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骤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方才生硬地开了口。
“谈什么‘无需’不‘无需’。”她的眼神也变得冰冷,“你不是林宝婺,也不是我。有没有觉悟,是不是需要,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有判断。”
“是我冒犯了。”陆迟明见她神色,便明了自己说错了话,“无论如何,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抱歉。”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不要道歉。”白飞鸿仍是冷冷的看着他,“顺应别人的期望去做事是你的习惯,但我不需要。”
陆迟明苦笑:“我又惹你生气了,对吗?”
“……没有。”
白飞鸿简短地应了一句,便想越过陆迟明。
她没有在生陆迟明的气,甚至也没有生自己的气。
只是为“习惯”的力量,感到无可奈何罢了。
多么可笑。
她淡淡的想。
明明经了那么多事,明明过了那么多年,一旦他用过去的态度对她,她也习惯性地用同样的态度回话。
明明什么都不一样了。
然而,她想要越过陆迟明的动作却被拦住了。
她侧目看他,却见陆迟明也露出了一点怔忪的模样,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拦住她。
在她的视线中,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手臂来。
“白姑娘无需如此戒备,陆某不日便会返回东海。”他对她笑笑,“以及,我们先前的约定,一直有效。”
白飞鸿的手下意识摁在青女剑上。
陆迟明所说的约定——自然是在前往尸骨林的路上,他曾经向她许下的诺言。
只要她前往东海,他便会带她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会给她杀了他的机会。
“我会去的。”她冷冷道。
如果是现在的陆迟明——
“你未必没有胜算。”
青女剑的剑灵在白飞鸿的识海中开口了。也许是吸取了过往的教训,又或许是受无情道心法的影响,她在白飞鸿这里格外寡言。
然而此刻,白飞鸿心中的杀意也激起了剑灵的杀性,青女活跃起来,在她的识海之中循循善诱。
“天生剑骨确实难得,但无情道足以弥补资质上的差距。你只要修到第二重境界,你的胜算便会从一成增加到五成。”
“若是修到第三重境界呢?”白飞鸿忽然问。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希夷对白飞鸿的教导,只到第二重境界为止。
至今为止,能修成第二重境界的人都是凤毛麟角,至于所谓的第三重境界更是无迹可寻,在希夷沉睡之后,无论白飞鸿如何寻找,也找不到关于无情道第三重境界的任何记载。
有时白飞鸿甚至怀疑,是否真的有这样一重境界存在。
青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若是修到了第三重境界,就会不再是你。”
“什么意思?”白飞鸿心神一凝。
“等你修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青女的声音渐渐隐没,“不过,你想杀他,还是在第二重境界之时就杀了他为好。到了第三重境界,杀不杀他,对你而言便已没有任何意义。”
之后,青女剑的剑灵便沉入识海之中,再也不肯开口。
白飞鸿沉默下来。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花非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你会后悔的。
友人笃定的言语,同青女剑的话音交织在一起,渐渐在白飞鸿心头落下了一层阴霾。
——我不会后悔。
她扣着剑,想。
——只要我想守护的人可以得救,无论要我变成什么样,我也不会后悔。
白飞鸿暗自沉吟的时候,云梦泽也在看她。
说得再准确一些,他在看陆迟明和白飞鸿。
——他又在看她了。
云梦泽想。
每一次,当白飞鸿在想些别的什么而走神的时候,云梦泽都会发现陆迟明在看她。
或许连大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用什么眼神看她吧。
仿佛在做梦一样的眼神。
永远沉稳,永远清醒,永远目标明晰而又无比理智的大哥,只有在看着白飞鸿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仿佛身在梦中的眼神。
他讨厌自己的兄长用那种眼神看她。
非常、非常厌恶。
——你有什么资格那样看她。
他的心中模模糊糊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仿佛自己也在梦中一般,脑海中徘徊着近乎疯狂的呓语。
明明就是你——
就是什么?
云梦泽的意识忽然断了。
他像是眩晕一样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捉不住先前一闪而逝的灵光。
……他方才想了什么?
但云梦泽却也没有机会继续想下去了。
一名苍龙卫匆匆从远处走来。他手中捏着一封传讯符,面色近乎铁青。
云梦泽伸手拦下他,从他手中接过了传讯符。
只一眼,他就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冻结成冰。
“大哥。”云梦泽死死掐着手中的符箓,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陆迟明,“东海出事了。”
陆迟明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种做梦一样的神情便从他脸上退去了。
“怎么?”
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那个沉稳可靠的陆家大公子。
然而云梦泽看着这样的兄长,却只感到一种莫名的痛楚。
“……妖族入侵了归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近乎空洞的回响。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章
“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同……
第一百三十章
归墟。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
陆迟明的神情有了一瞬的恍惚。
他稍稍张大了眼睛,目光虚虚地落在虚空中,好一会儿,
才凝到了实处。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方才听到的那句话。
“你说,妖族入侵了归墟?”
他的语气很轻,但听到的人却总觉得有一阵莫名的寒意沿着脊柱攀援而上,他的神色也依旧是平静的,黑色的眼睛有如一汪深潭,静谧而幽深,没有一丝波动,此时此刻,
这份平静却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云梦泽抿紧唇,无言地点了点头。
“父亲在做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是平和的,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就任由他们胡来吗?”
“爹和娘都受了伤。”云梦泽不由得替父母说了两句公道话,“妖族的入侵来得又快又急,一山二阁还没来得及派出援手,他们还切入了防御大阵的薄弱之处,同时袭击了空桑、少海与灵山三地,爹娘腹背受敌,
分身乏术,这才……”
“归墟不能失守,
也不该失守。”陆迟明没有让他说下去,他淡淡道,“东海的防御法阵乃是白帝所设,不会那样容易被攻破。传令回去,
彻查全城,找出与妖族勾结的叛徒。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那样残酷的言语被他云淡风轻道来,却越发嗅得到其中的血雨腥风。
他的目光落在云梦泽脸上,如有实质。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阿泽。”
云梦泽蹙了蹙眉,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了。”他说。
陆迟明微微颔首,而后,他侧过脸来,对白飞鸿开了口。
“对不住。”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先前的约定,我怕是要失约了。”
白飞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方才移开了目光。
“无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冰冷,“时机到了,我会自己去讨回这笔账。”
“也好。”
陆迟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影就像掠过湖面的鸿影,只一瞬便隐没了。待他再看向自己唯一的弟弟时,已恢复了先前古井无波的模样。
“走了,阿泽。”他淡淡道,“不要让爹娘久等。”
云梦泽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眸已如冰一样冷彻。
“我会的。”
他回过头来,看着白飞鸿。而后,云梦泽忽然伸出手去,紧紧扣住了白飞鸿的手腕。他抓得那样用力,在白皙的手腕上留下深深的指痕,捏得人骨头都痛起来。那双眼眸不知何时已化作了熔金一般的龙瞳,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带着连她也不明白的复杂神色。
“等我回来。”云梦泽盯着她,一瞬也不瞬,“我有话要同你说。”
白飞鸿怔了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云梦泽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然而他的目光却一直定在白飞鸿的脸上,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确认这个承诺的真假。最后一根手指也松开,他的指尖无意识抚过她的手腕,擦过泛红的肌肤,带着些许酥麻的触感。
无形的风掠过她的手腕,也掠过他的指间,一度紧贴过的肌肤热得异样,带着潮湿的汗意,迟迟不肯凉下来。
云梦泽终是收回了手,迟了一步,才收回目光。像是不想停留下去就会动摇一样,他猛地回过身去,大踏步朝着自己的兄长走去。
“走吧。”他说,“回东海。”
白飞鸿目送着那两兄弟离去,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来,握住了方才被云梦泽扣住的手腕。
她的肌肤很薄,很容易留下痕迹。方才被人那样用力的抓着,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深色的指痕——先是青白,而后渐渐涌上血色,转为朱红。
她注视着那留下的痕迹,看着它一分一分加深了颜色。痛意和热意一样,久久残留在那里,带着奇异的麻痒,久久不肯散去。
“你觉得他想对你说什么?”
青女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些许笑意。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榆木脑袋,也不可能真的一无所觉。
更何况,有些话并不需要真的说出口。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
“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响,“那是不可能的。”
“要拒绝他吗?”青女感慨起来,“你也看到他方才的眼神了吧。真无情啊。被他憎恨也无所谓吗?”
“总比给他无谓的希望好。”
白飞鸿的声音很轻,被林间的风一吹,便散去了。
“我给不了他他想要的东西,还会杀了他最重要的兄长。与其到时候让他伤心,不如早做了断。”
“我说错了。你并不是无情,而是做不到无情。真正无情的女人,是不会为了对方考虑才拒绝他的。”
青女顿了顿,缓缓说了下去。
“看在你是我主人的份上,姑且奉劝你两句——要修无情道的话,你得比现在更冷酷一些才行。还有,人心最是叵测,你想得再好,也很难左右他人的想法,爱恨尤其。”
青女的声音淡了下去,复又隐没到剑中。
“所以,尽力而为就好,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白飞鸿长久地伫立着,待到青女剑的剑灵完全沉寂下去之后,她方才露出了一抹苍白的笑。
“谢谢你,青女。”她轻声道。
是啊。
尽人事,听天命——世间之事本就是如此。
她抽.出青女剑来,剑身清明如一泓秋水,倒映出她半张脸来。
她同倒影中那眼神冷漠的女子无声对视,许久,方才绽开一抹毫无笑意的笑来。
她会杀了他的。
白飞鸿想。
有没有那个约定根本无所谓。有的话会方便很多,没有的话也无所谓。她要做的事都不会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之前容易一些,之后会艰难一些罢了。
无论如何,她都会杀了他。
不管有多少人拦在这条路上,不管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恨她。
即使不是现在——不是东海还不能失去陆迟明的现在——她也一定会杀了他。
就算会被云梦泽憎恨也无所谓。
“这是他欠我的。”
她对剑影里的女子说。
就像是对着那个死在一梦中的自己说。
——这是他欠你的。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就这样睡下去,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