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林宝婺气急,“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为她说话?难道你要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白飞鸿再度皱起眉来:“常晏晏或许是三圣教的圣女没错,但从她的叙述中,她应当也是魔教的受害者。我不认为在她害人之前,就将她定为邪魔外道是正确的。更何况我父亲是天下第一的医修,她若是被种了蛊,他不可能没有觉察到异常。无论她过去是什么人,现在都是不周峰的弟子,弟子有问题,应当先交予峰主裁夺。”
林宝婺瞪着她,不住地摇着头,片刻之后,她的神色骤然一冷,剑锋也转向了白飞鸿。
“看来你已经完全被这个邪魔外道给笼络了。”
她的剑身闪过一丝雷光。
“那么,我只能让你清醒一点了。”
白飞鸿的面色也冷了下来:“诛邪剑……林宝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清楚的很。”
林宝婺抬起剑来,雷光陡然大盛,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我在让你清醒一点。”
一直栖息在白飞鸿肩头的小白龙,这一刻终于冲了出去,猛然咬向林宝婺!
白飞鸿不由得一怔。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却在林宝婺的眼中捕捉到了一抹猩红。
——心魔之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这是年关大考的试卷。”……
第四十三章
这世间有无数的魔修,
却不曾有过一个天生的魔。
所有的魔,无论曾经是人、妖亦或圣兽,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那便是——他们都放纵了自己的心魔,
才会堕落成魔。
任何一个修真者,都有可能在修行过程中生出心魔来。无论如何,人心终究复杂叵测,世事总是变幻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境何时会发生巨变。
生出心魔虽然可怕,但只要能够克服甚至消除心魔,便也于道途无碍。
有心魔的修士不一定都会堕落成魔,但堕落成魔的修士一定是因为抵抗不了自己的心魔。这已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铁律。
就算如此,
白飞鸿还是想说——林大小姐,你在思过潭底下反省了一个月,居然还反省出心魔来了吗?!
前世明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这难道也是重来一世所改变的命运之一吗?!
提剑挡住当面刺来的利刃时,感受到如雷电一般流窜过剑身的诛邪剑意,白飞鸿心下不由得暗道一声不好。她反手将常晏晏推到身后,运转灵力,以险之又险的一剑卸开了林宝婺凌厉的剑势。
“你冷静一点!”她皱紧眉头,“稳定道心,抱元守一!你现在的心境有隙,
不应当再用诛邪剑意!”
旁人不知道,但白飞鸿很清楚,
所谓的诛邪剑意,是瑶崖峰主荆通所继承下来的三道剑意之一,也是剑修一道最为刚猛最为凶狠的功法之一。有道是,诛邪剑下,
邪祟不生。这是专为除魔卫道而创立的剑法,顾名思义,是为诛灭邪祟妖魔而存的剑意。
也就是说……
“你装什么好人!”林宝婺眼中猩红更盛,转眼又是一道诛邪剑意在剑尖蓄势待发,“你只是想哄我停手罢了,我才不会受你的骗,既然你已经为邪魔外道所蒙蔽,那就受——啊!”
如雷光一般的诛邪剑意猛然逆流而上,毫无征兆地贯穿了林宝婺的手臂,在这刚猛至极的剑意之下,她脆弱的经脉无法承受,当场碎裂,鲜血顿时迸溅开来,她不由得惨叫一声松开手来,沾血的宝剑当啷一声坠地。
“怎么会?我的手!我的手——”
林宝婺抱着手臂痛呼倒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被雷光燎出了一抹焦痕的宝剑。
“……”
白飞鸿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之色,无声地移开视线。
诛邪剑意,对继承之人的要求也极为苛刻。若非道心清明,心智坚定,正直律己之人,是绝对无法驾驭它的。若是持剑之人心存一丝邪念,都会立刻被诛邪剑意所制裁。
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林宝婺也仅仅是刚刚继承了诛邪剑意,还未曾使用纯熟,威力也远远不如荆通本人。否则,这一道诛邪剑意绝不会只是废了她一只手臂,甚至有可能当场将她毙于剑下。
“发生什么了?”
闻人歌的声音忽然从她们身后传来。
不周之山是医修的所在,不止有许多病人在此疗养,还有许多珍稀的灵药灵草种植于此,是以,每一处都留下了闻人歌的护法阵,是以,当小楼中的两人扭打起来,弄坏了不少陈设家具时,闻人歌便已经透过法阵知道了。
当他终于赶到这里时,饶是见多识广的不周峰主也不由得震了一下。
他的眼力很好,自然看到了林宝婺眼中时隐时现的猩红,也看到了常晏晏散开的衣襟下那只血红的蝴蝶。他又看了一眼持剑戒备的白飞鸿,和跌落在地上的宝剑,顿时依靠常年处理各类奇葩……奇人异事的丰富经验,和一个医修的直觉,搞清楚了大概情况。
闻人歌一瞬间掠到林宝婺背后,眼疾手快地点了她的睡穴,接住林宝婺软倒下去的小小身躯,用回春诀治疗着她受伤的右臂,又皱着眉头看了常晏晏与白飞鸿一眼。
“谁能和我解释一下……”他顿了顿,“来龙去脉?”
白飞鸿叹了口气,还剑入鞘。
“我来吧。”
她将常晏晏从身后拉了出来,言简意赅地向闻人歌讲述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谁能想得到……
白飞鸿苦涩的想。
她一开始只是来送个点心而已啊。
“我明白了。”
听完这一串前因后果之后,闻人歌满脸都写着“我虽然不懂,但我大受震撼”,他尽量平静地点了点头,将林宝婺扛在肩上,站起身来。
“林宝婺到底是琅嬛阁主的女儿,她生了心魔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要送她回瑶崖峰,与荆师兄和掌门共同商议此事如何处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幸而这心魔发现得早,掌门应当有法子遏制。”他的目光转向常晏晏,“至于你的来历,无需担忧,无论你先前是什么身份,只要你通过了问心阶,以正当的方式完成了入门大选,昆仑墟自会庇护门下子弟。”
常晏晏细弱的肩膀颤了一颤,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闻人歌望着她,片刻之后,这个一向不擅长说真心话,更不擅长安慰他人的男子不由得率先侧过头去,避开了她含着泪光的眼睛。
“你的来历,我们都是知道的。”他含糊的解释了一句,“云真人本体为龙,龙族血脉,五感与知觉都异于常人,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身上带着三圣教的蝶蛊。那个东西只会寄宿在他们选定的圣女身上,这点在高阶修者之间并不是什么秘辛。”
常晏晏浑身都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地摇起头来。
“所以……你们明知道我是魔教的圣女,还是让我进了昆仑墟?”她难以忍受一样捂住了嘴,纤瘦的身躯佝偻起来,“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一直都不提?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
白飞鸿这才发觉,常晏晏虽然有一张甜美的小脸,其实生得却很瘦小。全然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那种藕节似的丰润小臂,这样佝偻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她凸出来的脊椎骨节,一节一节,鲜明得触目惊心。
仿佛是在呼应着她的质问,女孩肩上的红蝶也陡然活了过来,无声地在她嶙峋的骨骼上游走,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殷红来。她下意识抬手去压,指尖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抓出一道道血痕来。
就像是在……控诉着她内心的不平静一样。
白飞鸿不由得伸出手去,搭在她的手背上,隔着薄薄的肌肤,她甚至能感觉到其下血管不安定的跳动。
“别想那么多。”她轻声道,“师长们虽然性格各异,但都不是会去翻弟子伤口的人。”
是啊。
虽然六峰之主们各有各的奇异之处,其中有那么两名粗枝大叶得都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了……但他们到底都是正道之士。常晏晏既然从不肯提她的过去,他们也不会闲到翻别人的伤口。
说到底,他们都是好人。
“魔教是什么地方,我们心中有数。”
闻人歌看着自己的小弟子,眼中难得浮现出了一丝混杂着不忍与无奈的神色。他放缓了声调,不愿再刺激此时已陷入混乱的常晏晏。
“你能从那个魔窟中活下来已十分不易,逃出来之后,为了活命拜入昆仑墟门下,并无可指摘之处。”
“难道你们都没怀疑过我是他们安插过来的探子吗?”
常晏晏猛然提高了声音,扬起的小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痕。
闻人歌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恕我直言……”他顿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措辞,“三圣教那帮脑子已经被虫子蛀空了的傻子——咳,以我对那帮魔修的了解,除非阴魔突然成了三圣教的教主,否则那帮子一心只想培育出真正的蝶神的疯子,决计想不出这么……有想法的点子。”
常晏晏被噎得一顿,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哭下去。
白飞鸿再度拍了拍她的肩。
以她前世跟着其他修士降妖除魔的那段时期的见闻来说……闻人歌说的很对,非常对。
魔修之中有脑子的人不少,只是他们绝大多数都会把自己的脑子用在一些非常奇怪的地方。
凡间话本与年轻修士总以为,颠覆正道就是魔域的毕生追求。但就白飞鸿与那些疯子的接触来看……每个魔修的追求可能都不一样。
就算魔教某天突发奇想,想要攻破毁灭昆仑墟,他们最大的可能也是聚集上一帮好手,正面打上门来,而不会用安插探子内部毁灭这么迂回的手段。
魔修一向不擅长忍耐,更不擅长谋定而后动。
在诸魔之中,有这等耐心与手段的,也不过区区数人而已。
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四魔之一的阴魔。
所以闻人歌才会说,除非阴魔突然做了三圣教的教主,否则三圣教绝不会为了颠覆一个昆仑墟而做出这般长远的谋划来——颠覆昆仑墟又不会让蝶神突然苏醒,降临于世,对那些教徒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闻所未闻的论据瞬间镇住了常晏晏,让她冷静下来,不再作出那些激烈的反应了。
闻人歌稍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不会安慰人,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在哭的女弟子。见到事情解决,林宝婺手臂上的伤也被治疗得差不多了,他便将昏迷的大小姐往自己肩上又扶了扶,不让她滑落下来。便准备带她去掌门和荆通那里,处理她的心魔。
“对了。”
在离开之前,闻人歌忽然回过身来,抛给了白飞鸿一个储物的芥子。
“我要去掌门那里,短时间内可能都无法回来。帮我把这个带去崇吾之山,给苏有涯苏峰主。”他停了一下,补充道,“里面是今年医道一科年关大考的试卷,你送去的时候务必小心一些。”
白飞鸿接住芥子,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年关大考?”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是啊。每年年关之时,昆仑墟都会举行一场大考,考核弟子们的修行进度,看看你们的进步如何。”
闻人歌看了白飞鸿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诧异。
“希夷没有同你说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年关大考第一关。
第四十四章
——希夷没有同你说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白飞鸿露出了四大皆空的神情。
真正的仙人不仅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而且完全不关心这等凡尘琐事。
白飞鸿能怎么办?
她只能回去秉烛夜读,悬梁刺股,闻鸡起舞……总之无论如何都得在年关大考之前把落下的课程给补回来。
有什么事情能比半个月没上课之后突然得知还有年关大考更可怕吗?
有的。
那就是年关大考就在三天之后。
这让白飞鸿拒绝了希夷的好心建议,
比如说再给她灌个顶什么的……不是她不想偷这个懒,而是她对上一次的灌顶实在难以忘怀,记忆犹新。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让希夷(按照他觉得她所需要的分量)来给她灌输知识……恐怕她在灌顶三天之后完全没法爬去大考。
老实说,她对希夷的常识没有任何信心,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和“常识”两个字没有一点联系。
所以,比起冒这种无谓的风险,她还是选择……老老实实,自己温书。
毕竟修仙没有捷径可走,
对吧。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就这样,在白飞鸿熬出一双乌青的眼圈之后,年关大考,终于来了。
令白飞鸿感到意外的是,她在考场上居然看到了林宝婺的身影。
林宝婺看起来很有些憔悴,但她素来不服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仪表整洁,
礼数周全,就连脊背都挺得比平众顿时一阵无语。有几个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想要摇着他的肩膀,问他一句你是不是傻。
小抄做的这么长有意义吗?有意义吗!
“继续。”苏有涯依然笑着,冲花非花点了一下手指,“那点东西,不是全部吧?”
随着他这个动作,花非花的衣袖、口袋、腰带里顿时叮叮当当掉出来不少小型法器,甚至连他头上的发饰都掉了一个。这一下别说旁人了,连白飞鸿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花花,你要是把这作弊的功夫用在温习上,怎么看笔试第一都非你莫属!
花非花摊开手,心服口服:“姜还是老的辣。”
苏有涯看着地上的小法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用这些东西,这届弟子不行……咳。”他清了清嗓子,再度摆出了一张严肃方正的脸,“好了,方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每个人都上前来,把和大考无关的东西都交上来,笔墨纸砚,书院已经为你们备好了。不要存着那些花花心思,都好好考试。”
这一出令不少人都死了作弊的那条心。只有完全不打算作弊的人依然神清气爽,林宝婺哼了一声,第一个走到台上去,将自己腰上玉珏模样的储物芥子放了上去。
在她之后,不少弟子也跑到台上,放下了自己的芥子和玉简。有几名弟子在上台前还捧着典籍在看,似乎打算抓住最后的一点时间多记下几个要点来。
白飞鸿并不想同旁人挤,所以等到人都上的差不多了,她才上去放下了自己的白玉镯。
等到最后一个弟子也放完东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苏有涯才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打起精神来。
“试卷共分为四个部分,明经、医道、乐理、符箓。由负责教导这四科的真人们出题,希望你们能认真作答。答题的时间为两个时辰。现在开始计时。”
一听到两个时辰,在场的弟子们顿时齐刷刷地低下头去,一个个都开始奋笔疾书。
白飞鸿也不例外。
不过,当她打开卷轴,大致扫了一遍题目时,还是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明经和医道的部分倒是还算正常,毕竟不管怎么说,荆通与闻人歌都是正经人。甚至可以说,和出题颇有些剑走偏锋、专挑疑难杂症来为难人的闻人歌不同,荆通出的题目甚至称得上“中规中矩”,完全严格按照“简单、有点复杂、非常难”的标准模板来。
但是乐理和符箓……就让人有些头痛了。
只见乐理的卷面上书写着这样几行娟秀的文字——
请问《春江花月夜》之中共有多少变调?整首曲子营造了一种什么样的氛围?哪一段给你的感触最深,为什么?
孔子听到某首曲子之后,三月不知肉味,请问他听的是什么?
请写出一首符合望月怀远意境的曲子。
……
看到这里都还算可以忍受,直到白飞鸿翻过乐理的卷面,看到符箓的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