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婺抬起手来,替鹿鸣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她一向不做这种事情,此时做来也难免有些粗暴,擦得小姑娘的脸都有些发红。
“让你师兄听见这话也要训你。”她生硬地安慰着,“好了,我去找我娘——你放心,不会让长风哥有事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为什么你会提起你哥?……
第一百零三章
林宝婺离开之后,
白飞鸿握着鹿鸣的手,稍稍出了一会儿神。
陆迟明……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手下意识摸向腰侧的青女剑。
剑身中传来一声隐秘的轻笑。
“怎么?”青女剑的剑灵难得开口,
“那就是你要杀的人?”
“对。”
白飞鸿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从剑上放了下去。
还没到时候。
她对自己说。
除去死气之后,先前被拦在外面的琅嬛书阁弟子也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人冲白飞鸿礼貌抱拳,说了一句“多谢”。
“白道友与令师弟一路舟车劳顿,一来便要劳烦你们帮忙,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位弟子客气道,“接下来的治疗由我们来就好。您二位不如先去一旁歇息,饮些清茶花露,
用些果品点心。也算给我们书阁一个机会,尽一尽待客之礼。”
“不必。”白飞鸿摇了摇头,起身向外走去,“我先去拜会林阁主。师弟——”
云梦泽伸出手来,她握住他的手,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此事事关四魔,你即刻回昆仑墟,通知师长。掌门现在闭关,昆仑墟事务由崇吾峰主打理。务必将消息告知几位峰主处。”她顿了顿,
又看了他一眼,“至于东海三家那边……恐怕也需要你去说明情况。”
云梦泽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心神不定。”
他握着她手的力气很大,大到甚至让白飞鸿都觉得骨骼生痛,少年黑幽幽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像是要一直看到她心里去。
他问她:“你在焦躁什么?”
白飞鸿闭了闭眼。
焦躁吗?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心口。
一个人,居然可以被杀两次。
她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发笑。
陆迟明所杀死的,不只是她的人,还有她的心。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会再为那两剑感到战栗或者痛楚。
但是,她仍然想要提着剑到他面前,问他一句“为什么”。
这是他欠她的,她会自己讨回来。
只是……
她睁开眼来,看向云梦泽。
少年的面上隐隐流露出些许担忧,那双眼睛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这让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不应当被牵扯进她与陆迟明的仇怨之中。
“没什么。”白飞鸿从云梦泽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死魔不好对付,你先回昆仑墟,听从师长们的安排。”
云梦泽再度伸出手去,死死攥住她的手臂。白飞鸿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压抑到极度的平静。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师弟?”他甚至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你永远也不会信任我,更不会依赖我,是吗?”
白飞鸿放缓了呼吸,在脑内默默数到三,这才回过头去,迎上云梦泽的视线。
“我没有不信任你。”她第一次发觉,云梦泽的眼睛是那种透不出光的黑,“你是我师弟,我是师姐,为你着想是应该的。你或许不知道死魔有多危险——”
“我当然知道。”
云梦泽向前逼近一步,大抵是龙血的缘故,他生得十分高大,随着他的迫近,漆黑的影子覆盖了白飞鸿,她微微蹙起眉来,这样的距离未免太近了,这让她感到些许不适。少年垂下头,静静地看着她,眼瞳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却带着某种刀锋一样尖锐的东西。
白飞鸿忽然想起,前世的时候,他似乎也时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云梦泽一向都很崇敬他的兄长,所以,那时她一直以为,他是觉得她配不上他哥哥,才会用那种目光看她。
但也许……她一直都想错了。
正当她分神的时候,云梦泽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是冷的,森森的冻在眼睛里,凝成了化不开的冰锋。
“她原本是无名的婴灵,是大灾之年从生母肚子里爬出来的棺材子,是明明已经死了却又被生出来的魔物。她原本就是无限趋近于‘死’的存在,又生在战场附近,吸纳了饥荒与屠戮所孕育出的庞大煞气,一出生就成为了‘死魔’。自她诞生以来,不知道有多少正道修士前去降魔,无一例外都死在了她的瘴气之中。他们的尸骨堆积如山,成就了她如今所居住的‘尸骨林’。”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白飞鸿手臂的右手不住用力。
“我还想问你,白飞鸿,你是明知道这些,还决定去参与这件事吗?”
死魔是杀不死的。这是修真界人人皆知的事实。
白飞鸿微微垂下眼来,她抬起手,摁住云梦泽的手掌。
“松开。”白飞鸿低声道。
她没有多用力,云梦泽却松开了手。他定定地看着她,她却没有看他。
须臾,白飞鸿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好。”云梦泽点点头,眼神却越发冰冷,“但你也别想像上次那样,把我扔到一边,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白飞鸿终于转过脸来,她蹙着眉头,不赞同地看着他。
“可是——”
“别和我说那些大道理。”云梦泽只深深地看着她,“如果是我哥的话,你就不会让他走开了,对吧?”
白飞鸿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凝住了。
“为什么你会提起你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空洞,“这里……有他什么事吗?”
不应当。
她想。
陆迟明与她此刻毫无交集,他们平日更是从不提起这个人,更何况此时事情刚出,就算是云梦泽也不会这么快就确定陆迟明会不会来。
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提起陆迟明?
白飞鸿微微眯起眼,深深地、深深地打量着云梦泽的脸。
从她到了昆仑墟却发现殷风烈“身死”的时候,她就知道,绝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得到了重生的机会。
云梦泽,他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吗?
白飞鸿想要从云梦泽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只见到了云梦泽错愕的神情。
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哥哥的名字一样,云梦泽张大了眼睛,微微张口,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我……”他迟疑许久,还是低头道了歉,“对不起,师姐,我方才大概是昏了头了。”
他的手指还抵在唇上,微微摩挲,似乎自己也很困惑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样一句话。
见他如此,白飞鸿将涌起的疑虑摁回心底,推开云梦泽的手臂,径直朝外走去。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的脚步稍稍顿了顿。
没有回头,她只是冷淡而又克制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无论你怎么想。”她说,“我总是希望你能好的,云梦泽。”
而后,她再也不管云梦泽想说什么,径自离开了这里,只余下少年徒然地伸出手,望着指尖掠过的风。青丝微微擦过他的指尖,一触既离。
许久,他垂下手腕,像是还想挽留什么一样,又像是想要克制什么,少年用力握紧了那只手。直攥得骨节都微微发白。
他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为什么会提起大哥?
——这里有他什么事吗?
这两个问题如利箭一样刺在他的脑海,反复诘问着他的心。
他抬起手来,无意识摁住自己的心口。
连云梦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这一举动与白飞鸿先前的动作究竟有多么相像。
他只是有些茫然的想着。
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白飞鸿会和大哥站在一起呢?
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看过这样的背影一样。
光是想一想——
他扣在胸前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都觉得无法忍受。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第一百零四章
白飞鸿独自行走在琅嬛书阁之中。
她暂时不想看到云梦泽。
就算没有前世的记忆,
白飞鸿也看得出他有多仰慕他的兄长。
一般来说,有一个事事都如此完美的哥哥,做弟弟的难免会被人拿来比较,
就算自己原本没有那个心思,也难免被旁人教唆出不甘与嫉恨来。
云梦泽却从不曾流露出这些情绪。事实上,就白飞鸿的观察而言,他甚至可以说得上对陆迟明处处维护。
而她终将杀死他的兄长。
“……”
白飞鸿按了按青女剑,微微叹了口气。
今后,还是对他稍微疏远一些吧。这样对他们两人都好。
一道传音打断了白飞鸿的思绪,林宝婺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严肃。
她说:“白飞鸿,直接来明月楼,我娘亲要见你。”
说罢,
林宝婺便结束了传音入密。
明月楼。
白飞鸿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她虽是第一次来琅嬛书阁,却也听闻过明月楼的大名。
正如长留之山是昆仑掌门的主峰而颇负盛名,明月楼因是琅嬛阁主所在之地而广为人知。
她一路向着明月楼走去。
琅嬛多水,正是白堤绿柳,波光粼粼。正午的日头照在水波之上,正是浮光跃金,明灿灿得直晃人眼。
白飞鸿穿过曲曲折折的水榭长廊,一路分花拂柳行来,到了秀致清雅的小桥上,
却见这耀目的日色被泼开的朱红浓绿压了一压,合着拂面而来的清风,
倒生出几分沁凉来。
放眼望去,莲花照人眼,莲叶何田田。远山如黛,湖水青青,
一叶扁舟泊在碧水之上,颇有几分幽远寂寥的意境。
夏日的风将湖上的凉意也吹到白飞鸿的衣袖之中,她一路急急走来,此时也觉得身上的燥热为之一清,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她将手搁在额前,微微呼出一口气来。
是她太过急躁了。
白飞鸿暗想。
就在此时,她听见荷叶青青中,传出一阵孩童的笑语。
“只有你一个的话,不会觉得没意思吗?”孩子不知道正在同谁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要不然你也来修道吧,虽然修道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白飞鸿转过了这个拐角,看见重重莲叶之后,一双蹬着罗汉鞋的小脚摇啊摇,十足孩子气,却也十足悠闲。她再上前两步,便看见了正趴在白石的阑干边上,不知道在同谁说话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剃得光溜溜,在阳光底下,看着格外让人想上手去摸一摸。他正撑着下巴看着湖里,无聊似的来回晃着小腿。说话时意外的很有小大人的模样。
白飞鸿想着,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法师来琅嬛书阁论道,还带来这么一个小和尚。
“你在同谁说话?”她难得有了一点好奇心,凑了过去,想看一看小和尚正在看什么。
“我在和她聊天。”小和尚看了她一眼,稍稍让开半个身位,冲着湖水里努了努嘴,“喏,她很漂亮吧?”
清澈的湖水之中,一只小小的锦鲤正在摇头摆尾,白飞鸿细细一看,才发觉这条锦鲤与其他的鱼儿的不同之处——它缺了一只鳍,也不知道是天生就没有,还是后来被人撕掉了。
这让这只小鱼儿看起来和所有鱼都不太一样。
但她还是对小和尚点了点头,微笑道:“对,她很漂亮。”
池水上泛出一串泡泡,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条锦鲤在回应他们。小和尚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脸,白飞鸿看着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能听懂鱼在说什么吗?”她问,“感觉你们聊得很开心。”
“能感觉到一点点。”小和尚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手势,“就像我现在知道,你有点伤心。”
白飞鸿不由得笑起来:“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伤心?”
“你也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开不开心?”
小和尚的语气十分认真,口吻颇有些小大人的模样。白飞鸿刚想笑他,却又顿住了。
童言无忌。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