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烦恼魔移开视线之后,阴魔用红绡扇掩住脸,无声的大笑。
——才怪。
她一边笑,一边想,男人就是不懂女人。
太蠢了。
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
她笑着想。
一个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对外界感兴趣过,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的女孩子,突然想要花,还是自己触碰了也不会凋谢的花——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将那个讯号只当作“孩子气”与“天真”来理解的男人,才是真正天真得让人想笑。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毫无疑问,死魔已经开始“长大”了。
婴儿才不会想要什么“不会凋谢的花”。
只有女人才会想要。
死魔,正在渐渐变成女人。
多么好笑,好笑到她无论如何都会忍耐住不要笑出来,不要让烦恼魔发现。
阴魔怀着一种近乎怜爱的心情,带着微微的笑,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她要守望这场蜕变。
正所谓——破茧成蝶。
婴孩也好,稚子也罢,终将长大成人。
她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就算是烦恼魔也不行。
于是,阴魔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噙着近乎爱怜的微笑,提起了另一件事,将烦恼魔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引开了。
“对了。”她若无其事地看向天魔,“你还没有说,你特意把我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你有什么有趣的主意吗?”
虽然对天魔的脑子不抱有任何期待,也对于一个结婚过家家游戏玩了一万年的蠢货的“有趣主意”没有一点指望,但阴魔也必须承认,在收到天魔的通讯之后,她最大的感受,就是“好奇”。
她真的很好奇,在雪盈川死后,天魔是怎么想到再把四魔聚集在一起这个主意的。、
毕竟,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要这么做。
阴魔承认,天魔确实让她意外了。
然而她所没想到的是,天魔让她意外的地方,不止于此。
“对哦!”天魔一下子坐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差点忘了!”
烦恼魔依然保持着好脾气的笑:“忘了什么?”
“是这样的——”
作为这场会面提议的发起人,天魔清了清嗓子,严肃了脸色,就准备开口。
“我有要事要同大家商量,咳咳,我——”
然而就在此时,阴魔骤然呕出一口血来!
“巫真!”
天魔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一个箭步冲到阴魔身边,像只咬了自己尾巴的大狗一样,手足无措地绕着阴魔团团转,却不知道应该先扶她一把,还是先给她渡一道灵力过去,最后只能僵在那里,看她伏在床边,一口接一口的呕血。
“让我看看。”大悲和尚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神情,“是法术反噬。莫不是你的化身之术被人破了吗,阴魔?”
“你能不能别在那说风凉话了!”天魔青着脸,狠狠瞪着烦恼魔,“你不是会那劳什子回春术吗!倒是给她治啊!”
“敖施主,是回春诀。”大悲和尚竖起单手,道了一声抱歉,“可惜的是,贫僧已经弃绝医修之道,也起誓不再救任何人了。回春诀更是早已生疏了——请恕贫僧无能为力。”
“说什么无能为力!你就是不想救人罢了!”天魔伸手去拽大悲和尚的袈裟,“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救她!”
“咳咳、不、不必了。”
阴魔又呕了一口血,面色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难看了,她抬起手来,轻轻抵住自己的心口。
“不必难为大和尚,待我缓过来,这些小伤,我自己就能治。”
“巫真——你还好吗?”
见阴魔开了口,天魔忙扑过来,笨手笨脚地扶起她来,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此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道是轻了还是重了。阴魔微微蹙眉,到底还是抬手推开了他,自己摸到了隐几,歪歪地靠了上去。
“无妨。”她微微垂下眼来,“只是如大悲和尚所说,我的化身之术被人破了,现在只是反噬罢了。”
阴魔抬起手来,拭去唇边的血,面上却还是笑着的。
“真不赖。居然一次杀光了我留在那座城中的所有化身。”
“你留了几个?”天魔下意识问道。
“十二个。”
“大手笔啊。”
他睁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感慨阴魔,还是在感慨那个一夕之间便杀光了这十二个化身的人。
“这般手笔……”烦恼魔沉吟。“难道是昆仑墟掌门出关了?”
“不,是那个空桑陆家的少主人——陆迟明。”阴魔运转起心法,“明明还这么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
“不愧是白帝后裔。”烦恼魔感叹。
“是啊。”阴魔挚着红绡扇,微微地笑,“三千年一遇的天生剑骨,又是继承了白帝血脉的神裔,除此之外,还在剑修一道上有着连剑阁阁主都望尘莫及的天赋……还真是让人憎恨的好运,你说是吧?”
“善哉,善哉。”烦恼魔数着念珠,微微阖眼,“出家人不出恶语,巫真大人,您着相了。”
阴魔轻笑一声,不想再对牛弹琴,她单手掩着胸口,压下那里翻腾的血气,而后稍稍移开了视线,看向天魔,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对了,你还没说,你到底是为什么把我们都叫来的。”
阴魔倒也不全是为了转移话题,而是她也的确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好奇。
但即使是阴魔,也没有想到,天魔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咳咳!”
天魔一下子精神起来,他站起身来,用力清了清嗓子,带着郑重中难掩兴奋的神情,看看烦恼魔又看看阴魔,在确认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之后,他挺起胸膛,带着骄傲的神情说了下去。
“魔域不能一日无君!陛下惨死在正道之手,我心中也颇感悲痛!但正因如此,我们要知、知——”他卡壳了,似乎想不起那个词到底是什么了,不得不从衣袖里摸出小抄来偷看了一眼,“对了!是痛定思痛!我们要痛定思痛!拯救魔域存亡于危难之中!为了这个光荣而伟大的目的——呕!我回去就把那个给我写这东西的人给杀了!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烦恼魔:“……”
阴魔:“……”
很好,他们可以想象,这头龙大约是路边随便找了个凡人代笔,但是他又没把事情说清楚,以至于那个凡人还以为他是哪个正道门派的修士,或者是哪个将门侯府的贵公子,想要发表一番拯救宗门或者王朝存亡于危难之中的讲演,才给他写了这个稿子吧。
稿子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读它的人。
与此同时,不管是烦恼魔还是阴魔,心中都有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但无论是谁,都希望这个预感不会成真——或者说,希望天魔还没有傻到那种地步。。
天魔一把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丢在地上,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就直说了吧。”他把头抬得更高,“我想做魔尊,你们觉得怎么样?”
漫长的寂静之后。
烦恼魔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阿弥陀佛。”
阴魔则笑得花枝乱颤:“不愧是真龙之身,当真志向远大。”
天魔那可怜的脑子,自然将这两人的反应当成是赞同。他顿时把尾巴翘得更高了,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对吧!我也觉得我做魔尊最合适不过了!”
看着这条傻龙趾高气昂的样子,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魔尊,烦恼魔实在看不下去,出于某种同僚的情义,或者某种生为出家之人最后的慈悲,他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天魔。
他淡淡问道:“只不过,死魔会同意吗?”
天魔一脸莫名:“她为什么不同意?我怎么看都比雪盈川好多了吧!而且我俩关系那么好,她当然会支持我做魔尊!”
烦恼魔微妙的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关系那么好”这几个字。
阴魔笑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用手掩住自己的心口,才没有笑到挣开伤口,再一次咳出血来。
“不过,你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吧?”她笑微微地看向天魔,“女人很讨厌不尊重她们意见的男人。你也不想被死魔讨厌吧?”
“是这样吗?”
天魔茫然地张大了眼睛,一会儿抬起头,一会儿又低下头。好像听懂了阴魔的话,又好像一点没懂。
过了一会儿,他做出恍然大悟状,猛地一拍手,发出响亮的一声“啪”!
“好,那我就去问问她的意见,这样总行了吧!等着,我马上就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天魔说罢,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眨眼间便化作了龙身,伴随着一声龙啸,直冲天际。
阴魔:“……”
烦恼魔:“……”
二人默默无言,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待到魔修的视力也追不上那兴冲冲飞走的黑龙之后,阴魔方才收回了目光。
“大和尚还真是坏心眼。”她用红绡扇掩住红唇,轻笑着望向烦恼魔,“居然劝他去找死魔,简直是劝他自己找死呢。”
“不敢当,不敢当。”大悲和尚也慈悲地笑着,看向阴魔,“我只是想让他听一听死魔的意见,毕竟我们之中,也只有死魔会明确的拒绝他了。”
当然,会用什么方式拒绝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门打狗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说到做到。
这是天魔这条龙的优点,
也是他的缺点。
往好的方面想,这说明他很有信义,言出必行。
往坏的方面说……这代表他不管做了多没脑子的决定,
都会怀着一腔热血践行到底。
于是,天魔就这样兴高采烈的闯进了死魔的尸骨林。
这时他还不知道,这将会变成他万年龙生里作的大死中排行前三的一件蠢事。
顺便一提,排名第一的是没认出云家先祖本是男儿郎同他喝了交杯酒导致自己被关了快一万年,排名第二的是接下了雪盈川的挑战,被他打得连龙筋都给扒了,只能承认雪盈川是魔域尊主。
无论如何,天魔此时对自己的命运都一无所知。
即使是天魔,闯进死气弥漫的尸骨林也不是全无代价,
他一头攮进死魔的行宫里,落了地才开始大喘气,抬手从自己身上往下撕着被死气腐蚀的龙鳞。
“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收收死气吗?连我进来都要扒一层皮,真不知道大悲和尚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天魔化作人形,沿着行宫的道路往里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越是往里,他的声音越小,骂骂咧咧硬是变成了嘀嘀咕咕。
死魔的宫殿也是一片死寂,
连落叶的声音都不可闻,就连风也仿佛在这里止息。就算是龙的听觉超乎常人,
天魔也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咚——
——就算是魔龙,此刻也难免有些瘆得慌。
当然,天魔不仅不会承认,
甚至都认知不到这一点。
为了对抗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意,他猛地提高了声音。
“死魔?你在吗——”
伴随着他的大喊,整所荒芜破败的行宫仿佛被人吵醒了,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不,说“活”过来,未免太过粉饰。
宛如早已死去的巨兽,缓缓吐出最后一口吐息。
又如同即将坍塌的皇陵,发出了预兆崩毁的龟裂的微响。
黑暗自身苏醒了过来。
建筑的阴影微微沸腾起来,死气正在无声躁动着,它们如同刚开始消融的冰河一般再度流动起来,一开始是迟滞的,渐渐加快,甚至变成了奔流。
像是在欢迎他一样。
又像是想要吞食他一样。
黑暗的最深处,巨大的门扉骤然张开了口。
“她该不会刚睡醒吧……”天魔烦恼地挠了挠头,“那丫头刚睡醒的时候脾气超差,我要不还是改天再来——”
但他转而又想起了烦恼魔和阴魔的面容,尤其是阴魔,当她鼓励的笑容映入脑海之时,先前所有忧虑都被一阵大风吹到了天魔脑后。
鬼才知道死魔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又睡了!巫真还在等着他带好消息回去,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天魔清了清嗓子,昂首阔步走进了那两扇大门之中。
“咦?”
出乎他意料的是,死魔正趴在某个男人身上,用她一贯的姿势,像婴孩一样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手脚,深深地、深深地窝在某个人的怀里。
“你醒着啊?”
不过,天魔惊讶的却是死魔居然没在睡。
对于她这种奇怪的癖好,他是早已见怪不怪了。现在之所以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对另一件事感到意外罢了。
天魔又看了一眼那个清瘦的正道弟子。
“你的新玩具?这个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死。”他认出了对方的心法,不感兴趣似的移开了目光,忽然又一下子扭回头来,“等会?你居然没把他肚子剖开?”
别的魔修或许不知道,但天魔到底是和死魔做了这么多年的同事,她那些小癖好他更是一清二楚。
比如说——死魔最喜欢的就是撕开别人的肚子躺进去,一直恋恋不舍地待到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为止。
从这个人身上的死气来看,死魔应当已经抓到他好些日子了——这些年她的脾气越发反复无常,对玩具也厌倦得越来越快——所以她居然还没有把他的肚子撕开吗?
死魔一向不爱说话,这时也只是扭过头来,沉默地盯着他,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是天魔莫名就有点发怵。
他只好稍稍后退一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你要不喜欢这玩笑我以后不开了。”他盯着已经无声蔓延到他脚下的黑影,只觉得背后微微渗出冷汗来,“我这回找你有事!有正事!”
阴影停在他的脚趾前。许久都没有再前进一分。
正当天魔暗暗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道沙哑的女声。
“什么事?”
那是死魔的声音。
而她的目光正正钉在天魔脸上。
天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差点连自己一路上想好的词都忘了。他下意识又退后一步,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