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孩倒是好好吃药。”
喂完药之后,白飞鸿又用一块新的帕子替她拭汗。她是照顾病人照顾惯了的,动作一向麻利,不消多时便做得一切妥当。在她要收手的时候,常晏晏忽然从被窝里探出手来,牵住她的手,轻轻将脸庞贴在她的手掌上,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起来。
“飞鸿姐姐,你记得吗?”她看着她,轻声说,“我刚入门的那一年,第一次蝶蛊发作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照料我的。”
白飞鸿摸摸她的额头。
她自然记得。
那时候的常晏晏还是个小姑娘,蝶蛊发作之时生不如死,就算设下了法阵,备好了灵药,焚起安神香,也依然难以遏制那种痛苦。那样一个小姑娘,却已经很能忍痛了,她死死咬紧牙关,整个人蜷成一团,就算流了一身一脸的冷汗,就算把拳头咬出血来,也不肯惨叫出声。
她看不得小孩子受那样的罪,所以只要有空,就会去陪陪她。
蝶蛊一旦入体,便会与宿主相宿相生,若是蝶蛊死了,宿主也活不了。就算是医术高超如闻人歌,也只能压制它的活动,延长它休眠的时间,不让它过早的蜕变。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蝶蛊成长之时,对常晏晏都格外难熬。
常晏晏回忆着那时的一切,面上的笑也更甜美了几分。
“你知道吗,飞鸿姐姐,那还是第一次有人陪着我。”
她牵着白飞鸿的手,闭着眼睛,轻轻说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那样照料过我。”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章
月亮为什么不能只照我一……
第一百五十章
“我是在三圣教出生的,
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也许是教中信众的孩子,也许是从外面拐了买了来的,
谁知道呢。”
常晏晏说到这里,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也不关心就是了。
“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一开始有一两百个,等我十岁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了。”
白飞鸿的手搭在她的脸上,闻言轻轻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抬起来摸摸她的额头,却被常晏晏攥得更紧。她侧过脸去,将整张脸都埋在白飞鸿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
她此刻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或许连常晏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样的神色吧,但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带着微微的笑意,自幼年起,她就习惯了这样的笑。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这样笑下去。
因为——不笑还能怎么样呢?
“飞鸿姐姐应该不知道蝶蛊要怎么种吧。”
常晏晏饶有兴致地说了下去,像是想要和亲近的朋友分享秘密的小女孩那样,将三圣教的不传之秘娓娓道来。
“一开始会很痛,
因为要把整只蛊虫放进灵府里,光是这一关就死了好多人,
之后它就会在灵府里面扎下根来,你知道幼虫要变成蝴蝶需要化茧吧?蝶蛊的幼虫也会吐丝,不过不是用丝把自己包起来,而是用丝为自己汲取养分,
它的丝会从灵府探出来,沿着经络向外生长,这样我们的灵力也好,鲜血也好,都会被送到蝶蛊之中。说真的,那个还蛮痛的。”
常晏晏慢慢地说了下去。
“我们不是蝶神的容器,我们只是蝶神破茧而出之前的‘蛹’罢了。”
她仰起脸来,看着白飞鸿的神情,忽然扑哧一笑。
“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啊,飞鸿姐姐,你可是修无情道的。”
白飞鸿垂下眼来,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她张开手掌,盖住了常晏晏的脸。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晏晏。”她低声道。
常晏晏沉默了下来。白飞鸿没有移开自己的手,她也没有其他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了口。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笑意。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哭了。”她的声音空茫茫的,落不到实处,“也许哭了,也许没哭,我记不清了。不过,哭不哭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也没有人会管我。那些人只会给我们送饭,要是哭得太厉害烦到他们还会被他们踹,有的小孩就是这么被踹死的。”
自出生以来,常晏晏就没有多少温暖或者美好的记忆。作为孵化蝶神的“蛹”而存在的小孩子们,在三圣教里和牲畜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所在的地方很黑,也很冷——后面这一点也许是她在疼痛折磨下的错觉。
“不过一开始,我们那些小孩还会凑在一起取取暖,因为实在太冷了。”
就算第二天起来发现同伴已经变成尸体了也无所谓,对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小孩们来说,生与死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也只到选出谁是圣女为止了。”
三圣教只需要唯一的“蝶神”。
“你知道吗,飞鸿姐姐,蝶蛊是需要彼此吞噬的。”
还有什么能比,另一个自己更好的养料呢?
“我成为了圣女。只有我。”
常晏晏轻轻地,温柔地,向白飞鸿说出了这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
白飞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下腰去,轻轻抱住了常晏晏。
常晏晏闻着她身上的冷香,明明是为了讨好这个人,为了让她心软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当她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时,却还是不由得恍惚了那么一刻。
就算是修无情道的剑修,这个怀抱依然是温暖而又柔软的。
她微微仰起脸,放任自己偎依向这个怀抱。纤细的手臂向上探去,攀住了这个人,就像菟丝子攀上她的浮木。
“飞鸿姐姐……”她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笑的叹息,“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她想。
每一次都会如她所愿,甚至超过了她的预期,做出她希望对方做到——甚至不敢希望她能做到的事。
所以她才会……像这样越来越无法放手了。
“圣女的待遇当然比过去要好得多。不过,我还是逃出来了。”
所谓的魔教,就是人间地狱。外界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去,需要怎样的心力。
谄媚的笑容,巧妙的言辞,深沉的心计,无论是挑拨离间还是别的什么肮脏手段,只要能活下去,都不重要了。对常晏晏来说,她早已经习惯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最为成功的一次利用,就是操纵了那个来给三圣教送孩子的魔修,逃出了三圣教,然后假装是一个略有修道天赋的农家孩子,骗取了过路的常姓修士的信任,让对方将她收为义女,带入常家。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飞鸿姐姐。”
她靠在白飞鸿身边,很轻很轻的说。
“严格说起来,你应该比我小才对——被种上了蝶蛊的孩子,是很难长大的。就算勉强长大了,也会比一般的孩子长得慢很多。”
蝶蛊从常晏晏身体里夺走的,并不只有灵力和鲜血,还有更多更多的——成长所必须的养料。
即使是闻人歌用法术压制住了蝶蛊,常晏晏这些年也长得要比旁人要慢许多。
白飞鸿沉默良久,方才轻声说了一句难怪。
“难怪林宝婺上次拿你的个子打趣,你会那么生气。”她垂下眼,语气有些无奈,“那次你至少给她下了十七八个陷阱吧?”
常晏晏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不是她活该吗?”
白飞鸿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不过,还是我比你大,小师妹。”她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常晏晏的脸颊,“你可以继续叫我飞鸿姐姐,我不介意。”
常晏晏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但白飞鸿并不打算对她解释。
不管常晏晏到底几岁了,加上前世的年纪,都会是她比较年长。白飞鸿这样想。
“好吧,飞鸿姐姐。”常晏晏姑且将这句话当成了辈分上的“大”,微微地笑了,“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什么也不要就来帮我的人。”
常晏晏很清楚,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馈赠,都有其标价,所有的付出,都在期待着回报。
带她离开三圣教的魔修,是为了从她手中赎回他的性命。
带她进入常家的修士,是看中了她的天赋能给够光耀常家的门楣。
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性们,是想要从她的巧笑、她的妙语、她的逢迎与崇拜中获得某种满足。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常晏晏一直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活下来的。
但是却有一个人,不由分说、不问缘由地对她好。
白飞鸿是常晏晏所遇到的……第一个无条件对她好的人。
她总是在评估他人的价值,他们总是在评估他人的价值。但是常晏晏从未在白飞鸿眼中见到这种衡量。
在问心阶的尽头,白飞鸿会对常晏晏伸出援手,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能帮就顺手帮了”。
她不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我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常晏晏忽然这样说。
处于高处的人,很难真正理解那些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人的心情。他们总是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们,还要嫌弃他们的模样不体面。
常晏晏最为憎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一出生就拥有了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的东西。理所当然的幸福着,她拼了命才能得到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却是那样的稀松平常,甚至不值一提。
从她第一次离开三圣教,被常家的小姐们鄙夷的时候,她便懂得了——这个世道是没有任何公平可言的。
“那个时候你保护了我,我很高兴。”
在林宝婺揭破了她的身份之后,依然站在她这一边,保护了她的人。
“你是我师妹。”白飞鸿叹了口气,对她笑笑,“你既然叫我一声飞鸿姐姐,我就应当做些姐姐该做的事情。既然你没有做什么坏事,我自然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对你有所偏见。”
她与她,都曾经是一样的人。
“我也曾经有过与你一样的境遇。”白飞鸿的眼神微微恍惚,想起了殷风烈,想起了那些太过遥远的时光。她醒了醒神,摇摇头,对常晏晏露出一个微笑。
“那时候有人帮了我,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应该陪着你。”
如果那个时候的殷风烈没有对她伸出援手的话……那时候的白飞鸿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也无法想象。
“我有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她摸了摸常晏晏的头。又替她理了理被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生着病,需要好好休息才是。”白飞鸿放轻了声音,“我就先不打扰你了。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热一壶酒,找个有好月色的晚上,再好好聊聊天,好吗?”
常晏晏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白飞鸿对她笑笑,便起身离开了。
常晏晏转过头,无声地看着白飞鸿离去的背影。
她就像永远高悬于天际的白月。
月亮永远是公平的,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看着月亮的人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月亮也依然是那个月亮。
——可是,月亮为什么不能只照我一个人呢?
她这样想着,眼眸中隐隐有猩红流过。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慈手软?
第一百五十一章
白飞鸿进入逍遥游的时候,
云梦泽正躺在榻上发呆。
核舟内除了他还有一些其他的伤员,有的人伤势太重正在睡觉,其他人也大多在休息,
就算是有想要聊天的,也不好发出声音——传音入密到底需要消耗灵力,对这些伤病员难免有些勉强。
室内很安静,只有些许翻身的动静和衣料摩挲的声响。
香炉里的安神香淡淡地燃着,寡淡到寥落的香气,薄而轻的青烟袅袅上升,随着白飞鸿进来时带起的些许微风,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白飞鸿走到床沿边坐下,抬手抚上云梦泽的额头。
烧退了。
她稍稍松了口气。
龙血还是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不管怎么样,
他有好起来就好。
云梦泽抬起眼来,静静地看着白飞鸿。片刻之后,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别担心。”他用传音入密告诉她,“我没事。”
他说的或许并不只是身体上的问题,也可能是在指别的什么。
果不其然,他随后便接了一句。
“我能控制住我的心魔,不会走火入魔的。”
白飞鸿的回应只是拍了拍他的额头。
“说的什么蠢话。”她轻轻责骂了他一句,“我是你师姐,你伤成这样,
我当然要看着你。免得你又想一出是一出,伤还没好就跑去看山看海一坐三天。到了那时候,
头疼的不还是我?”
云梦泽沉默了好一会儿,面上忽然泛起一丝苦笑来。
“是我错了。”他看向她,声调难得柔和了些许,“下次不会了。”
再没有什么能比苦难更快的摧毁一个人,
也没有什么能比苦难更快的催熟一个人。
短短几天,云梦泽便已经成熟了许多,那些锋芒毕露的少年意气渐渐暗了下去,变得稳重起来。
若是过去的云梦泽,恐怕是不会向她道歉,更不会向她许诺不再犯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件好事,白飞鸿却觉得胸口有些酸涩。
那个骄傲而明艳的少年,最终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折了锋芒,学会了如何向人低头。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会纵着他任性,由着他闯荡的人,几乎都已经不在了。永远无条件支持他的父母,惊才绝艳引人称赞的哥哥,惊人的家世与世代积累的声誉……如今他都已经失去了。空桑恐怕不会欢迎他回去,在灵山被灭、空桑重创之后,少海云家也是独木难支,恐怕也无法再接纳他。
而在家门与师门之外,由于陆迟明已是新任魔尊,结怨无数,云梦泽无论走到哪里,恐怕都会迎来追杀与仇敌吧。
想来,除了昆仑墟,除了太华之山外,云梦泽几乎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所谓成长,往往只在一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