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云梦泽是信还是不信,他只是侧过头去,像是在看着河流上的波光,又像只是不愿意看到她的表情。
“既然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那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吧。”
他低声道。
白飞鸿自然无法反驳这一点。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倒还无所谓,但同行的人之中既然有一个小和尚……
她又看了一眼佛子,道:“你说得对,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云梦泽不再说话,而是将头转向另一边,看着正在同船夫说话的中年男子。
琅嬛书阁此番安排与他们同行的是书阁的长老。云梦泽出身东海,宗慧小和尚又是雪山寺中人,昆仑墟又位于极北之地……换而言之,他们没有一个人熟悉江南道的方言。
而林雪照做事素来极为妥帖,为他们安排的长老就是江南人士,据说这个十里不同音的地方,所有的方言包括蛮话他都会说。
此次他们一行人假做游人,便是那位长老在向船夫打听消息。
乌篷船很快便靠了岸,他们下船之后,那长老一边继续同旁人谈笑,一边用传音入密和他们说着自己探查到的消息。
“船夫的说法是,朱家有没有异常。城里也很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前提是他邻居家的母猪一口气下了十来只崽不算异常。”
白飞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船夫做的是往来生意,按理说消息应当很灵通,他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那中年男子苦笑,“事实上,据说连那个朱家少爷,也是坐他的船回的家。”
江南道,朱家。
白飞鸿默念着这几个字,抬起眼来,仔细审视着这座城。
正如船夫所言,城里看不出什么异常。照旧的车如流水马如龙,人们正常地做生意,道路两旁,炊烟袅袅,不时还传来妇人骂小孩的声音,和走街串巷的货郎的吆喝声。
很有人间烟火气的景象,让人想不出这里会发生什么怪事。
然而,她却总觉得,这副祥和的表象之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像不小心在什么地方碰出来的淤青,虽然当时觉察不到,但总是让人有点在意。
他们准备去朱家,一探究竟。
白飞鸿走在街上,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一抬头,便对上酒楼上一名女子的视线。
迎上她的目光,对方回了她一个笑。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快逃。
第一百零七章
但是当白飞鸿回看过去时,
那道目光便忽然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女子骤然隐没了身形。
“怎么了?”
云梦泽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白飞鸿同样用传音入密回了他。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师姐弟,
自然有其默契。她更不会在这些事上对他遮遮掩掩。
“我们应该被盯上了。”她抬起手来,状若无意地挽了一下鬓边的乌发,“别抬头,监视的人在楼上,别让她觉察到我们已经发现了……虽然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那个人盯上你了?”
云梦泽直视前方,面上依然是平静的,目光却骤然凶恶了几分,隐隐压抑着凶暴的气息。
“大概是。”
白飞鸿抬起眼来,看着前方正趴在摊子上看风车的小和尚,
又看了一眼正在假借买东西的名头和商家套话的书阁长老,不动声色地拨弄了一下云梦泽的衣袖。
“一会儿去了朱家,你要格外留意他们两个。”她叮嘱道,“雪山寺与琅嬛书阁都不算以战斗见长,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优先保护他们。”
云梦泽微微别开头去,语气有些闷闷的:“先管好你自己吧。”
似乎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好,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
“别总是事事都急着为旁人考虑,
这种时候应该优先考虑你自己的安危吧?”
白飞鸿一怔,而后微笑起来。
她伸出手,
重重拍了拍云梦泽的后背。
“怎么,你担心我?”她没有用传音入密,而是笑着说了这样一句。
云梦泽被拍得咳了咳,像是忍耐着什么意义移开了视线,
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自在。
“只是被你这副样子气到了。”
他快走几步,却又忍不住慢下脚步来,回头看她,片刻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放弃似的侧过头去。
“算了。”他说,“我多帮你盯着点就是了。”
白飞鸿笑了起来,再度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才是我的好师弟。”她说罢,稍稍加快了脚步,向着另外两人走去,打算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他们。
“……”
在她身后,云梦泽静静看着她的背影,那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最终,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朱家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就算在修真世家之中也称得上是一方势力,光是宅邸便占据了三条街,十分醒目。在问了几个路人之后,他们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朱家的大门前。
此时,正是红日西斜,临近黄昏之时。落日的余晖将高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越发显得浓黑。天色尚未黑下来,廊檐下悬挂的宫灯却已经点了起来,一盏盏宫灯俱是典雅而奢靡的样式,每一盏都用精致的剪纸在灯壁上书了一个“朱”字。
一盏盏宫灯勾连着,在傍晚的凉风中徐徐飘动,灯火通明,绵延向远方,火树银花似乎无穷无尽。十足的权势煊赫,气派通天。亮得几乎让人微微感到眩晕。
而在这灯火煊赫之中,隐隐浮动着幽香。暧昧而又幽玄,如同夜雾,也如同一抹旖旎的香梦。
“好香。”白飞鸿动了动鼻子,不由得说道。
“有点过头了。”
云梦泽微微别过头去,面上浮现出一种隐忍似的神情。龙的嗅觉格外灵敏,这样的香气对他来说,的确有些难以忍受。
“确实、阿嚏——确实有些太香了。”
雪山寺佛子也揉着自己的小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住这香味,他的鼻头都红了起来,眼里泛上了泪花,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怜了。白飞鸿忙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小和尚道了一句“多谢施主”,便接过来掩住了自己的口鼻。这才见他面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快要烧起来的红。
而书阁长老已经递好了帖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不多时,便有管事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对着几人连连鞠躬。
“不知是一山二阁与雪山寺的高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大管事模样的男子弓下腰来,恭恭敬敬地让开身,将几人引了进去。他一边引着路,一边不住地回过头,掩饰极好地偷看着他们。
“不知几位贵客来此,有何贵干?”
他的措词也很恭谨,白飞鸿看了一眼佛子,便也笑着回答了他。
“佛子来琅嬛书阁讲经,总不好让他就这么一直呆着,他年纪这样小,应该多出来逛逛才是,江南道素来风景怡人,民风友善,我们几个便商量着,带他来这边玩一玩。既然到了这附近,也没有不和东道主打个招呼的道理。再说了,我听闻朱家的公子,还是雪山寺的弟子?”
“您说的是三公子和四公子吧?”大管事挺直了腰背,连声音都明朗了不少,“是!您说的是!正好,三公子正在家里休憩,小人这便找人去唤他——哎哟!”
朱家大宅是一座江南水乡风格的园林,九曲回廊,区区绕绕,更加上青竹茂密,古木繁盛,还未到夜间,便显出几分昏暗之意。芭蕉的叶子在花窗之后摇动,越发让人看不清窗后有着什么。
也正是因为如此,可怜的大管事完全没能躲过那从墙角之处突然丢过来的蹴鞠。
事实上,就连白飞鸿他们,也有那么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一球是从哪里丢过来的。
“谁!给我出来!”
随着大管事的怒喝,墙角那边怯生生地探出了一个小姑娘的头。她生得很秀丽,还梳着双丫髻,显然还未到豆蔻之年。见到她,大管事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又生气起来。
“朱小妹!又是你!”他忙走过去,撸了袖子就忍不住敲了一下这小姑娘的头,“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不好好在姨娘的院子里呆着——惊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我和丫鬟在这边玩蹴鞠呢,没想到有客人来。”
小姑娘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偷看着他们,她避开花大管家,躲到一旁的芭蕉树旁,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几个。
“对不起,差点丢到你们……”她盯着地上的蹴鞠,声音更弱了几分,“能麻烦你们把球还给我吗?”
“怎么能劳烦贵客!”大管事顿时提高了声音,“你快一边去!回头我让人把蹴鞠给你送回去行了吧!”
“可是我的球……”
小姑娘露出了不开心的神色,似乎是不相信管事一会儿会让人送球回来,又不敢走过去,只好眼巴巴地望着那颗蹴鞠。
眼看着管事就要动起真火来,白飞鸿冲他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冲小姑娘发火的行为。
“不妨事。”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蹴鞠来,“我来就好。”
“谢谢你!大姐姐!你人真好!”
小姑娘面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接过那个蹴鞠之后,她踮起脚来,又快又轻地在白飞鸿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快逃。”那女孩小声道,“朱家有问题,此地不宜久留。”
白飞鸿一怔,低头看她,正当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有一双手将那小姑娘拦腰抱了起来。
“小妹,不要给客人添乱。”
男子笑着说。
白飞鸿亲眼看着小姑娘的脸色一下子便白了,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球,怎么也不肯再说话,那青年男子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将她放下。小姑娘双脚一触地,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简直就像后面有鬼在追。
“跑得跟兔子似的。”男子摇了摇头,失笑,“好了管事,你也别凶她,看把小妹给吓成什么样了。”
管事连连告冤,表示自己没有怎么凶她,只是吓唬吓唬。
“她到底是小姐,我也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不是?”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为两边介绍,“这几位是琅嬛书阁和雪山寺来的,这位是——”
佛子忽然“啊”了一声。
“朱绍师侄!”他指着男子唤道。
“宗慧师叔。”男子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您怎么在这?”
白飞鸿便也想明白了,这名叫朱绍的青年男子,正是那名朱家的俗家弟子。
“我到书阁讲经,路过江南道,便说来看看你——你做什么!”
原来是这青年男子朗笑一声,伸手便卡住佛子的腋下,硬是把小和尚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口中还发出逗小孩似的“呜喔——”声。
然后他就被尊贵的佛子毫不留情地敲了头!
“我不是小孩子!”佛子气呼呼地说。
“好好好,是小人无理,冒犯师叔,还请师叔原谅则个。”
男子笑眯眯地放下小和尚,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还摸摸小光头。白飞鸿看了又看,确定了摸一摸佛子的小光头是所有人共同的冲动。
“失礼了,几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到寒舍落座,用些粗茶便饭,不成敬意。”
朱绍同白飞鸿与云梦泽打过招呼,又忍不住去看自己气鼓鼓站在一边的师叔,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寺里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宗慧小和尚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告诉他:“明真……他圆寂了。”
男子一怔,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109章
一百零八章
“朱绍。你还不说实话吗?……
一百零八章
“怎么会?”朱绍满脸震惊,
“恒弟……明真他怎么会……?”
宗慧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师侄节哀。”他细细观察着朱绍的神情,“你与明真师侄素来心有灵犀,
这一次他出事,你却没有任何预感吗?”
朱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回我真的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任何预感。因为怎么也想不通,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师叔,目光中带着些许希冀。
“会不会是有人潜入雪山寺,害了我四弟。”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是,魔修大多诡计多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法器……对吧?”
宗慧小和尚闭眼颂佛,
其他几人不置可否。朱绍见状,眼神也黯淡下来,不由得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是,雪山寺素来防御严密,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遇到外敌入侵了。更何况明真不过刚入门,无缘无故的,人家杀他一个普通弟子做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面上苦笑更重,
“再说了,就算真有万一,
真的是有歹人潜入雪山寺,不找主持也不找佛子偏偏找上我弟弟那么一个普通弟子,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或许是朱家的仇敌。”白飞鸿不动声色道,“你要不要回想一下,
家里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你家里有没有人表现得很奇怪?”
“没有啊……”朱绍又摸起了自己的脑袋,似乎正在苦苦思索,“让我想想,我回了朱家以后,就去拜见了父亲和祖母,接着在母亲那里用了顿饭,就回去睡下了。之后几天都在跟几个老朋友一起吃喝玩乐。感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啊?”
“是吗?”白飞鸿无可不无可地颔首,将目光投向云梦泽。
龙血传人微微阖眼,几不可查地冲她摇了摇头。
他在说谎。
白飞鸿敛睫,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这院子里点的香是……”
朱绍更加茫然,他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她,似乎她提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香?哪里有香?”他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大管事身上,“家里最近有人做法事,或者老夫人最近打算办香会吗?”
大管事看起来比他还茫然,他也环顾四周,还用力抽了几下鼻子,想要嗅出他们所说的“香味”,但他用力得脖子都红了,却还是没闻出什么味道来。
“没有啊。”大管事也满面困惑,“三公子一直在外面所以不知道吧,老夫人已经好多年不办品香会了。家里最近也没什么法事……贵客您,怕是闻错了吧?”
云梦泽垂下眼,声音冷肃:“我们一行人都闻到了。不可能闻错。”
“这……”
大管事脸上微微泛出一层油汗来,他用帕子抹了抹,目光在几人和自家三公子中来回梭巡,最后连忙躬身,借着这一动作往旁边退了几步,离两方人马都远了一些,面上却依然陪着笑。
“这我就不明白了。也许是哪位姨娘小姐在自己房里点香,我们这家里的人闻得久了,也就闻不出香啊臭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说得好吗,久入芝兰不闻什么什么……的。”
“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书阁长老开了口,目光却落在朱绍的脸上,“朱公子,你真的闻不到吗?”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朱绍都快要把自己的头发给抓下来了,大概是明白自己表现得有多可疑,他先前的风度翩翩的样子也维持不下去了,浑身都写满了焦躁。他又用力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抬头看天。
“总而言之,现在最可疑的人就是我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