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未免也太无常了吧!
大悲和尚与其改称烦恼魔,还不如改称无常魔好了。
“这两天我们主要还是靠书阁里修行回春诀的弟子撑着,但是他们的修为大多不如长风哥——不如你或是常晏晏。”
林宝婺抿了抿唇,极为生硬地凑过来,用自己的肩膀碰了一下白飞鸿的肩,便飞快地移开了。她偏过脸去,怎么也不肯看白飞鸿的眼睛。
“……多谢。”她只简短地说了这两个字。
白飞鸿一怔,她看了看林宝婺,片刻之后,她也微微笑了一下。
“不用谢。”她也用自己的肩膀碰了碰林宝婺,“不过,说真的,要是晏晏的蝶蛊没发作,你会不会请她帮忙?”
“谁要她帮忙了。”
林宝婺别扭地撇开脸去,小声嘀咕起来。
“再说,她要是好着,能放着你跟那个姓云的单独呆这么久?”
“也对。”
白飞鸿点了点头,语气了然。
“晏晏喜欢阿泽,要是她好着,不管怎么样也会跟上来的。”
身侧突然传来清脆的一声“格拉”声,白飞鸿转过头去,正好看到林宝婺身子一歪,屈膝扶住了自己拧到的脚。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她脸色发青,略显狰狞。
“你说……”大概是疼得紧了,林宝婺直抽冷气,“你说常晏晏喜欢谁?”
“阿泽……我师弟。”
白飞鸿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林宝婺脸色更青了。
“你扭得厉害吗?让我看看?”
“不、不用——”
林宝婺拒绝了她,开始深呼吸。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晏晏一直很在意阿泽。”白飞鸿开始回忆昆仑墟往事,“她总是挑阿泽在的时候来太华峰,平时也对他多加留意,阿泽来昆仑之前不是本来要去不周山吗?那时候晏晏还问我他会不会不好相处,到处打听他的喜好,之后也很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喜欢同门的男孩子也很正常,而且阿泽条件也很好,又长得好看,师门里不少师姐师妹都喜欢他。”
林宝婺摁着自己的脚,胸膛大大的起伏了两下,才又开了口。
不知道为什么,白飞鸿总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点气若游丝的味道。
“以防万一我问一句……你觉得云梦泽喜欢常晏晏吗?”
白飞鸿单手抵着下颌,深思起来。
“应该还不到那种程度……”
林宝婺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很在意晏晏。”白飞鸿低下头,对林宝婺笑笑,“年少慕艾,又是青梅竹马,顺其自然吧,也许能修成正果也不一定。”
“咳咳咳——”
林宝婺好悬没被这上不来的一口气噎死。
她痛苦地捶了捶胸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真同情他们两个。”她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念叨,“尤其是云梦泽。至少常晏晏现在听不到。”
白飞鸿听不清,只好不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宝婺露出了一个极为微妙的笑,目光上移,“我是说,你要倒霉了。”
一道高大的阴影覆盖了白飞鸿,火热的大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收紧,几乎能在她的肩头留下指痕。
云梦泽极力忍耐着什么一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师姐,我们谈谈。”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只有我不在的修罗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云梦泽走得很急,
直到了无人的地方,他才猛地停下脚步。
别发火。
他深呼吸着,努力告诫自己。
他一直知道她是什么人,
不是吗?
这么多年来……不,在更早之前,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某种意义上,或许比她本人更清楚。
正所谓——旁观者清。
云梦泽回过头来,看着白飞鸿。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她拉走了。但她一向心软,对旁人又总是太过纵容,这时候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只是带着些许困惑的神情思考了片刻,
方才露出恍然似的神情来。
“对不住。”她对他露出歉意的笑,“我不该同别人在背后说你的私事,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喜欢常晏晏?”
云梦泽闭上眼,胸膛再度起伏了一下。
白飞鸿一怔:“因为你们两个总是一起走,而且对彼此也都很在意……”
“那是因为我们总是一起出任务!”
云梦泽猛地睁开眼,向前逼近了一大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让人想要下意识后退。但他定定地看着白飞鸿,
一瞬也不瞬,不给她退让的机会,
也不给自己退避的理由。
“我喜欢谁,你——”
你难道不知道吗?
然而云梦泽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机会。
因为斜刺里插进来的一道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阿泽。”
陆迟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无法违逆的压迫感。
“林姑娘在寻白道友,那边人还在等着,
有什么话还是以后再说吧。”
“…………”
云梦泽沉默下来,他稍稍别过头,没有看白飞鸿,也没有看自己的兄长。
反倒是陆迟明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旧地温和微笑。他看着白飞鸿,道了一声“请”。
白飞鸿看了看云梦泽,虽然不大放心,但陆迟明说得也是事实。当下的确是法阵的事更要紧,她迟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云梦泽的肩。
“我先去那边。”她顿了顿,“有事回昆仑再说,好吗?”
云梦泽依然沉默着,白飞鸿也不好耽误下去,冲陆迟明匆匆一颔首,便朝着道路的另一端走去。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陆迟明才转过头来,不太赞同地看着云梦泽。
“大战在即,现在争吵,只会分了你们的心。”他意有所指道,“你也不是小孩子,该成熟一些了,阿泽。”
“成熟一些?”云梦泽冷冷地笑了一下,“像你一样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陆迟明微讶,“是旁人又同你混说了什么吗?你虽然是我弟弟,但不必像我一样,你是你,我是我,阿泽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是说——”云梦泽转过脸来,第一次用那种锐利逼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兄长,“你所谓的‘成熟一些’,就是像你一样狡猾的意思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迟明的神情也淡了下来,静静看着自己的弟弟。
“说得这样好听,但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你就一直在看着她吧?”
云梦泽面上笑意更甚,眼底却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她那个人很迟钝,所以没有发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大哥。”
“……”
陆迟明沉默着,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缓缓开了口。
“或许你误会了什么……”
“真是误会的话,你早就否认了。”云梦泽又笑了一声,他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也不过了,“你喜欢她,不是吗?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起你就喜欢她。不然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又为什么要制止我?”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时机不合适。”陆迟明皱起眉来,“阿泽,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大哥,你也是我唯一的哥哥。”云梦泽冷笑一声,“所以别用你应付别人那一套来应付我,你骗不过我。我真应该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你在用什么眼神看她,又在用什么眼神看我。”
——总是,总是在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云梦泽想,无意识地咬紧牙关。
了然的、审视的、宣告着什么、又提醒着什么一样的眼神。
他的确是一个好哥哥。
云梦泽想到这里几乎又要冷笑了。
明明知道自己的弟弟喜欢自己的女人,却还是大度的保持了沉默。一旦说出来,双方的立场都会变得异常尴尬,作为男人,作为一族未来的主人,若是揭穿了这一事实,就算如何不愿意战斗,他恐怕也必须为了捍卫尊严,流放甚至杀死云梦泽吧。
要是有不知情的人看来,恐怕会认为,这简直是真正的英雄豪杰都难有的度量。
但云梦泽知道,真相不是那样的。
不是的。
陆迟明是他唯一的兄长,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亲眼见证过对方的成长。没有人比云梦泽更了解陆迟明是什么样的人。
那只不过是一种笃定罢了。
笃定于白飞鸿的爱,所以才会有那份从容。
若是有一天她不再爱他——若是她不爱他,大哥又会怎么做?
云梦泽抬起眼来,对上了兄长的视线。
——对,就会用现在这种眼神看他。
兄弟二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云梦泽低笑了一声,从自己的兄长身边走过,肩膀相撞的瞬间,他如同梦呓一般开了口。
“不要搞错了,哥哥。”他低声道,“我之所以什么都不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她。”
因为说了的话,她会活不下去的。
他昏昏沉沉的想。
一个人可以战胜自己的出身,却永远不可能摆脱自己的出身。
一个人从最底层往上爬的时候,总会有数不清的手想把她拉下去。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多少张嘴都在等着嘲弄她。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是她有一步行差踏错,那些人都会迫不及待把她拽下来,嚼碎她的骨头。
兄弟为争一个女人反目这种事,放在别的女人身上,还可能算得上一段风流佳话。但放在白飞鸿身上,就会成为她品德败坏的证据。
到了那时,连白玉颜与闻人歌都会被人们拿来品论,连他们的声誉也会蒙上污点。
所以他什么也不会说,一直沉默到死为止。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把她让给你了。”他轻声道,“哥哥。”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她要去哪儿?”……
第一百二十四章
男人之间的暗流汹涌,
白飞鸿这边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因为她面临着更大的难题。
白飞鸿一到地方,便被林宝婺拉去法阵那里,
唯有纯净的灵气与生机才能驱散此地的怨煞与死气,聚集在法阵周围的,都是善于祓禊不净的兜率寺僧侣,还有擅长医修之道的琅嬛书阁子弟。
“死魔的死气本就十分难缠,此地又添了这么多逝者的怨煞之气,二者相辅相成,更是难以对付。”为首的老僧一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若是贫僧年轻时,
尚且能有些法子应对,可叹如今天地灵气衰微,正道人才凋敝,才会令魔道横行至此,着实可悲。”
白飞鸿默默听着,她很少听见有人同她谈起过往,对于他们这一世代的修真者来说,即使知道天地灵气已然衰微,也很难想象灵气衰微之前的时代是怎么一个模样。就算知道大能或陨落或飞升,
也很难想象那些大能昔日的风采。
若非曾经亲眼目睹过雪盈川出手,目睹过希夷与魔尊的激战,
目睹过四魔的暴行,常人很难想象,位于巅峰的修真者可以强到什么地步。
只有这时,从老僧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白飞鸿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个疑问。
“过去那些大能……没人打算处理掉死魔吗?”
“已死的人要怎么让她再死一次?”老僧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一样,稍稍睁大了眼睛,“更何况死魔诞生之时,天地灵气已然衰微,神鸟圣兽大多不存于世,修真大能要么陨落要么飞升,又恰逢人族与妖族开战,我等自顾不暇,便也忽视了魔道的动向,待到我们发觉之时……”
他长叹一声,看向尸骨林中飘摇的无数尸骸。
“……已经太迟了。”
无形的风吹动了黑魆魆的枝桠,枯干的尸骨摇动起来,如同某些无形的存在正在呼应老僧的话语。其中一些尸骨上衰朽的布料,还看得出修真门派的标识。
比起那些误入的百姓,死在尸骨林中的,更多是前来讨伐死魔的修真人士。
千年来,他们埋骨于此,魂灵至今仍被困在这片土地之上,绝望的等待着灭亡。
无论如何,这些人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些宝贵的经验。
驱除死气之前不能贸入尸骨林,就是其中一样。
而另一样,就是这祓禊死气的法阵。
白飞鸿收起青女剑,在法阵的核心处坐了下来。
“我在回春诀一道上也颇有心得。”迎上老僧的目光之中,她顿了顿,还是搬出养父来,“家父乃是昆仑墟不周峰主闻人歌。”
“既然是闻人真人的爱女,贫僧便也放心了。”老僧面色一缓,合掌道,“如此一来,西南方位便有劳施主了。”
白飞鸿颔首应是,随后驱动起回春诀,全身心地沉浸在祓除死气之中。纯净的灵力以她为中心,沿着法阵向四周扩散。弥漫于此地的死气如同黑雪,在触及这样温暖的灵力之后徐徐消融。
回春诀运转之时,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如同轮回。
白飞鸿全副心神都沉浸于此,不知时光流转,也不知天边将白。
所以,她也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