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笃定于——自己已经赢了的笑意。
“我还以为老头子的看家本领能有多了不起。”
雪盈川随意似的一挥手。
“不过如此。”
无论是迅猛凄绝的剑意,还是杀意凛凛的名刀,亦或是蜀山剑阁的长老,均被这随意似的一剑拦腰截断。
鲜血泼天而起,而那一剑依然去势不减,骇人的剑意来势汹汹,直直冲向他们而来!
“铮——”
“——锵!”
第一声,是宝刀与剑意相击的鸣响。在拼尽最后的修为掷出那一刀之后,剑阁长老方才圆睁着双目,在自己的鲜血之中咽了气。
第二声,则是长|枪与剑气相撞的悲声。云梦泽持枪挡在白飞鸿面前,硬生生拦下了那一道直奔众人而来的剑光。
尽管只是强弩之末的余势,仍是震得云梦泽浑身一颤,须臾,鲜血从他唇边涌出,在惨白的肌肤上拖曳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即使身怀龙血,到底还是少年人。便是云梦泽,硬接下这一剑的余韵,也还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在剑势终于散尽之后,云梦泽高大的身躯颤了颤,终究是倒了下来。
“阿泽!”
白飞鸿忙接住他,只觉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逃……”少年人只说了这一个字,便闭上了眼睛,失去意识。
高热的龙血落在她的手上,只一瞬便失却了温度。
白飞鸿垂着头,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冰冷的血液攥在手心,任谁也看不到她此刻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真没劲。”
雪盈川提着剑,面上露出些许无聊般的神色,他抬脚跨过张真人断成两截的尸体,重重踢了踢地上的天魔。
“没死就快点给我滚一边去。”他的语气十分不耐烦,“本来还以为你这里会有什么好玩的,结果还是一样无聊——真是的,一山二阁这些年就不能有点长进吗!亏我还特意跑了这一趟!”
“师父——!”戴鸣双目通红,猛地拔出放歌剑来,“你这魔头杀了我师父,我同你拼了!”
“师弟不可!”江天月猛地抬手摁住戴鸣,他的手摁在承影剑上,青筋毕露,却仍是没有拔出剑来,“荆峰主与张师伯都……你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
“够了!”常晏晏抱紧昏迷的阿玉,面色铁青,“都别吵了!现在还是吵的时候吗!?”
戴鸣的呼吸为之一窒。
每个人都知道,常晏晏说的没错。
张真人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去的。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雪盈川的实力竟然强劲到了如此地步——此时此刻,他们的传送法阵才将将张开了一半。
绝望,压倒性的绝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绝对赢不了。
看到那剑光之后就会明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赢得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
无路可走、无处可逃的绝望,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而带来这份绝望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带着好整以暇的微笑,如有实质的恶意,静静注视着他们。
——逃不了。
每个人都绝望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晏晏,花花,师弟和阿玉姑娘就由你们带回去。”
白飞鸿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她从腰侧拔出青女剑,与浑身颤抖的戴鸣不同,她的手很稳,她向外走出的脚步也一样很稳。
她走了出去,代替荆通、代替张真人,拦在了雪盈川的面前。
“白飞鸿!”
花非花几乎是瞬间变了面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几乎就要冲出去,却同样为江天月所拦,他丝毫没有理会江天月的意思,只死死盯着白飞鸿的脊背,目光像是要烧灼起来,他咬紧牙关,额角有一根青筋猛然颤动起来。
“你发什么疯,给我回来!”他怒喝道,“你以为自己能赢得了他吗?那可是雪盈川!是魔尊!别犯傻!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白飞鸿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昂着头,注视着雪盈川。
“我来做你的对手。”她的声音也是平静的,“让他们走。”
能有什么办法?
她想。
雪盈川不会放过任何人,而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他一个手指。
“嗯?”雪盈川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绽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你说,你来做我的对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
白飞鸿淡淡道。
霜雪般的寒意从剑上生出,迅速蔓延到她的全身。当青女剑完全出鞘之时,她已然摒除了一切杂念,只余下霜雪般凛然的杀意。
“无情剑道——有意思。”
雪盈川微微眯起眼来,唇边的笑意陡然扩大了。
“我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无情道的修者了?”他像是在问天魔,又像是在问自己,“有意思,真有意思。好,我答应你,你留下来做我的对手,我放他们走。”
赌对了。
白飞鸿想。
有些事情与前世不同了,就像雪盈川的突然出现,既提前了很久,地点也全然不同。
但有些事情,似乎与前世没有什么两样——就像雪盈川的性格。
只要他觉得有趣,没有什么事是他不可以答应的。
前世,同他做这个交易的人是殷风烈。
今生,同他做这个交易的人是自己。
所谓命运,也许就是一个轮回,接着另一个轮回。
“飞鸿姐姐……”这个声音是常晏晏。
“白道友,你——”这个声音是江天月。
“我也留下!不能让你一个人……师兄!”这个声音是戴鸣。
“你们走吧。”白飞鸿平静道,“别耽误时间。”
“你真蠢。”花非花低声道,“愚蠢到无可救药。做这种事情对你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你要做这种蠢事!”
为什么?
白飞鸿微微抬起眼来,望着高远的天空。天边的火烧云燃到了尽头,像是要沉沦于长夜,又像是要照亮长夜一般,倾尽全力的绚烂。
恍惚之间,她又看到了那个背影。
拦在一切的灾厄之前,拦在最大的噩梦之前,少年人清俊而又刚毅的背影。
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刻,与魔尊做了交易的少年回过头来,对她所露出的明朗笑意。
“你别哭啊。”那时候,殷风烈这样对她说,“相信我,我一定能让你们都活着回去的——我可是有必胜法宝在!”
那时候,究竟是她,还是别的什么人,颤抖着声音问了他那一句“为什么”呢?
白飞鸿不记得了。
她所记得的,只有少年的回答。
“我可是你们的小师叔,是下一任昆仑墟掌门,把你们全部带回去是我的责任。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赢给你们看!”
那时候的殷风烈是这样说的,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做到了。
白飞鸿想,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第一次在藏书阁里对她伸出手来的时候起,她就一直觉得,他是她的英雄。
她其实一直都……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一次,他已经不在她身边。
但是没关系,这一次,站在他的位置上的人,是她白飞鸿。
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站在她的身前。能站出来与雪盈川做这个交易的人,只有白飞鸿。
她会做好。
就算要赌上一切。
她也会做到和他一样好。
“也没什么理由。”
白飞鸿想了想,笑着说。
“只是这一次轮到我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他轻视于她。
第七十七章
“——走。”
江天月不再迟疑,
弯腰背起云梦泽,戴鸣愣了一下,不忍地看了一眼白飞鸿,
到底是低下头去,一手扶住阿玉姑娘,一手拉住常晏晏。
“走吧。”他对常晏晏低声道,“别让白姑娘的心血白费。”
常晏晏咬紧牙关,低着头一言不发,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随后一只手重重搡在她的肩头,将她推进了传送法阵之中。
“她要逞英雄就让她去。”花非花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因而冷到了极致,“我们走。”
常晏晏抬起头来,
双眼发红,死死盯住白飞鸿那边,刚一张口说了一句“可是——”,便被花非花猛然扯住衣领,硬生生将她未出口的话给压了回去。
“还是说——”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格外讥诮的冷笑,“你要替她去死?”
常晏晏一时哑然,似是被他眸中慑人的冷意骇到了。花非花又冷笑一声,松开她的衣领,
随手将她搡到一边,抬眼看向江天月。
“驱动法阵。”他冷冷道,
嘲弄似的扬起一边唇角,“不是说‘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
江天月双肩一震,戴鸣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双唇翕动,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传送法阵在众人脚下完全展开,灵力的光辉刺痛每一个人的眼睛。没有魔尊的阻拦,这一次的传送开始得格外顺遂,只是在灵光大盛的一瞬间,却有一柄剑猛地从法阵中央掷了出来,铮然一声落在白飞鸿的脚下。
“别死了。”
花非花的声音也是冷的,随即,众人都在骤然大盛的光辉之中消失了踪影。
唯有摇动的短剑,仍在血染的大地上发出阵阵清鸣。
“鱼肠古剑。”雪盈川颇感有趣似的一笑,“我一直听闻这柄剑下落不明,没想到是被岭南道花家收入囊中,那小少爷居然将这柄神兵赠你,看来你在他心中,地位与众不同。”
白飞鸿垂下眼,灵力牵动地上的短剑,如同某种法术一般,小剑瞬间没入她的衣袖,再也不见了踪迹。鱼肠古剑本就是为了行刺而铸造,狭长菲薄,甚至能纳入鱼腹之中。
见鱼肠古剑被她收入袖中,雪盈川微微眯起眼来,神色之中更添几分兴味。
“我倒看不出,你是个使双手剑的。”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确,你左右手都有薄茧,可见平日双手都有练剑。有意思。既然敢独自一人拦我下来,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虽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是轻慢的。
那既是在路边看到一只撞墙的小狗的眼神,也是打量女人的眼神。他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既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品鉴着什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白飞鸿却不为所动,只是举起青女剑来,剑锋森寒若霜雪,直直对准雪盈川的要害之处。
雪盈川挑了挑眉:“架势不错。”
他却全然没有拔剑的意思,只是望着她的剑,嘴角的弧度骤然拉大了。
“青女剑……”他念着剑名,像是在看着一个老朋友,“倒是多年不见了——自从上一任青女剑主在我面前屈膝跪拜,却被青女剑所杀之后。”
剑身清鸣,犹如一首哀歌。
白飞鸿却很冷静。
她的手很稳,她的心亦不曾有一丝动摇。
在无情道的心法之下,此时此刻,她的灵台一片澄明,心里眼里,都只余下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杀了他。
白飞鸿回忆着雪盈川的出剑。
加上前世,雪盈川一共在她面前出了三次剑。
第一次,他杀了在场大半修士。那时她的修为太浅薄,其实没有看清。只残留下来异常恐怖的印象。
第二次,他从远处飞来一剑,斩下荆通的头颅,像是荆通那种级别的修士,周身护体罡气如呼吸一般自然的运转,理论上来说,就算是猝然遭到突袭,也不可能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破除罡气,斩下头颅。
第三次,就是方才他杀死张长老的那一剑,在将张长老拦腰斩断之后依然去势不减,连受了张长老垂死一击与云梦泽全力抵御,方才颓了去势。
正因为如此,白飞鸿才看清了。
一定要说的话,雪盈川的剑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没有特别的花式,没有玄妙的法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不过是——快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仅此而已。
他的剑非常纯粹,正因为如此,也强得极为纯粹。
白飞鸿的目光落在雪盈川身上。
红衣男子垂下的手腕是放松的,站立的姿势也是放松的,无论是呼吸还是表情,都是放松的。
然而,他周身却没有一丝破绽。
和烦恼魔不同,雪盈川的身形几乎称得上“纤细”二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单薄孱弱的。
恰恰相反,在白飞鸿的视野之中,雪盈川的肉丨体精密得近乎完美。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都被锻炼得恰到好处——所谓恰到好处,便是说,他的身躯,完美的适配于他的剑。
他不会有任何破绽,也不会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任何一点不适用于他的剑法的赘余,都被他亲自削减了。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肌肉,都是为了他的剑而生。
同他的人不同,他的剑是冷的。
纯粹到了极致,因而也可怖到了极致。你几乎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岁月,才能将自己的存在校准到如此地步。
白飞鸿心下很快便有了论断。
——若他没有破绽,便将他逼出破绽来。
无论是修为、经验还是肉丨体的完美,对方都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