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鸿也扣住了手中的青女剑。直到她看清来迎接他们的人之后,她的手指才缓缓从青女剑上放了下去。
云梦泽站在自己父亲身后,
见到白飞鸿,他的目光先是一凝,而后才缓缓垂了下去。而后他同周围人一样,双手握剑,
抱拳一礼。
而他身前,现在的空桑之主陆珲已向前一步,把住掌门的手臂,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来。白飞鸿知他为人一向不苟言笑,这样的神色已经是少有的和煦了。
“卓兄。”他笑道,“咱们两个有多少年没见了?”
“自从上次仪式之后,我们应当有……三百年未见了吧。”掌门也笑起来,“看到陆贤弟风采依旧,老夫也就放心了。”
“卓兄倒是……唉。”陆城主的目光从掌门的华发上扫过,神情也黯淡下来,“不过区区三百年……小弟实在是有负所托,未能防住妖族,亦未能守住归墟,惭愧,惭愧。”
“陆贤弟无需愧怍。”掌门亦是一叹,“天道有常,周行不殆。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如今这一切亦是天意,我与你,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只是可惜了迟明——”陆城主一顿,将剩下的话语咽了回去,只露出苦涩的神情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他。”
“……”
掌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陆城主的肩。
好在他的失态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侧过身来,对云梦泽招了招手。
“对了,犬子顽劣,平日有劳各位多照料了。”陆城主像任何一个开明的父亲那样,露出了些许微笑,“他自幼娇生惯养,都有些被他娘惯坏了,想来在昆仑墟时定是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我在这先替他道一声歉,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爹。”云梦泽有些不快地皱起眉来,“别说这些没名堂的话。”
“你这孩子……”
陆城主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的样子。也许是多年的夫妻生活让他与暴脾气的云夫人形成互补,陆城主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不像是一城之主,倒像是那些羽扇纶巾的书生——看着他,便不难得知,陆迟明的好样貌与温和性情是从何而来。
“哪里的话。”掌门捋着胡须,呵呵地笑起来,“小公子与他师姐一样,都是我昆仑墟的青年才俊。”
说罢,他摆了摆手,将白飞鸿招到身边,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来,看着不像是昆仑墟掌门,反而像是一个寻常不过的邻家老爷爷,在向旁人炫耀自家优秀的小辈。
“她就是云梦泽的师姐,名叫白飞鸿,你应当有听过她——来,飞鸿,同陆城主见礼。”
白飞鸿沉下心神,抱剑对陆城主行过一礼:“昆仑墟太华山白飞鸿,见过陆城主。”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前世第一次见到这位陆城主的场景。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高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而后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胡须,问道——
“你就是白飞鸿?”
话还是那句话,但是声调,神情都已经不同了。
此时的陆珲看白飞鸿的神情,带着嘉赏,带着赞叹,是看一个久闻其名的天才的眼神,是看一个他也颇为欣赏的小辈的眼神,他的目光中不再有打量,不再有斟酌,甚至也不显得审慎。
白飞鸿忽然有些想笑。
她前世怎么也得不到的认可,今生如此轻而易举就获得了。
“我听闻诛杀死魔的人是你?”陆城主理了理胡须,对她微微颔首,“迟明与阿泽都对你颇多赞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您谬赞了。”白飞鸿只简单地应了一句,便不由得微微有些出神。
迟明与……阿泽。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隐隐觉得,陆家夫妇对陆迟明和云梦泽的态度,是有一点微妙的区别的。
过去她曾经以为,他们对陆迟明是爱重有加,对云梦泽却是带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但如今想来,事实却未必如此。
前世的白飞鸿并不曾真正参与到空桑事务之中,与陆家人的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可今生与云梦泽真切地相处过这么一段时间,见证过云夫人对他的百般宠溺之后,今天又见到了那个素来有些高傲的陆城主为云梦泽操心转圜的模样,她心中却有了另一个判断。
真正被偏心的,或许是云梦泽也不一定。
她的目光落在云梦泽脸上。
若说两世最大的改变之一,就是云梦泽拜到了昆仑墟门下这件事。
也许所有人都想错了,包括云夫人的亲妹妹云间月。
白飞鸿想。
云夫人大概根本不是为了陆迟明才将云梦泽送走的。
她是为了从陆迟明手中保护云梦泽。
白飞鸿这些思考忖度,旁人是一概不知的。陆城主见她静立不语,只当是年轻人面皮薄,不爱听他们这些老家伙在这来回客套,便也笑了一笑,抬手将云梦泽招了过来。
“说来你们年轻人还有话要聊吧。”他对云梦泽说,“我同卓掌门还有些事情要商议,你先带他们去休息吧,仪式明日才会开始,你若是得空,就带着你的师兄师姐们在空桑好好转一转,也让他们看一看我们东海的风景名胜。”
云梦泽垂眸,应了一声“是”。
接着,他便领着一行人浩浩汤汤地离开了此地。只余下陆城主与掌门两人仍伫立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此时既已没有了外人,陆珲面上的笑便也褪去了。良久,他方才叹了口气,神色间带出无限的疲惫来。
“卓兄。”他闭了闭眼,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句话,“是我有负所托。”
掌门看着他,圆圆的脸庞上依然不减笑意,他抬起手来,将陆珲的手臂托了一托,不让他当真对自己谢罪似的弓下腰去。
“我也说了。”他微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严格说起来,此事也怪不得你。”
白发苍苍的男子负手而立,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风卷起堆雪般的白浪,重重拍打在岩石上,千万年来,这海潮都照旧的循环往复,无论何时来看,无论何人来看,天地都照旧的不懂慈悲,涛声依旧,不为人间的悲喜恩怨所动。
风声中,他的叹息似乎也被吹散了。
“要是说起来,这也应当是我的不是。”昆仑墟掌门卓空群叹道,“当日是我一意要留下那幼子,又没能教导好他,之后更放纵他逃离昆仑这么多年,才会招致如此大祸。”
“卓兄……”空桑之主陆珲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话也不能这么说,谁也想不到,明明已由巫咸长老施加了封印,他居然还是觉醒了妖族血脉,又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究竟是谁告诉他的?应当除去我们几人之外,再也没人知道这件事了才对。”
“是谁不重要。总会有这一日。”
卓空群睁开眼,目光澄明,浑然不似一个日薄西山的老者。
“欠下的债总归是要还的,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罢了。”
只要再给他三百年——不,一百年就好。
可惜,所谓的报应,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虽然尚不完满,但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卓空群回过头来,看向陆珲。
“此回深入归墟、重建大阵的任务,便由我来完成了。”他抬起手来,在陆珲的肩上拍了一拍,“我知道你也舍不得你的长子。然而有些担子,还是要交给他们年轻人去担的。”
陆城主一怔,面上也露出一抹苦笑来。
“小弟明白。”
他说着,复又叹息一声。
“有些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卓兄。”
他带着复杂的神色看向白飞鸿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我偶尔也会想,要是我能像卓兄你那样不为所动就好了。”他闭了闭眼,“一想到要送自己的孩子也踏上这条路,我真是……于心不忍。”
掌门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陆城主整理好了情绪,又看向他。
“说来,那个白飞鸿就是你选定的下一任掌门吗?”
他问。
卓空群负手,微微颔首。
“她修的是无情道。”他说。
陆城主一怔,而后睁大了眼睛。
“难怪。”他喃喃,“没有比这更适合的了。”
第144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如坠一梦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陆迟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正是雾失楼台,
月迷津渡。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无人的小径上,沾了雾气的红枫铺了一路,
越发红得触目惊心,如同一道血的车辙,迤逦一地,延向远方。
海雾渐渐漫了上来,连同清秋彻骨的寒意一起。年幼的陆迟明微微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抓紧了父亲的手臂。
“冷吗?”
父亲探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肩背,只摸到一手的冷雾与寒意。
于是父亲停下脚步,伸手将年幼的他抱了起来,
贴在自己胸口,有力的手臂环绕着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还冷吗?”父亲这样问。
年幼的他摇了摇头,抱住父亲的脖子,把脸埋过去。
其实父亲的身上也很冷,冷雾将他的外套浸得比自己还透,陆迟明靠了好一会儿,还是能感觉到他衣衫上彻骨的寒意。
但他还是抱着父亲,听着父亲的脚步声,
大概是因为抱着自己,他走得又慢又稳。
“爹爹。”他忽然开口唤他,
声音很小,“娘亲哭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娘亲独自一人跪坐在满地破碎的瓷片之中,捂着脸失声痛哭。那嚎啕浑然不似人声,
倒像是母兽负伤后的咆哮。一直到他们离开很久以后,也还紧紧咬着他的脊骨,让年幼的孩子想要回过头去。
父亲的脚步顿了一顿,方才继续向前行进。
“是我对不住你娘。”男人的声音有些滞涩,“我也对不住你。”
年幼的孩子抬起眼来,看了自己的父亲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没关系。”他小大人一样说,“我原谅你。”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来,盖住他的眼睛。
“谢谢你。”他的声音越发滞涩,顿了好一会儿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年幼的陆迟明在父亲宽厚的手掌下张开眼睛。
他想,奇怪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在哭一样。
父亲抱着他上了一艘小船,在弥漫的海雾中悠悠驶向了海中央。他回过头去,只见亭台楼阁俱都隐没在雾气中,放眼放去皆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来路,亦看不到前方。
“我们要去哪儿?”
年幼的孩子转过脸来,微微仰着头,张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父亲。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大手遮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父亲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归墟。”他听见父亲这样说,“那是我们东海的圣地。”
归墟,那是东海深处的无底深渊。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悉数归于此地。永无止歇,永无尽时。
而陆迟明知道,那也是白帝少昊的埋骨之地,是他们东海三家共同守卫的圣地。
小舟在海潮中摇晃着,载着这对父子在海雾中前行。
陆迟明将手探入海水中,看着手下带起的涟漪,海浪如同温顺的海兽,蹭过他的手心,溅起白色的泡沫来。他静静地看着,感受着海潮的流向。
所有的海潮,都向着同一个方向。
和他们的目的地,一模一样的方向。
随着船只的行进,海雾渐渐在他们面前散去了。随着视野一分一分清晰起来,年幼的孩子也慢慢张大了眼睛。
陆迟明看到了漩涡。
巨大的,黑色的漩涡。
“别怕。”
父亲抱住他的双肩,紧紧地、紧紧地,像是害怕他逃走,又像是害怕他从自己手中跌落那样,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微微弓起身体,如同保护一般的姿势。
“一下子就好了。”
奇异的,年幼的陆迟明却没有感到害怕。
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那黑色的漩涡,不知为何,心中生出某种亲切的感觉来。
仿佛在前世见过。
仿佛在出生前曾经来过这里。
他只觉得这里是如此熟悉,而又亲切。
——就像回到了家里一样。
他挽住父亲的手臂,不是为了防止自己跌落下去,而是为了安慰父亲。父亲的手臂是那样凉,就像血液都冻结在血管里一样。大概父亲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吧,他正在微微发抖。
“我不怕的。”他一本正经地声明,“爹爹也不要怕。”
父亲苦笑起来,宽大的手掌抬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下一刻,陆迟明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
下坠很快变成了漂浮。明明是水中,却可以自由的呼吸。明明脚下什么也没有,却像是被无形的云彩托着一样。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无数漂浮的白色星火。
“你看那里——”
父亲牵着他的小手,指引他向下看去。
“那便是我们的先祖,白帝少昊。”
陆迟明看到了雪白的骨殖。
无边无际,几乎铺满了整个海底的白骨,巨大而森然的骨头如同惨白的森林,密密地、交错着,在深海之中有一种骇人心魂的美丽。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
他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东西。
即使已经死去万年之久,那归墟之上的白骨也依然散发着匪夷所思的灵气。
灵气化作了暗流,化作了海潮,向着他们而来。那灵力太过纯净,反而有如剧毒,几乎让人感到窒息。陆迟明下意识后退一步,莫名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被黏稠的血呛住了。
死去的神祇,直至今日,依旧美丽到令人毛骨悚然,强大到令人不寒而栗。
陆迟明怔怔地看着那巨大的遗骨。就算父亲没有告诉他,他也猜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白帝少昊的遗蜕。
“那是什么?”
年幼的孩子抬起手来,指的却不是那铺满了海底的骸骨,而是环绕着那骸骨而生的繁复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