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鸿再回到学堂,
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她刚一落座,就受到了围观群众的热烈欢迎。
“白师妹,听说你一个人杀掉了四苦修士那个级别的魔头?太强了,
能不能教教我!”
白飞鸿看着这位身着高阶弟子服的师兄,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呃……这位师兄,首先我不是一个人杀掉他的,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总之我能杀掉他很大原因是运气好……还有高阶弟子的学堂应该是在另一边吧,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有荆师伯的讲经课,你迟到没问题吗?”
一只手把那位师兄推到一边,一名肩上架着灵鸟的师姐猛地凑到白飞鸿面前来,一双大眼睛放着精光。
“先别管那个傻子……我听说你养了一条龙?就在太华峰上?怎么样,
龙摸起来手感好吗?”
白飞鸿呆呆的看着师姐肩上的灵鸟开始疯狂叨她脑袋,直把她的发髻都叨得乱七八糟,师姐却没有一点动摇,还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我没有养龙……至于手感,手感还好吧……比摸蛇的感觉好一些……比起那个,师姐,你的鸟、你的鸟——”
你的鸟看起来快要把你的头都叨出一个洞来了啊!
翼望峰的师姐却全然顾不得这些,她一把抱住了灵鸟,在对方一声惊恐的“吱”声中一把将它摁进了自己柔软的胸怀,
面上浮现出羡慕到扭曲的神情。
“真好啊——那可是龙!我也想摸!让我也摸一下!”
白飞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点:“不,我觉得云梦泽不会答应的。”
不仅不会答应还有可能把你的手给咬下来。
龙可是很小心眼的!脾气还大多很坏!
师姐面上顿时浮现出极为不甘的神情,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另一名师兄拉走了。那名师兄一叠声的说着“讲经课就要开始了”“别一直围在这堵着人家白师妹,多不像话”“大师伯生气起来有多可怕你都不怕吗”……这才勉强架走了两名师兄师姐。
在离开的时候,那名师兄还回过头来,
十分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抱歉”。
见到几名师兄师姐的身影消失,白飞鸿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一直被堵在师兄师姐们身后的常晏晏这才凑过来,小心地坐到白飞鸿的右手边。
“飞鸿姐姐你好几天都没有来,没出什么事吧?”
她一边打量着白飞鸿的神色,一边小声问道。
“没事。”白飞鸿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只是帮着处理云梦泽的伤口,废了一些时间。再加上我道心初立,师父也要我在山上多留几天。”
“处理伤口……”常晏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卷起发梢绕啊绕,“也是,飞鸿姐姐也会回春诀,看到这一手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来着。原来先生也将这一招教给你了吗?”
“先生在我入门之前曾经教过我一点回春诀的法门。”
白飞鸿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有一点心虚。但是考虑到前世的事情不能随便与人说,她还是决定糊弄过去。
“一个人可以同时修两样法门吗?”常晏晏抬起眼来,望着她,“同时修无情剑道和回春诀,不会有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
回答常晏晏的却是花非花,他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只手臂撑着下颌,也不管自己摇摇欲坠的衣襟,眼看就要从肩头滑落下来。他只是懒懒的笑着,却也没有看常晏晏,而是看着白飞鸿。
“闻人峰主自己便同时修了医剑两道,也没见他修出什么岔子来——对吧阿白?”
不知道为什么,白飞鸿总感觉眼前的氛围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至于是哪里不对劲……
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
见她这样认真的思考起来,花非花反倒轻笑出声。原本莫名有些凝重的氛围随之一轻,他搁下手臂,撑着桌面坐直身子,用空出来的手拉起快要滑下的衣襟,开始谈起正经事来。
“我听说掌门有意让太华峰主收云梦泽为徒……你师父答应了吗?”
“这我不清楚。”见花非花正经了不少,白飞鸿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师父没有同我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
很少有人能看出希夷在想些什么。
他向来不爱与人说话,也很少对外界的事物有什么反应,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白布蒙住了他的双眼,让人连他究竟在看些什么都不知晓。有一次,她忍不住好奇,问了问蛮蛮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得到的只有比翼鸟充满鄙夷的一瞥。
“你傻不傻。”蛮蛮看起来很想用自己仅有的一只翅膀抽她一下,“都特意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了,当然是什么都不想看啊。”
白飞鸿:“……”
蛮蛮说的很有道理,是她傻了。
除掉这个小插曲,其他的也和白飞鸿说的没有两样。
对于云梦泽被送到了太华之山这件事,希夷的反应十分淡漠。不,不如说,希夷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除了刚送到他面前时,希夷用自己的灵力镇压了一次暴动的龙血之外,他便没有再做任何事。
他照旧的服药,发呆,一切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仿佛并没有多出一条重伤的龙来。连过问都不曾过问过一句,像是一个早早知晓了结局的智者,对过程全然欠奉耐心。
如此一来,替云梦泽治伤和疏通经脉,倒都是白飞鸿的活计。好在久病成医,白飞鸿不仅是一个极好的医修,还因为前世的经历,在这方面的造诣甚至胜过了闻人歌本人。
要说对这件事最为不满的……
“反倒是蛮蛮很生气。”白飞鸿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一直忙着照料云梦泽,师父又对此不管不问,蛮蛮的点心因此断了供,它火大得不得了,还是我答应今天给它带很多点心小吃回去,它才勉强答应放过我。”
花非花闻言面色一肃:“那可真是大问题。”
确实。
白飞鸿默默的想。
因为被断了点心,蛮蛮这几天看那条白龙的眼神都很危险,一副要把它脑壳掀飞脑花嗦出来的狠样……让人不由得开始思考,在她来之前,这么多年,这只比翼鸟到底和希夷是怎么过的。
常晏晏看了看他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刚一张开口,云间月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于是她只好默默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在座位上端正坐好,准备开始今天的乐理课。
……
……
……
乐理课结束之后,云间月将白飞鸿单独留了下来。姑射峰主看起来伤势未愈,身上犹带着龙的特征,半边脸颊上攀着密密的龙鳞。大约是因为保持龙的形态,伤口恢复得会更快些。
“我那个小外甥怎么样,没给你添什么乱子吧?”
云间月为人素来爽(鲁)快(直),一上来便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白飞鸿怔了一下,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
她回忆着每次上药时白龙不声不响靠在她身旁的样子,神色不由得柔和了一点。
就算触碰到他的伤处,他也只是绷紧肌肉,从喉间发出忍耐的呼吸声,却从不会对她露出攻击的倾向。比起那些吱哩哇啦乱叫甚至动手攻击医修的病人,可以说是非常配合的模范病患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梦泽是第一次完全龙化,还学不会怎么用龙的发声器官说出人言,他总是很安静,只用那双金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她。久而久之,不仅不觉得可怕,反而让人莫名觉得……有几分乖巧。
“他挺……安分的。没有给我添过乱子。”
“真的吗?我不信。”云间月高高扬起一边眉毛来,“我们云家的小龙崽子什么德性我清楚,一个个的都是破坏狂,没一个省心的东西。梦泽要是打坏了什么东西你尽管告诉我,不要替他瞒着,我会把账单寄给二姐,空桑家大业大,你不用替她省钱。”
白飞鸿有些哭笑不得:“真没有,我保证。要是有的话我一定告诉云真人,好不好?”
“真没有?”云间月难以置信地将另一边眉毛也扬了起来,“怎么可能,他是我们云家的叛徒吗?不对啊,明明龙血都浓厚成那样了……没道理啊,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去哪一家就砸哪家的场子,不把整个山头犁一遍不算完的……”
白飞鸿:“………………”
你说出来了,你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咳咳。”云间月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你之前打梦泽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问题,她的神情也严肃了一些。
“你知道龙的逆鳞不能随便打吗?不,说起来,每条龙的逆鳞位置都不一样,你怎么知道那里是梦泽的逆鳞的?”
白飞鸿怔了怔。
怎么知道的……当然是云梦泽自己告诉她的。
那还是他们认识不久之后的事情了,那次他们一同去除妖,结果遇到了阴魔的手下,那魔修也像阴魔一样,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云梦泽为了与他对抗,不得不选择龙化,为了防止自己被他蛊惑之后暴动伤人,特意在龙化之前将自己的逆鳞所在告诉了白飞鸿。
幸运的是,那名魔修完全敌不过龙化的云梦泽,蛊惑也没有起效,这才让痛击龙的逆鳞这事永远停留在了演练之中,没有真的上演。
至于逆鳞不能随便打这件事,白飞鸿当然也很清楚。
“原来那是逆鳞吗?”前世的事不好拿来说,她只好装傻,“我只是想着打那里能让人晕过去,也能让龙晕过去……原来我打到他的逆鳞了吗?”
云间月叹了口气。
“算了,当我没有问过。”她顿了顿,又说,“逆鳞的事非常重要,不可以对别人说,明白吗?”
“是。”白飞鸿面色一肃,低头承诺。
云间月头痛似的揉了揉额角:“所以说带孩子这种事一点也不适合我……二姐脑子一定是有什么毛病,平时对迟明是那个样子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过年前将梦泽送到昆仑墟来……年都不让他在家过吗?做得好像生怕梦泽会妨碍到迟明要把他赶走一样,也不怕梦泽会多想。”
虽然云间月说别人“脑子一定是有什么毛病”会让人很想问她一句“您真的有资格这么说吗”……但若说的是云夫人,她的二姐,听起来便也就没了问题。
白飞鸿很想表示赞同,但是有其他的事情吸引了她的注意。
也是。
她忽然想起。
确实,快到了过年的时候。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小修)
不堪盈手赠,还寝……
第三十六章
修道之人,
应当断绝尘念,远离世俗。是以,对修真者来说,
许多节日都是已经不过了的。不只是在昆仑墟,在其他各大宗门也是如此。
但过年是唯一的例外。
“毕竟是辞旧迎新的大日子,比起寻常节日,在玄学上也有很重要的意义。”
白飞鸿一边为云梦泽的龙身换药,一边这样解释道。
“而且……对于新入门的弟子来说,一上来就要他们完完全全了断尘缘,也实在太难为人了。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年幼的白龙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声,比起反驳,倒有点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
白飞鸿倒也不生气,
她微微弯下腰,一缕长发因为这个动作从耳边滑了下来,有些遮挡视线。她抬手将其挽起,凑近去检查那些新生的鳞片,细细的吐息拂在刚生出来的软鳞上,激得幼龙下意识绷紧身体,连瞳孔都无声地收紧些许。
“鳞片生得很好,非常整齐。你的伤应该很快就会完全好起来吧。”她不由得感慨起来,“龙血确实很好,
常人受了这样重的伤早就不行了,你只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真厉害。”
年幼的白龙听了她的话,却露出一些不太高兴的模样,它沿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身躯,忽然翻转身体,
将那些新生的龙鳞压在身下,用一个有些扭曲的姿势盘踞起来,别别扭扭地将龙首埋进去,只露出一对稚嫩的小角来。
因为它的年纪还很小,那双角不像成年的巨龙——比如云间月——那样尖利而修长,看起来反而有一点可爱。
白飞鸿倒有些被它逗笑了,下意识伸出手去,就想摸摸那双小角。
“不要随便触碰龙的角。”
一声清冷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白飞鸿下意识回过头去,只看到希夷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无声无息,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白布覆盖了他的双目,让人难以分辨他的情绪,白飞鸿只能从他素来表情缺乏的面庞上看出……他大概和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想。
她下意识将手收了回来。
“不能碰吗?”她问道。
“你无事时会碰龙的逆鳞吗?”希夷也只是淡淡的回了这样一句。
白飞鸿:“呃……”
好的她懂了,她完全明白了。
难怪前世,云梦泽化作龙身带着她从阴魔手中逃走时,她抓住他的龙角,他的反应会那么奇怪。
为了缓和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白飞鸿下意识理着耳边有些凌乱的鬓发,将视线从白龙身上移开。
“对了,师父,有人问我……你会收云梦泽为徒吗?”
她胡乱找了个话题,却在问出口的一瞬间也生出些许好奇心来。她抬起眼看向希夷,却依旧没能从他面上看出什么变化来。
希夷只是微微颔首,面上的神色依然是淡漠的。
“他的命理已经改变了。”他平静道,“由我收他为徒,是最好的结果。”
说罢,希夷缓步走来,如同白鹿在冰原之上漫步,优雅,和缓,而又静美。他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来,轻轻抵上白龙昂起的龙首,无声地压在它两角之间、额心那处最为光洁而坚硬的龙鳞。而后,希夷微微垂下头来,用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注视”着白龙金色的瞳孔。
“这样一来,你应当也能接受吧。”
他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着旁的什么人。
白龙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吸声,那双金色的瞳孔定定凝视着眼前白月一样的男子。良久,不知它想了些什么,白龙还是缓缓低下头,向希夷伏身。如同一个臣服的姿势。
这个动作让它的角触到了希夷的手指,但一人一龙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白飞鸿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明白,这便是一场无声的拜师礼。
希夷收回手,面上依然是冷淡的。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太华峰的弟子了。”他说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友让同门,不可欺伤。你可能做到?”
白龙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像是应和,又像是在表达不满。
希夷倒并不如何在意,他回过身来,“看”向白飞鸿。
“过来,飞鸿。”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白飞鸿看了他一会儿,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了头。
“师父。”她恭敬道,“有何吩咐?”
“……”
希夷并没有说什么,白飞鸿却忽然感到发间一动,她下意识想要抬起头来,却被一只大手轻轻压了压脑袋,伴随着一声很轻的“别动”。
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力道,她却不敢再动了。只能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感受着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来穿去……他的手总是冷的。这一刻,却温柔地挽起她的长发来。
白飞鸿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到希夷用生疏却仔细的动作替她编好了头发之后,才看到眼前的白衣稍稍向后退开一步。
他衣襟上那摄人心魂的冷香,也随着这一步远去了。
“好了。”他道。
白飞鸿下意识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了一抹微凉。她将那一缕从鬓边垂下的物什拈到眼前来,却看见了一抹皎洁的月光。
“昨夜看到了很好的月色。”
希夷只这样说,他便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也依旧是淡淡的。
——昨夜看到了很好的月色,所以想将它送给你。
他说的那样简单,那样平常。像是剪下一段月华,再将它系在她的发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
不过,对希夷来说,这一件事,或许的确算不得特别。
对于常人来说,想要空手捉住月光,有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若是放在希夷身上,却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