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友,林阁主。”
他素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就算是担负了剑阁重任的现在也多不出几句话来,他深深地看着白飞鸿,目光中似乎有万千思绪闪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刹那间,似乎也有许多的情谊,也在这一声叹息中流水般逝去了。
“云道友不在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戴鸣不也没有来?”
答话的却是常晏晏,她的声音里带着针一样的笑意,轻而快地一刺,随即隐去了。江天月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她已抬手挽了一缕散下的鬓发,轻轻掖到耳后。束起的衣袖掩住了她的神色,再抬起眼时,已是全无破绽的神色,倒让人疑心先前那一刺是不是自己太过多心了。
“云师弟的伤还未好透,再加上……”她的目光在白飞鸿身上顿了顿,微微垂下眼来,“再加上飞鸿姐姐不放心他,便没有让他来参加这一次诛魔大会。”
常晏晏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江天月,声音小了下去。
“毕竟……谁也不想再出一次意外了。”
江天月身形一僵,面上泛出一丝苦涩之意来。
剑阁弟子试图杀害云梦泽终究是事实。这方面不管昆仑墟的人说什么,他作为剑阁大师兄也只能受着。
“晏晏。”白飞鸿不轻不重地唤了常晏晏一声,转而对江天月客气地一颔首,“欢迎剑阁各位来昆仑墟,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或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说。”
江天月的目光微微黯淡下来。白飞鸿却只是错开了视线。
无论如何,在那件事之后,他们曾经短暂并肩过的那段情谊,终究是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常晏晏见状,微微抿了抿唇,唇角弯起一个好看得弧度,眼底却并没有笑意。像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她忽然用力一击掌,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这才眉眼弯弯,侧身拉出个人来,轻轻往白飞鸿面前一推。
“快看!飞鸿姐姐!”她虽是将那人往前一推,自己的动作却更快,无比亲昵地抱住了白飞鸿的手臂,“猜猜这是谁?”
白飞鸿打量着眼前身着剑阁弟子服的少女,忽然张大了眼睛。
“你是……阿玉姑娘?”
“对,就是我们第一次出门做任务的时候,在蜀山的钱家村遇到的阿玉姑娘,当时她还自愿去做新娘,要带着刀和酒去杀那个强抢民女又吃人的假河神来着。”常晏晏看着那少女,两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没想到阿玉姑娘居然拜到了蜀山剑阁门下,做了一名剑修。而且她的修为非常好,这一次才会被江师兄带来昆仑的!”
“哪有哪有……”阿玉姑娘的脸都红透了,她连连摆手,“师父说我才刚刚摸着门道,才没有常姑娘说得那么厉害……倒是白姑娘,当日你给的护身符救了我一命,我真的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
昔日的农家少女匆匆忙忙低下头来,向白飞鸿行了一礼。白飞鸿忙伸手去扶她,却被对方抬起手臂阻拦了。
“那时候你们为我们村里除了天魔,你救了我的命,之后又为我们报了仇,杀了那个叫雪盈川的大魔头,你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阿玉姑娘对着白飞鸿,恭恭敬敬地行完那个大礼,再抬起头时,她眼中含着泪,面上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当时我没来得及和你多说两句话,这些年心里都不知道有多后悔。谢谢你,白姑娘。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白飞鸿一怔,面上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哪里的话。”她握住阿玉姑娘的手,“我才是……很高兴你活下来了,还成为了剑修。”
那至少证明,她曾经做过的一切并不是无意义的。
常晏晏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一幕。
换了任何一个场景,这都应当是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只是如今剑阁与昆仑墟关系颇为僵硬,白飞鸿与江天月之间又有些微妙的氛围。便是认出了那是曾经与他们有过生死之交的阿玉姑娘,也不好在这种时候继续叙旧。
常晏晏笑起来,忽然松开白飞鸿的手臂,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二人。
“好了好了。”常晏晏若无其事地将白飞鸿与一众剑阁弟子隔得更开,“既然招呼也打过了,我就带剑阁的弟子去他们落榻的地方了。”
说到一半,她又忽然回过头去,冲白飞鸿眨了眨眼睛。
“对了,飞鸿姐姐,师母说要你今晚记得回去吃饭,她准备了好酒好菜。”
白飞鸿面色一僵,小心翼翼问道:“我娘亲手做的?”
“没有的事。”常晏晏左右看看,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是师娘今天让我去下面的酒楼里订的席。是‘花月共春风’,你记得吗,我们偶尔会偷溜出去吃的那一家。”
白飞鸿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吧。”林宝婺忽然插话进来,她像是全然看不到常晏晏忽然暗下来的脸色一样,冲白飞鸿挑了挑眉,“多两双筷子的事,你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白飞鸿一怔,而后失笑。
“哪里的话。”她点了点头,“就像你说的,多两双筷子的事。”
“那就好。”林宝婺抬起下巴,目光凌厉地看了常晏晏一眼,“对了,常师妹,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去那边叙叙旧怎么样?”
常晏晏看了她一眼,片刻之后,她像是觉得有趣一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好啊。”
“那我也冒昧打扰了。”林雪照侧过脸,对白飞鸿微笑。
“怎么会。”白飞鸿也笑起来,“林阁主愿意来,当真是蓬荜生辉。我还有许多事要向你请教。”
“这句客套话说得不错。”林雪照拍了拍她的手,“继续保持。”
而另一边,林宝婺握紧了常晏晏的手臂,将她硬拽到没人的角落里,整个人挡在她面前,不让她有逃脱的机会。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常晏晏又笑起来,“我又不是林大小姐你的犯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宝婺死死盯着常晏晏,又向前逼近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用什么表情看白飞鸿?”
第163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修)
“真乖。”“再……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常晏晏听了这句话,
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和飞鸿姐姐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吧,林大小姐?”
她不但没有后退,
反倒笑着凑近林宝婺,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倒映出对方的脸庞。
被这样注视着,林宝婺恍惚有种自己正被蛇盯上的错觉。
常晏晏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好似毒蛇的獠牙,随时会咬上林宝婺的咽喉。
“我本来不想理你的,可你偏又要自己送上来——林宝婺,林大小姐,你觉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吗?”
“常晏晏你又发什么疯?”
林宝婺一把拦住常晏晏冲她伸出来的手,
腕上用力,将她推了回去,气得过了头,她反倒也笑出来了。
“我管得太多了?要不是为了白飞鸿,谁稀罕管你。”她瞪着常晏晏,目光凌厉,“我是不在乎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是白飞鸿在乎。我也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蠢事,不要对她出手,
明白吗?她不是应该被你这种人拉进泥里的对象。”
常晏晏被推到墙上,手肘撞到了墙壁,
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抬起眼来看着林宝婺。她的头发在方才的动作里被弄乱了,她用另一只手挽起散乱的鬓发,慢条斯理地别到耳后。
“我这种人?”她缓缓重复了一遍林宝婺的话,
忽然嗤笑出声,“林大小姐,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句话?”
她稍稍挑起眉来,眼角眉梢的轻蔑之意如刀锋刺向林宝婺。
“说得好像你是我们什么人似的。该不会飞鸿姐姐给了你几个好脸,你就真当自己是她的朋友了吧?”
她靠着墙,嗤嗤地笑了起来,全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要我提醒一下你都做过什么好事吗,林大小姐?”
林宝婺神色一僵,猛地提高了声音:“这和我们现在在说的事情有关系?翻旧账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当然有意思。”
常晏晏直起身,她生得娇小,去看林宝婺的时候总要仰起头,然而此刻,当她逼近林宝婺的时候,却是林宝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林宝婺,眼睛亮得无比妖异,如同有毒火在烧。
“做了的事情就是做了,绝对不会消失。”她像是在对林宝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道个歉就什么都过去了,这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再说了,有的事就算你自己忘了,别人也会替你记着——牢牢记着。”
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抵在林宝婺的心口,带着叵测的笑意,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林大小姐,你不要忘记了,当初伤她最厉害的人就是你。让我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做的来着——对了对了,要不要让我告诉飞鸿姐姐,最开始把她娘亲的事泄露出去的人,就是你——”
啪!
常晏晏的脸猛地被抽歪过去。
林宝婺兀自颤抖着,垂下的手指还在神经质地哆嗦着。她喘着气瞪着常晏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常晏晏歪着头,停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抚上被打的半边脸颊,擦去了嘴角的血痕。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本来就是这种人才对。”
她嗤笑一声。
“现在才来装好人也太迟了吧?”
“你疯了吗?”林宝婺摇头,“常晏晏,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到底想干什么?
常晏晏蓦地沉默下来。
原本尖锐得像刀一样的少女沉默下来,大而黑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微微恍惚起来。
想要把看得到的东西全都毁掉,想要撕碎每一个靠近她的人,想要把时间停下来……想要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结束一切……
然而一切凝结在唇边,只化作一抹扭曲的讽笑。
“我能干什么?”
她自嘲似的说。
“只不过是想让某个讨人厌的大小姐离我远一点而已。”
本是硝烟弥漫的暗处,此刻忽然变得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林宝婺定定地看着常晏晏的脸,半晌,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是我犯蠢,居然会来问你这个问题。”
她丢开常晏晏的衣领,背过身去。常晏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之意。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再管你一次就算我犯·
贱。”
常晏晏却沉默下来,只是凝视着林宝婺负气离去的背影。
右肩的蝶蛊再度如同灼烧一样痛起来,常晏晏抬起手来,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肩膀,像是想要碾碎寄居在她血肉中的蝴蝶那样,深深地、深深地、将手指抓进肉里。
“你知道吗?”
常晏晏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出来,她看着林宝婺。慢慢地说出了自己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真心话。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我就很讨厌你。”
“……”
林宝婺停下了脚步。
常晏晏素来是个喜欢装乖卖巧的人,即使她们两个明争暗斗了这么些年,她也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光明正大地丢到她的脸上过。
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话,竟然让林宝婺有了一种错觉——
背后的这个人在交代遗言的错觉。
常晏晏又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你一出生就有了,从来没有吃过苦,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求人是什么滋味,理所当然以为自己就该是天下第一,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你转……你那个样子,我看了就想吐。”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你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格外针对你,对吧?”
“你……”
林宝婺的脊背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克制回过头去的冲动,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快要爆发的东西。
常晏晏却没再看她,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以一种近乎空虚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看不顺眼罢了。”
她说。
“那时候,你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要破坏别人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点点东西……那时候我就想,我非得给这个大小姐一点教训不可。”
“好巧。”
林宝婺克制着,却还是从话音里泄露出来了一丝颤抖。
“我也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很讨厌你了——最讨厌你了。”
“是吗?”
常晏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林宝婺身上,蝶蛊的剧痛越来越强,她知道,此刻只要随便说点什么,林宝婺就绝对活不下去了。
一定会死。
绝对会被她杀掉。
区区一个琅嬛书阁的阁主,那个女魔头当然不会放在眼里。
但是……
“那就快滚。”她说,“别再让我看到你。”
……
林宝婺拂袖而去之后,常晏晏方才松开了紧抓着肩膀的手指,指尖已经抓破了皮肉,剜出数道深深的血口来。在她松手之后,鲜血才迟了一步从伤口中涌出来,一滴一滴,一行一行,滑过苍白的肩头,模糊了那只振翅欲飞的红蝶。
一只手从背后探来,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常晏晏骤然僵在原地。
那是一只极为美丽的手,像是自出生起就没拿过比扇子更重的东西。指若柔荑,腕间香风旖旎,仅仅只是一只手,便看得出风流无数。
“做什么要弄伤自己?”
那只手引着常晏晏的手腕,贴在了微微弯起的朱唇上。
女子偏过脸去,轻轻啜去她指尖的血肉,将殷红的血珠含进双唇之间,方才怀着无限怜惜似的,将染血的唇贴在少女的脸颊上。
“我可是会心疼的。”
那声音拂着她的耳畔,说不出的娇媚温软,几乎能令听的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只是常晏晏却不由得微微发起抖来。
另一只手也拢过来,雪白的手臂在常晏晏的身前交叉,形成一个近乎环绕的姿势。那双手臂抱得并不紧,只是虚虚拢着。然而,无所不在的香风缠绕着她,如同无影无形的毒雾一般,深深地,深深地,随着呼吸丝丝缕缕缠到脏腑深处去。
几乎要将她绞杀。又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也腐蚀殆尽。
“真可怜,居然被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欺负了。”
温凉又柔软的面颊贴在常晏晏的脸上,被掌掴而火辣辣痛着的伤处被这样触碰着,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听到这声亲昵的问候,她垂下眼帘,一时之间,既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
“打人可不好,要不要给她一个小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