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她现在倒下了,让大悲和尚——让烦恼魔越过她去,她身后的弟子,甚至她的娘亲都会死。
因为烦恼魔绝不容情,他是如此憎恨人族,尤其是憎恨他们人修,他绝不会容许他们活下去。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杀,杀掉他见到的每一个人。他的憎恨就是强烈到了如此地步,他绝不原宥,绝不宽恕。
这就是他的赎罪。
林宝婺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我不会让你越过我,去杀了他们。”她说。
——要赌上性命,要赌上一切,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听闻此言,烦恼魔笑了。
“若施主做得到的话。”他如此宣告。
林宝婺握着剑,等待着那即将袭来的一击。
她想,这世间之事,大多不过是你死我活,如此而已。
就如同一千二百年前,昆仑墟掌门卓空群,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也不是因为他自己愿意,才会将妖皇殷华献祭于归墟之下。
让他甘愿背誓破盟,眼见刀兵再起,放任魔修再度猖狂,看着这连绵一千二百年的悲剧延续,等着一个已经被希夷宣告破灭的希望……不过是因为,当时他也已经别无选择。
天地灵气衰竭的速度实在太快,已有天崩之势。不做,便是当即覆灭。做了,便是一千二百年后自食恶果。
怎么选择都是错。卓空群选错了,大悲和尚也选错了。即使是希夷这般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祇,不也一样是选错了。
或许人生天地间,本就没有什么选择,一定是没有错的。
——你死我亡,如此而已。
烦恼魔的攻击袭到眼前。
而林宝婺在这一刻,剑心通明。
接下那一击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剑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不是为了清算,不是为了说服别人,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是错。更不是为了证什么道。
对错,是非,成败,荣辱。那其实都不重要。
剑唯一的意义,就在于杀。
唯有杀,方能不杀。
在这一刻,除了她手中的剑,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宝婺在这一刻,终于抵达了白飞鸿早已抵达过的境界。
那是她一直想要抵达,却无法抵达的地方。
在终于触及的这一刻,她想,原来这是如此苍凉,而又如此孤独的境界。
第202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愧是书阁之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林宝婺的剑破开烦恼魔的护体罡气之时,
林雪照也在飞舟上抬起手来,对兜率寺的住持道:“是时候了。”
兜率寺的住持是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和尚,法号大恕。明明与大悲和尚是一辈人,
他看起来却比对方苍老许多。岁月风霜无情地刻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脊背压得佝偻,将他的肉.体吸吮得枯干,让每一根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写满了衰老的痕迹。与战场上的大悲和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或许是因为大悲和尚本就是体修,入魔之后杀戮过甚,所杀所食的修真者又太多,过于充沛的灵力和强健的体魄一起延缓了他的衰老。又或者,一个宗门,和一千二百年的时光,
以及这中间的诸多恩怨,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耗光一个人的心血,让他苍老得令人目不忍视。
老住持双手合十,口诵阿弥陀佛:“兜率寺数万年以来,几乎无人入魔。他是本寺最大的耻辱。”
他脸上有一道巨大的伤疤,几乎劈开了整张脸,一直蜿蜒到衣领之内,那正是一千二百年前,烦恼魔入魔之时,
在他身上留下的。当时,和大恕和尚一同被重伤的还有当时的住持——他与烦恼魔共同的师父——只是前任住持伤势太重,
没过多少年便辞世了。
“一千二百年了。贫僧终于等到了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让雪山寺佛子在兜率寺中被夺走秘宝,看他重伤住持师父,放任他为恶一千二百年而无能为力……这份耻辱,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在两人对话之间,
云间月已化作龙身,拦下了烦恼魔的一击。
“总找小辈麻烦有什么意思。”她笑,“不若我们比划一下。”
在她说话间,已有云家弟子搀扶住林宝婺,不做声地将她带了出去。书阁中的医修弟子也行动起来,在探脉之后,驱动起回春诀,替她治疗着内伤——无论如何,以林宝婺的修为,要与四魔之首的烦恼魔对抗,还是太勉强了。更何况,她原本就是重伤初愈,就算用灵药弥补了亏空,被斩断一只手的伤势也不会那么快就毫无影响。
而在这个过程中,云间月始终坚定地拦在烦恼魔与林宝婺……不,与其他弟子之间。
美丽的蛟龙在日色下舒展开自己的身躯,发出清越的龙吟。在她身后,云家诸将皆舍弃人身,逐一化作龙形。
烦恼魔的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蛟龙,而后,他抬起眼来,看向飞舟的方向。
修真者目力极好,即使隔了这样遥远的距离,他也可以清楚看到,琅嬛书阁的阁主林雪照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下面的一幕。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视线,林雪照偏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于是,烦恼魔也笑起来了。
“不愧是书阁之主。”他说,“真是好手段。”
林雪照闻言,只是平静地举起手中的酒盏,对他遥遥一敬。
她当然知道烦恼魔无法对龙和其他非人生灵用杀招,才会特意求来少海云家参战——在这样的战场上,每一次留手,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即使入了魔,大悲和尚依然是大悲和尚。
如果无法清清白白地赢得胜利,那么,什么样的手段她都会用。即使会被说成是冷血无情,即使会被认为是卑鄙无耻,她也不在乎。
群龙怒吼,猛然袭向大悲和尚。
这是第一招。
林雪照想。
而后,她将手中的酒盏凑近唇边,缓缓饮下带着药味的暖酒。方才这一盏酒经了高处的风,已是有点凉了。刚滑下喉咙,就呛出些许隐忍的闷咳。林雪照缓了缓,才又从炉火上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盏。
她如今的身子,是已经吃不得冷茶冷酒了。
战场上,响起了骇人的骨骼折断声。利齿穿透血肉,嚼断骨头,撕扯开经脉肌肉,袒露出可怖的内在。即使是烦恼魔的护体罡气,和淬炼到了机制的身体,也无法抵御群龙的獠牙。一时之间,连风都染上了浓烈的血腥气。
少海云家最为强劲的,自然是龙血所赋予他们的筋骨体魄。就算在众多的上古神兽之中,龙也是最为强大的族群之一。更不必说是神裔血脉纷纷断绝的现在。
但是云间月从来都不喜欢。
从年幼时起,云间月就不喜欢血腥污秽的事。她喜欢诗,喜欢花,喜欢飞鸟游鱼,喜欢自由自在……但是最喜欢的,还是音律乐舞。
就算可以比折下一朵花更容易地扯下一个人的头,就算可以比撕开一张纸更轻松地撕开一个人的身体,云间月也从来都不喜欢做这种事。
对她而言,打打杀杀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还不如稚童兴之所至跳起来的一支舞有趣。她迷恋于音律之美,歌舞之乐。天底下有这么多的歌还没被收录,有这么多的舞还没看过。她还有那么多的舞好跳,那么多的曲子要奏,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可以的话,比起与人厮杀,她更愿意在月下与人共舞,最好有美酒,有佳肴,有合得来的朋友,有音律上的知己为她伴奏。
但是如今,已不是沉醉在乐趣中的时候了。笙箫琵琶杀不死烦恼魔,妙音曼舞也无法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即使她以乐修之道成为了一峰之主,姑射真人,面前也不是以乐修之道能够杀死的对手。
于是,云间月在此舍弃美好的仪容,舍弃优雅的风姿,舍弃她最爱的音律歌舞,全然化作龙形。
即使会就此迷失在沸腾的龙血中,失去心智,完全疯狂,再难回头,她也无所谓。
因为若不赌上这样一把,她,他们,都将再无明日可言。
……
群龙的攻击还是起了效果,即使是当世最强的体修,也无法自一群蛟龙的攻击中全身而退。大悲和尚怒喝一声,全身灵力暴涨,随着他猛然向前挥出的一掌,强烈的罡风席卷了整个战场,即使是身居飞舟之上的林雪照,也被这带着强烈血腥味的劲风拂乱了衣摆和发丝。
她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压下了有些凌乱的鬓发,毫不意外地发现,不管是云间月还是群龙,都在刚才那一击中被击退了。
而烦恼魔自身也已是伤痕累累。胸腹和四肢都已经被撕开了,血肉残破地袒露在空气里,被獠牙利爪撕扯得乱七八糟,深可见骨的伤口淋漓地躺下鲜血来,将缁衣都染成了沉重的红。破烂的袈裟之下,每一次呼吸甚至可以看到脏腑的蠕动。
显而易见,他的罩门已被完全打破,护体罡气已经很难起到作用。
而在此时,林雪照的第二招也到了。
梵音法阵在烦恼魔的脚下亮起刺目的金光。几乎只在一瞬间,梵文的经文如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脚下交汇,共同编织出了精密的阵型,和突然出现在四方站位的兜率寺罗汉一起,将他困在了法阵之中。僧侣们的梵音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每一个音节都在法阵中激起金色的回音。而每一道金光,都在魔修的身躯上点燃了金色的火焰。
有不幸靠得太近而未能逃走的魔修,在这一刻也被卷入了法阵之中,他们几乎是立时惨叫起来,金色的梵音和经文一旦碰到魔息便砰地一声点燃起来,只一瞬间,便将他们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人。道行不够的魔修只能在惨叫中化作灰烬,在金焰中归为尘土。
而烦恼魔身上虽然也燃起了金色的火焰,他却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用流着血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鲜血在滴落进法阵中的时候,也激起了火焰的回荡。火舌舔上他的全身,在他的伤口中绽放,跳跃,沿着魔息向他的经脉血肉中钻去……但是,在这非人的痛楚中,烦恼魔却只看着脚下的梵文经阵,须臾,他才移开了视线,转向了法阵最中心的老僧。
“一千年不见了,你倒是老了很多。”
他缓缓念出了来人的法号。
“大恕师弟。”
“阿弥陀佛。”年老的和尚捻动佛珠,口中仍颂着经文,“您倒是与当年没有什么变化,大悲师兄。”
“雪山寺的梵音天雷阵。”烦恼魔又看了一眼脚下的阵法,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我倒是没想到,兜率寺什么时候同雪山寺这样要好了。”
“是您着相了。”老和尚平静道,“除魔卫道乃是正道本分,佛法何分你我,更无大乘小乘之别。”
“怕是因为尊上杀了雪山寺佛子,才会让那些和尚愿意放下乖僻,把压箱底的家伙事都拿出来,同一山二阁合作这一回罢。”烦恼魔大笑起来,“何必说得这样好听?你这文过饰非的老毛病,倒是一千年了也不曾变过。”
“师兄乖戾妄断的性情,也是一如一千年前。”
老和尚终于睁开眼睛,那双衰老的眼睛依旧精光慑人,仿佛一千二百年也不曾熄灭过的金焰。
“大悲师兄。”那老和尚双手合十,“欠兜率寺的,你该偿还了。”
烦恼魔闻言再度大笑起来。
“我的命就在这里。”烦恼魔摊开双手,毫不在意地展示着自己的满身伤口,“你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伴随着震动天地的轰然巨响,九天玄雷有如惊龙,骤然贯穿了整个法阵!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伴随着众僧侣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梵音诵经声,越发激烈地燃烧起来。在场所有的佛修,都在将自己全部的灵力投入阵法之中,其中以老住持大恕和尚的诵经声尤为响亮。每一个字节都如针扎一样落在法阵中,每一个音节都不曾出现偏差。而其中的每一分灵力,都毫无偏差地落在了烦恼魔的身上,将火焰点燃得更加炽烈。
一千二百年了。
无论是杀死抚养他们长大的师父的仇怨,还是培育出四魔之首的耻辱,亦或者是这一千二百年来都未能成功诛杀这叛徒的罪孽,都到了清偿之时。
以雪山寺的阵法困之,再以兜率寺的法诀加以焚烧。这就是他们的任务。
在这个阵法中,即使是空山印也无法发动,烦恼魔绝对无法从中脱逃。而护体罡气已破的现在,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抵御这除魔的火焰。
金色的火焰正在烈烈燃烧,以血肉为薪柴,焚烧出触目惊心的热量,以及骇人的恶臭来。血肉在火焰中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看着火焰中那逐渐扭曲,渐渐不再动弹的高大人形,老和尚诵经的声音不曾有过一瞬的停滞,在周围的僧侣们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的时候,唯有他的声音依旧如此清晰,让火焰依旧烈烈地燃烧了下去。
最后一点血肉的焦臭也在风中弥散,那魁梧的人形终于一动也不动了。血肉的灰烬飘散在海风中,令阵法中不少僧侣脸上浮现出不适的神情。
“他……他死了吗?”有年轻的僧侣停下了诵经,喃喃地问着自己的师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他这样,应该是死了吧?”
他的师兄虽然没有回答他,但是诵经声也慢了一点,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似乎是无声地松了口气。
也是。
年轻的僧侣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他想,就算是四魔之首的那个烦恼魔,在经历过这样的经火焚烧之后,也应该彻底死透了才对。
但不知为什么,明明对方最后一滴血也被火焰烧尽了,兜率寺的住持大恕和尚也依旧没有停下诵经声,相反,他颂念佛经的声音越来越急,音调也越来越厉,而后,在急切到了极点的瞬间,猛然呕出一口血来!
年老的和尚有如风中残烛,那老迈的身躯摇晃数下,猛地向前扑去!
“师父!”
“住持!”
“大恕大师!”
周围的人一瞬间乱做一团,老和尚用锡杖支撑起自己的身躯,鲜血依旧沥沥地沿着他的胡须滑下,他却拒绝了身板人的援手,只是胡乱地挥着手臂,厉声要他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还没……还没完……回去!”他断断续续道,衰老的肺叶呛了血,挤出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不要停,继续诵经……还没了结……了结那魔头的性命!”
在众人或茫然或错愕的视线中,法阵中心,先是被天雷贯穿,又是被佛门经火烧成焦炭的身躯中,渐渐传来了可怖的笑声。
“怎么可能——”年轻的僧侣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莫大的寒意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人变成那样怎么可能还活着——”
然后,所有人都变得鸦雀无声。因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从法阵的中心响起的,有如雷鸣的心跳。
隆隆,隆隆。
生机和灵力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在血与火的中央,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
就连骨头也被烧焦,就连最后一滴血也被烧干了的骷髅动了起来。
枯干的断骨和焦化的肉碎落在地上,那干尸支起自己的身躯,抬起几乎被折断的头颅,对着他们露出一个骇人的笑来。
有如春上柳枝般的灵力从那具干尸的灵府深处溢出,从剥落的焦炭下生出了新的血肉,血管肌肉缠上他的脸颊,焦黑的眼窝中,新绿的灵力代替了眼球,凝出一个短促的笑来。
“太可惜了,师弟。”烦恼魔说,“你应该研究出克制回春诀的法门再来的。”
第203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她用自己的继承人,弄……
第一百九十五章
林雪照坐在飞舟之上,
静静遥望着下方的战场。
她看到有魔修正在往法阵的方向冲去,试图营救他们的主帅。这让她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看来这帮魔修还没有蠢到底。
就算是一盘散沙,也终究是需要一个主心骨的。再怎么样各行其道,
再怎样为所欲为,在战场上,他们也还是需要一个指挥官告诉他们要往哪里冲,要往哪里去。而只要是一个稍微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会明白,一个主帅——或者说,一面旗帜——若是就这样倒下,对于士气会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而林宝婺为首的精英弟子自然不会让他们过去。他们很快便在附近集结成了一道坚实的防线,将试图援护的魔修都抵御在防线之外。厮杀之声穿透了天穹,
即使在这样的高处也可以清楚听到。林雪照静静看着自己的女儿,虽然失却了一只手臂,又刚刚受了重伤,林宝婺却没有一丝后退的迹象,她带着刚毅的神情挥动着手中的太阿剑,诛邪剑意每一次下落都带走一条魔修的性命。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雪照想,记忆里那个任性又爱哭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这样的大人了。小小的一个裹在襁褓中,被她抱在怀里,
探出柔软的小手牙牙学语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现在居然已经变得这样可靠了。变得这么高,
这么强大。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点及不上她的勇气。
林雪照在这一刻,既感到骄傲,又忍不住心下酸楚。
天真虽然不好,可又有哪个当娘的,
不希望女儿的天真被保护得再长久一些?
这样的感伤只是一瞬,便被林雪照无情地掐断了。她移开视线,看向战场的最中心,烦恼魔的所在。
在防线的另一端,烦恼魔的反击也开始了。
回春诀的灵光伴随着魔息,凝结到了骇人的程度。烧焦的血肉成块从他身上跌落,回春诀催动灵力,让骨骼再生,让血肉复苏。经脉如同古树的脉络,于虚无中再生,带动着新鲜的血肉,如同活物一般兀自跳动着,内脏像是窝在骨骼中的蛇群,嘶嘶地随着呼吸蠕动、弹跳。皮肤如同新衣般披覆在新生的血肉之上。
男人的眼球缓了一步,才在焦黑的颅骨中凝结出来。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烦恼魔转动着新生的眼球,遥遥向她投来一眼。那一眼中似乎有许多思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而后,他迈步向前,从攀扯束缚住他手脚的经文中,硬生生地挣脱开来。
这个动作让将他固定于此的经文,从他身上撕下大块大块的血肉。烦恼魔却并不在乎,双手双脚的白骨从烧焦的血肉中生生挣脱出来,那可怖的声响即使在战场上也足够令人牙酸。在经文再次缠上他之前,烦恼魔已经向前一步,用白骨的手抓住锡杖,将离他最近的僧侣整个击飞出去!
那一击是如此的强横霸道,那倒霉的僧侣就像是被锤破了的口袋,还没有落地,殷红青紫的内容物就已经从破裂的皮囊里泼洒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其他人尚且来不及为他悲痛,烦恼魔的下一击便已经袭到了眼前!
……
烦恼魔正在战场中杀戮,每一击都爆起骇人的血雾,每一步都掀起血雨腥风。在他的拳脚和锡杖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如此徒劳,甚至可笑。对他而言,击碎他人的脑袋不比击碎一颗熟透的果实更难。兜率寺的僧侣就像被收割的秋麦一样成片倒下,他们的血交汇出一片骇人的红。
大恕和尚怒喝一声,猛然向前一步,架住了烦恼魔的攻击。虽然身躯已经老迈,虽然天资并不出众,但他终究是活过了一千二百年的大师,是兜率寺的住持。在他拼尽全力的攻势前,即使是烦恼魔,一时半刻也无法抽身,更不要提继续杀害他人。
其他僧侣慌忙维持阵型,输入灵力,加快诵经。伴随着越来越急切也越来越响亮的梵唱,除魔经文再度在烦恼魔身上点燃起金色的烈焰,但是很快,回春诀的绿光便如春水般熄灭了这火焰。焦黑,萌芽,枯死,新生……此消彼长,血肉破裂了又重生,重生了又破裂,如此往复循环,将灵与肉都化作了活生生的地狱。
烦恼魔却始终大笑着,他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带着狰狞的笑意,一下又一下发动着攻击。双环锡杖与住持的金轮锡杖交击着,每一击都迸溅出夺目的火花。他的掌风也与住持掌风交击在一处,骨肉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可怖的闷响。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本就修习同样的法门,对彼此的路数也了若指掌。烦恼魔固然占了先利,大恕和尚一时居然也不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