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无法再说下去。
因为白飞鸿冲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甚至对他微笑了一下,“谢谢你,花花。”
于是,花非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
他想。
她居然知道——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选了那么一条路吗?
白飞鸿没有觉察到他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只是像安慰一个寻常的朋友一样,轻轻拍了拍花非花的肩膀。
“你不用为我担心。”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用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言,“你忘了吗,连掌门都夸我是修这条道的天才。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天赋像我这样好,进阶这样快的——连掌门都这样说了,我当然不会出事了。”
——她是理所当然、高高兴兴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了上去,只为了换别人的平安喜乐。
花非花看着白飞鸿,许久许久,他面上骤然破开了一道冷笑。
“傻子。”他像是全然失去了劝说的兴趣一样,转过身去,“随便你。”
而在前方,猫妖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白飞鸿与花非花都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的黑暗之中,传来野兽时断时续的喘丨息,那喘丨息是从喉中压出来的,带着胁迫般的低鸣,只是到底受了伤,不免显得凌乱。
野兽皮毛的腥臊直冲到他们面前来,混着血的腥气和肉的腐臭,几乎令人作呕。腥臭的风掠过草皮,随着迫近的体温,呼出来的热气,一步一步逼过来。就连沉郁的夜色,也被加重了黑暗。
在令人屏息的黑暗之中,亮起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猫妖就在他们眼前。
负伤的野兽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
白飞鸿下意识扣紧了青女剑——她看得出,眼前的猫妖已然完全失去了神智,别说与人沟通,恐怕它连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忘记了。
妖族生性凶残,受了伤更是激起它们的血性,猫本就是天生的捕食者,此时身负重伤,越发凶暴嗜血起来。那双绿幽幽的猫眼骤然大张,腥风一盛,那猫妖竟是直直冲他们扑了过来!
在利刃出鞘之前,花非花蓦地伸出手来,将白飞鸿的剑摁回了剑鞘之中。
下一刻,他拦在了白飞鸿身前。
银色的锁链骤然从他的衣袖中飞出,生生将猫妖摁在了地上,负伤的野兽行动不免迟缓,本以灵巧见长的猫妖竟是躲不过这一击。
猫妖嘶吼起来,在地上胡乱挣扎着,尖利的指爪将石板整个掀翻打碎,血与泥糊得到处都是,它似乎已经没有神智了,却依然拼命挣扎着,喉间不住发出带着血腥味的咆哮。
只是无论它怎么挣扎,也挣不出这锁链的困境。
花非花只是静静看着它,直到猫妖的血流了一地,挣扎也渐渐微弱下去,他方才从袖中拿出了一支碧玉箫,抵在唇边低低吹奏起来。
箫声咽,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那凄冷而又幽远的箫声,渐渐让猫妖的挣扎微弱了下来。
它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在这样的箫声之中,猫妖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梦里是一只抚摸着它的头的手。
那只手的动作总是很温柔,也很温暖,带着香香的气味。他很喜欢被那只手抚摸的感觉,软软的衣袖也会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一样。偶尔他也会想,睡在云朵里,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卖到外面去的,他只知道,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生下自己的母猫就已经不在了,一起出生的兄弟姐妹们很快也死掉了,一只又一只,变得又冷又硬,渐渐也生出些臭气来。
他身上很痛,也很难受。
他本来也是该死掉的。如果不是小姐把他捡回去了的话。
小姐亲手洗掉了他身上的蛆虫,拿走了腐烂的胎盘,把羊奶盛在手心里,捧着他,让他一点一点去啜。
谁也不知道一个深闺大小姐哪来的那种耐心,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坚持下去。
但是,在小姐的悉心照料之下,他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变得强壮,变得漂亮,变得比任何一只猫都要风光。
他总是神气地坐在高处,昂首挺胸,炫耀着脖子上的金铃铛。那是小姐亲手制作的法器,既能保护他不被别人弄伤,也能保证他不管跑到哪儿她都找得到。
“金玉奴!”小姐总是能一把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揉捏,“你这坏东西!又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总是喵嗷喵嗷的抗议,不想让小姐这么胡乱揉他——他可是风光的大猫!就连看院子的蠢狗也打不过他!怎么能被人这么揉捏!让别的鸟兽看到了,他的颜面要往哪里放!
但是小姐听不懂猫叫,只觉得猫猫是在同她撒娇,要与她玩耍,这让她不由得把猫猫抱得更紧,还用脸颊胡乱去蹭他。
“真是的,老是要我好找。”她一边蹭还要一边抱怨他,“这是谁家的小坏蛋啊?嗯?小讨厌鬼,你怎么总是跑到这么难找的地方?知不知道要是让别人看到我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告给我爹,我又要受家法了。我看你不要叫金玉奴,还是改叫坏心眼好了。”
他一听这话就要生气,和别的蠢猫不一样,他可是听得懂人话的!于是他就忍不住要用爪子去拍她,只是拍的时候还会想到爪尖太利,抓伤了她她又要哭,只好缩起指甲,用肉垫去拍她的脸,这么委屈巴巴地拍着,她自然也不会生气,反倒是他又憋得一肚子火,干脆扭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怒气冲冲的尾巴。
“好了好了,不叫你坏心眼。”小姐捏着他的肉垫,忍不住笑,“金玉奴是我的大宝贝,一点也不坏,谁也不能说你坏,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他勉为其难地喵了一声,扭过头去,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异色的猫儿眼,老爷总看不惯他这一点,想让小姐丢了,但小姐就是不肯。不吃不喝又哭又闹也要把他留下来。
他不闹了,小姐也安静下来,只是搂着他,坐在墙上,和他一起眺望着墙外的夕阳。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对他笑了笑。
他不喜欢那个笑,看起来倒像是要哭了一样。
“你真好啊。”她伸出手来,捏了捏他的鼻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猫真好啊。”
小姐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了。
但就算是猫,也知道很多事。
比如说,小姐的父亲不喜欢她。
他想要一个儿子,不想要一个女儿,还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宅邸里的下人们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总是聚在一起感叹,谁让过世的夫人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来呢——不,夫人其实生出过儿子,只是小姐孪生的弟弟太过体弱,争不过强健的姐姐,刚出生就没了呼吸,没能活下来。
“要是活下来的是少爷就好了。”
下人们总是这样说。
而小姐的父亲在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中也总写着这句话。
有人在的时候,小姐总是不笑的。没有人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偷偷的哭。
每到那种时候,他总会跳到她的膝上,安静地团成一团,用尾巴慢慢扫着她的脸。
眼泪是咸的,热的。打湿了尾巴以后会变的很冷,还会让毛黏成一团。
他其实很讨厌眼泪的触感。
但是下一次、每一次,小姐哭了时候,他还是会跳过去,任由小姐抱着他,把眼泪都糊在他的身上。要是她哭得太厉害了,他还会舔舔她的眼睛,舔舔湿漉漉的睫毛,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哭得太久了。很快又会对他笑了。
他喜欢她的笑。
“我要是也能去外面就好了。”
小姐把他举到眼前来,仰着脸对他笑。
“你觉得山那边有什么?要是你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岭南多山,青山一重接着一重,一眼都望不到头。他也曾经从宅邸里溜出去过,他是这里跑得最快的猫,但就算是他,也跑不到山的尽头。
山的那边还是山。
他想告诉她。
但是外面的老猫告诉他,山的那边不只是山。
“等你大了,出去了就明白了。”老猫这样对他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妖,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很厉害,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样的话,他也能带她出去了吧?
他忍不住这样想。
于是,他真的开始学着做一个妖,而不是一只混吃等死的猫。
他想带她去看看山的那边。
他想和她一起去看山的那边。
小姐从来不被允许外出,她一辈子都困在这个院子里,她的父亲说她没有天分,既然修仙无望,还是不要出去丢人现眼的好。
小姐越来越不快乐,就算是在他身边,也很少笑了。
他想让她笑,想带她去能让她笑出来的地方。
至少,要离开这里。
……
他答应过会带她走。
……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看到了血,很多很多的血。
她抱着他,就像他还是一只小猫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的血把他的毛皮都浸透了,这让他找到了比她的眼泪更讨厌的东西——他过去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她的血才是他最讨厌的东西,又湿又黏,还很腥臭,比眼泪更咸,还会让他痛。
明明整个破开了的人是她,他为什么会觉得痛?
该痛的人却没有哭,真奇怪,她明明那么容易哭,这种时候,她却没有哭。
她在对他笑。
“你快逃吧。”她对他说,“再也不要回来了。”
然后,他便被抛出了那里。
远远地,远远地,抛到了再也看不到那个宅子的地方。
……
她肯定会哭。
他知道。
她会一个人在那里哭。
他知道。
他们约好了要一起走的,所以他一定要回去,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他必须带她走。
这是他答应过她的。
他没有做到。
这一次,这一次他一定要做到。
……
她在哪?
她在哪?
她在哪?
他找不到她,怎么找也找不到她。
要快一点找到她才行,在他还能动的时候,在他还记得自己要找谁的时候。
……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来着?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猫与人。
第九十八章
“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一双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云一样柔软的衣袖包住他,带着温暖的香气。真奇怪,他明明应该已经闻惯了这香气,
此刻却又觉得陌生。
像是很久都没有再闻到了,只觉得怀念,几乎让他感到酸楚。
“金玉奴,小坏蛋,小讨厌鬼。”小姐搂着他,亲昵地掐着他的脸,“跑得这么远,让我好找,你说,
你是不是讨厌鬼?”
你才是讨厌鬼。
他哈了她一下。
让我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我都要跑不动了。
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爪子尖收了回去,用肉垫拍了拍她的脸。
——你找到我了,那就算了。
“我们走吧。”
小姐抱着他,笑眯眯地把脸贴在他身上,蹭了蹭柔软的皮毛。
好像很多年前,她答应同他一起走的时候那样。
猫咪轻快地从小姐的怀里跳下来,不知为何,
原本压着他的疲惫与痛苦都消失了。他只觉得很轻松,浑身都有了力气。他在她的脚边绕了一圈,
骄傲地冲她抬了抬尾巴。
“山的那边还是山,但是听说一路朝着东边就可以看到海了。”
他回过头,对她撒娇一样喵了一声。
“无论天涯海角,我们一起去吧。”
他们一起走,
不管哪里都去得了。
猫与女子走出高高的门槛,将这座大宅抛在身后。
猫抬起头,发觉天渐渐亮起来了。
……
夜色沉沉。
白飞鸿走到猫妖身边,抬手抚上它斑驳的皮毛。
“那是什么曲子?”她问。
“清平调。”花非花放下碧玉箫,答道,“听到的话会梦到最想要的东西。”
“但愿是一个好梦。”
白飞鸿将猫妖从地上抱起来,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