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无情道的影响,也许是她这些年来本就受惯了这种挫折感,
每一次失败,她都只是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喝一杯茶,便重新投入到知识与实验的汪洋大海之中,不见一丝气馁。
丹药没有用就试试法器,法器没有用就试试阵法,阵法没有用就再试试符箓……在白飞鸿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不消多日,她的房间里便堆满了她用过或是写废了的符箓,
积雪一般,让人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至少常晏晏进来的时候,
就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到了纸堆中的一道缝隙,让她得以小心翼翼地将脚踏了进来。
“休息一下吧,飞鸿姐姐。”她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用脚尖挑开一堆符箓,“就算你是修真之人,这样操劳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在这样一堆符纸和古籍中穿行,简直就像在雪海里行走一样,常晏晏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走到白飞鸿附近,勉强在桌上寻了一个小小的空位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上面。她收拢了裙摆,坐到白飞鸿身侧,有些好奇地抬头向她手中的玉简看去。
“这就是你从书阁带回来的玉简?”
连椅子上都被放满了书籍卷轴,白飞鸿只好席地而坐,闻言抬起头来,这才留意到常晏晏的到来,她搁下典籍,捏了捏眉心,对自己的小师妹露出一个笑来。
“是。”她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当时书阁也很乱,我也不好打扰,本来都打算打道回府了,没想到林宝婺已经把东西备好了,这才让我带回来。”
她掂了掂手里的玉简,微微露出一个笑来。
“等林宝婺回来,我得请她喝酒才行。”
“那可不行。”常晏晏下意识道,见白飞鸿的目光看过来,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是说,飞鸿姐姐你可不要在林大小姐回来之前先弄坏了自己的身体,到时候别说请她喝酒,恐怕还要先被师父师娘关起来好好收拾一顿。”
“你说的也对。”白飞鸿点了点头,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才觉得身体酸痛,“嘶……没想到修真之人也会觉得筋骨劳顿啊,说好的修行解千愁呢?”
“再怎么样也经不起你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啊。”常晏晏忙取下食盒,拿出几样灵果与茶点来,“虽然我们已经辟谷了,但像你这样的操劳法,不进补是不行的。我带了一些吃的,飞鸿姐姐先吃一点再继续吧。免得弄垮了身体。”
白飞鸿怀着十足的戒备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冒昧问一句……”
“不是师娘。”常晏晏失笑,“这些都是我做的。”
白飞鸿立时松了一口气,从盘中拿起一枚灵果咬了一口。
“那就好。”她心有余悸道,“我宁愿再去对付十个魔修,都不想吃我娘做的东西。”
那个味道真是太可怕了。
常晏晏笑起来,弯下腰替白飞鸿整理着散落一地的纸张与符箓。她的动作很快,显见是做熟了这些的,一样样分门别类归纳好,很快便清出一小片空地来。
“小心让师娘听到。”她将食盒里的杯盏碗碟一一拿出放好,“到那时就算是师父也救不了你。”
“我相信晏晏。”白飞鸿吃完一个灵果,又伸手向碟中的点心,“你不会忍心让我落到那种境地的。”
“那可不一定。”
常晏晏小声道,她又开始清理椅子上的书本卷轴,理着理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飞鸿姐姐对希夷长老……真是很尽心。”
光是看一眼堆在这里的东西,就能感受到这份迫切与用心。
白飞鸿到底有多想让希夷快些醒来,只要看看这个房间就明白了。
常晏晏将手里那一摞符咒对齐,在椅子上敲了敲。明明是如此单薄的纸张,这样成沓成沓地叠在一起,落在桌子上也有了扎实厚重的分量。
她垂下眼,喃喃。
“真羡慕你师父。”
一只手探过来,摸了摸常晏晏的脑袋,她回过头,便能看见白飞鸿的面庞,挂着有些无奈的笑。
“他是我师父,我为他做这些都是应该的。”白飞鸿轻声道。
“是啊。”
于是常晏晏也点头,露出毫无阴霾的微笑,两颊的酒窝甜美地陷入。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也响起了一道阴暗的声音。
——你总有这么多重要的人,不管是对谁,都能如此理所当然的豁出命去。
“对了。”
看到常晏晏的笑靥,白飞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芥子里摸索了一阵,寻出一样法宝递给她。那是一个精巧的银薰球,镂空的花纹是蝶恋花的式样,做得精妙绝伦,繁复已极,甚至可以看到蝴蝶触须上细微的纹路。
“这是能够压制蝶蛊的熏香。”她将银薰球塞到常晏晏手里,“这是我在岭南道那边寻到的秘方,应该能让你好受一些。对了,因为这个方子太寒,我做了一些改良。调整以后的香方应该更合女孩子的喜好。你闻闻看,不喜欢的话我再调整一下。”
常晏晏一怔。
“蝶蛊发作起来很难受吧。”白飞鸿又摸了摸她的头,“你啊,有时候就是太懂事了。总是硬撑着不说,别老怕给人添麻烦,知道吗?”
常晏晏双手接过来,顿了一下,方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握着银薰球,良久,忽然开口说道,飞鸿姐姐就是人太好了。
“什么?”
“没什么。”
就是人太好了,所以才总是让人觉得……
常晏晏垂下眼帘,黑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鸦翼一般遮蔽了她眼底的思绪。
似乎是不想让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吧,她若无其事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云师弟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吗,飞鸿姐姐?”
“东海出了一些事,他同他哥哥回空桑了。”提到这件事,白飞鸿也搁下了手里的点心,忽然没了胃口。
“出了什么事?”常晏晏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白飞鸿看了她一会儿,常晏晏迎着她的目光,蓦地红了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食指卷起一缕垂下来的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耳尖染了红云,显出一种少女的羞赧来。
见她如此情状,白飞鸿心下了然。
小师妹也到了这个年纪啊。
她有些怅然地想。
“我也不太清楚。”
这到底是东海的私事,白飞鸿不好多说什么,再说她也并不清楚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便找了个模糊的说法,想要含混过去。
“云师弟没有同飞鸿姐姐说吗?”常晏晏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我还以为他不管什么都会同你说的。”
“他……”
白飞鸿想起云梦泽离开前的话,声音微妙地顿了一顿。
——等我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一想到这句话,她便不由得哑然失声。
常晏晏始终盯着她的脸,此时见白飞鸿忽然出神,她的眼中微微闪过一抹暗色。
好在这份恍惚也没有很久,白飞鸿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感受着纸张硌着手指的触感,好一会儿才又找回了自己的思绪。
“他离开得很急,没有时间多说什么。”她对常晏晏露出微笑,“怎么,担心他啊?”
“只……只是作为同门,关心一下罢了。”
常晏晏一边说,一边微红着脸垂下头去,那红云一直攀到脖颈上,越发显得她可怜可爱。
白飞鸿见她如此,心中于怅惘之余,生出一分欣慰来。
这样也好。
她想。
她伸出手去,胡乱揉了一把常晏晏的脑袋,面上还是带着笑,声音却放轻了。
“好吧好吧,同门情谊罢了。”她微笑,“等小师弟回来,你自己问他好了,小师妹。”
“我不同你说了!”
常晏晏的语气嗔怪,她捂着自己的脑袋,羞红着脸站起来,似怨似嗔地瞪了白飞鸿一眼,便匆匆跑走。只留下一串嗒嗒的脚步声,很快便远去了。
她低着头,与花非花擦肩而过。
“你怎么她了。”花非花敲了敲门,笑眯眯地看着白飞鸿,“我看常师妹气得不轻啊。”
“我可没做什么。”白飞鸿将剩下的点心搁回碟子里,又拿起玉简看起来,“倒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因为屋里实在太乱,花非花便斜斜靠在门框上,他的衣襟照旧大开,散漫地悬在手臂上,他也不怎么在意,只笑眯眯地看着白飞鸿。
“听说你杀了死魔?恭喜。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功绩,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羡慕死了。”
“……也没什么。”白飞鸿顿了顿,“可惜还是没能救出林长风。”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花非花站起身,走进屋里,“你也别太苛求自己了。”
“我知道。”白飞鸿说罢,又是一声叹息,“我知道……”
“不说那些了。”花非花在白飞鸿身旁坐下,碰了碰她的肩,“我把家里那摊子烂事处理完了才回来的。你都不知道那些事有多难搞,我都要累死了。给我靠一下。”
白飞鸿无奈地任由他抱着她的手臂,将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她的肩上。她本以为花非花说的靠一下,是会像他过去那样,一直搂着不放手。没想到他真的只是“靠一下”,只一会儿就松开她。
“多谢,我感觉好多了。”
他对她露出一个笑。不知道为什么,白飞鸿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晦暗,这让她有些不放心。
“家里的事情很难办?”白飞鸿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差不多已经处理好了。”他眯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笑意从他脸上褪去了,“该说是不出意料,还是意料之内呢?”
他挥了挥手,自行截断了话题。
“算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他看着白飞鸿,说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来意。
“掌门出关了,他让你去见他。”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打算带你同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掌门要见我?”
白飞鸿闻言,
心中颇感惊讶。
原因无他,只是前世今生,她与掌门都不算如何熟悉。
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
昆仑墟掌门卓空群是一个没什么架子的老人,圆乎乎的脸上总是笑呵呵的,素来不爱对弟子发脾气,既不好大喜功,也不严酷教条。他总是很和气的,即使新进的弟子不小心冒犯到他也不会生气。
就算白飞鸿见他的次数不多,也记得这是一位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老爷子,整日弥勒佛一样坐在那里,经典名言就是“来来来”“坐坐坐”“别吵架”“要和气”。就算是荆通那样暴躁易怒的人,
在这位老爷子面前也会收敛许多。
而这辈子除了入门那天,白飞鸿就没有怎么私下见过掌门,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是她要离开昆仑墟去同掌门辞行时,老爷子一边笑呵呵地往她手里塞灵石,一边摸摸她的头,对她说一句“路上小心,早日回来”——而他对几乎每个出门远行的昆仑墟弟子都会这么做。
只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个老爷子就好欺负了。
当年昆仑墟联合蜀山剑阁一起攻入魔域营救白飞鸿,
掌门以一己之力连败天魔与烦恼魔于剑下,这才击溃了魔域的防线,
成功救出白飞鸿与希夷。若非他们一行人来得及时,就算杀了雪盈川,彼时身受重伤的二人也绝对走不出魔域。
而这之后,掌门便以“时值多事之秋,
老夫须得潜心修行,以备万一”为由,开始在长留之山闭关。好在这些年来,昆仑墟的事务早已渐渐移交给崇吾峰主苏有涯处理,掌门闭关修行也没有出什么岔子。
只是这一回,也是因为掌门闭关才没有参与从死魔的尸骨林中营救林长风一事。
如今掌门终于出关了,却要见她?
“大概是为了你杀了死魔这件事而嘉奖你吧。”花非花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白飞鸿,“要知道天地灵气衰微,正道人才凋敝已久,死魔横行一千二百年都没人能耐她何。如果说你杀了雪盈川那一次还能说是希夷的功劳,你只是运气好才成功偷袭了魔尊……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你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杀了死魔,会引起掌门的注意也不奇怪。”
有着妖艳面容的青年深深眯起眼来,唇边的笑意骤然加深。
“你可别因为掌门总是那个样子,就觉得他只是个万事不挂心的老好人了。他看得可严着,这昆仑墟上下的事,还没有我们掌门不知道的。”
“我又不是傻。”白飞鸿颇为无语,“能在昆仑墟掌门这个位置上呆这么久的,哪有简单的?”
“你知道就好。”花非花哼笑一声。
“……”
白飞鸿也不知道小伙伴这是又犯得什么病,她又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一点不慢,在书页上留了个记号,她合上书卷,搁在一旁的书桌上,接着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来。
“那我们走吧。”她说,“总不能让掌门久等。”
不周之山到长留之山颇有一段距离,好在二人都是修真者,不消多时便到了长留之山的山脚下。花非花将白飞鸿领到门口之后便停下了脚步。他抱着手臂,斜斜靠在墙上,一手挽着几乎要滑落的衣襟,一手把玩着自己的碧玉箫,在手中翻来覆去耍弄着花样。
“掌门召见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就不上去碍他的眼了。”他摆了摆手,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没办法,老头子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
白飞鸿看了一眼他放荡不羁的衣襟,不由得点了点头。
“虽然我觉得掌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你说的对,还是别这么刺激他了。”
想想她前世在昆仑墟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哪个弟子会把这身规整的弟子服给穿成这副样子。别说有些年纪的师长们,就连白飞鸿看了也忍不住想问一句——
“你就不能把衣领拉上吗?”
这么敞着真的不冷吗?要知道长留之山虽然说不上严寒酷暑,但也绝对和温暖如春没什么关系。
作为一个医修,每次看到花非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着衣襟,半个雪白的胸膛都要露出来的样子,白飞鸿就油然而生一种想要给他把衣襟拉好的冲动。
……虽然确实很好看。
“这可是我的特色。”花非花笑眯眯地冲她眨了下眼,“还是说你想看我穿好衣服的样子?”
“算了,你高兴就好。”
白飞鸿叹了口气,果断放弃和花非花争辩这种琐事。要知道真和这家伙说起来只会变得没完没了。
她转身进入了殿内,将善意的笑声抛在脑后。
“弟子白飞鸿,拜见掌门。”
方一踏入殿内,她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长留之山与其他六峰不同,永远都不会少人。不要说那些侍奉的弟子,作为昆仑墟事实上的中枢,这里什么时候都不缺少来办事的人。不同于太华之山的荒芜与清冷,长留之山总是人来人往。就如此时,殿中坐着的便不只是掌门,还有崇吾、翼望、姑射三山的峰主。
“好孩子,快些起来罢。”掌门抬了抬手,白飞鸿便感到一阵无形的风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行完这个礼,“我这里无需那么多繁文缛节,到一旁坐,不必拘谨。”
“是。”
白飞鸿恭敬应道,顺着那道风的力量在下首的空椅子上落座。她方一抬起头来,便看见掌门正偏着头,同翼望之山的峰主巫罗说着什么。
“……不必担忧。”白飞鸿没有听到他们先前的对话,只能从掌门和煦的语调中猜想他在劝慰巫罗真人,“陆珲他知道该怎么做。”
陆珲。
白飞鸿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空桑之城的陆城主的名字。
而掌门说完这句话之后,也难得敛了笑,片刻之后,他看着巫罗,慢慢说了下去。
“而且,灵山一事,昆仑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缓声道,“一山二阁与东海三家素来同气连枝,你放心,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飞鸿心下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