她,我就把她逐出府去!”陆正涵森寒地眯眼,“老夫人,你没资格动我的人。”
  “你,你……”陆老夫人捂着胸口,剧烈地喘着,快要厥过去似的。
  他竟然,竟然叫她老夫人,还不肯原谅她。
  沈昭宁到底是惊诧的。
  即便已经筑起心墙,但还是不免泛起一阵阵的酸楚。
  倘铝驺若三年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般坚定地护着她……
  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世上最可笑的便是“倘若”“假如”这样的字眼。
  这种廉价的安慰,根本没有必要。
  苏采薇泪落如雨,哭得摇摇欲倒,“夫君,真的是姐姐害我,你为什么不信我?”
  陆正涵的眉宇布满了倦怠,不得已掀袍坐下。
  “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深沉地看着沈昭宁,以前她没害苏采薇,如今更不会害人。
  他相信她的品行。
第119章
毒妇
  “我说什么不重要。”
  沈昭宁没想到,今日的陆正涵冷静得不可思议。
  若是以前,他定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怒斥她、打她。
  他这么问,是想听听她的说辞吧。
  陆清雪也瞧出他的态度,连忙道:“阿兄,这件事还需彻查。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出三弟,鹰卫抓走了三弟……”
  “鹰卫抓的疑犯,你觉得我有本事救出来吗?”
  陆正涵自嘲地冷哼,“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鹰卫狱要人。”
  陆清雪更慌了,“那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三弟死在鹰卫狱吗?”
  “鹰卫自会查清花月楼那桩命案的真相,若老三没杀人,自然会放出来。”他冷酷地眯眼,“若他当真杀了人,判处斩首是他应得的下场。”
  “老大,那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陆老夫人愠怒地斥责。
  “那么,老夫人要我去劫狱,还是要我舍弃仕途知法犯法,制造伪证救老三?”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户部侍郎,就一点法子也没有吗?”
  “若是京兆府审理此案,我或许还能从中周旋一二。但鹰卫审理,恕我无能为力。”
  “阿兄,鹰卫会秉公办案吗?”陆清雪焦急地问。
  “……应该会吧。”陆正涵也吃不准鹰卫的行事作风。
  按理说,这种寻常的命案,鹰卫瞧不上的。
  可是,听说鹰卫主动揽下此案,还去京兆府索要疑犯。
  这当中不知道有没有内情。
  苏采薇跪趴着来到他跟前,声泪俱下地哭道:“夫君,我已是不洁之身,无颜见你,只求夫君找到害我的真凶,如此我便死得瞑目了。”
  她迅速起身,往一旁的案几奔过去。
  但也留了一丁点时间,让夫君反应过来。
  夫君一定舍不得她死,一定会冲过来救她的。
  毕竟,他们十几年的深情不可能说没就没了。
  可是,她已经奔到案几前,为什么他还没飞奔来救她?
  陆老夫人心惊肉跳地喊道:“薇儿,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她着急地想去救她,无奈她太虚弱了,走不动。
  沈昭宁好笑地勾唇。
  就连陆清雪也瞧出苏采薇根本没想死,做做样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