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和妖族因此决裂,不死不休。那时所种下的诸般孽因,都在千余年的岁月里逐一结下了恶果。
天下乱,四魔生,魔道猖狂,正道衰落,人族与妖族势如水火……以及,一千二百年后,殷风烈摧毁归墟大阵。
以及……
她抬起眼来,看向陆迟明。
这个人弑父杀母,决心以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他的天命。
白飞鸿闭了闭眼,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她虽然不知道师父眼中的因果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是,她能够猜得到,他的三次出手,恐怕都是为了改变他所看到的命运。
但是每一次,命运都走向了凄惨的未来。
第一次,他与白帝未能阻止他人飞升。
第二次,他眼看着挚友献祭自身,神魂不存。
第三次,他联合人族与妖族的最后一次尝试也失败了。
……
所以他再也无法信任他们,再也无法爱他们。甚至……在某一刻,他或许还恨过他们。
于是,心性仁善的九色神鹿成为了希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什么都不想再看,也什么都不想再管。就这样任由他们的恶因结出恶果,任由他们自己走向毁灭。
白飞鸿听见自己的心中,生出了细微的冰裂之声。
痛苦从缝隙中落了下去,无休无止的下落,仿佛永远也落不到底。
白飞鸿恍惚地想,原来这就是师父的感受吗?
这么长时间以来……在比一万年更久远的时间以来,他一直都活在这样的地狱之中。
而陆迟明……
白飞鸿抬起眼来,看向自己面前的男人。
她曾经认为自己很了解,最后却发现自己对他其实一无所知的男人。然而,在得知了一切之后,重新看着这张脸,白飞鸿终于可以承认,她或许并不是一无所知,也不是完全看错了他。
他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情是真的,但他的温柔也是真的。
就如同她与殷风烈共同度过的时光,他们的感情,也并不是假的。
只不过是,她被放弃了。
陆迟明选择了他的天命,殷风烈选择了他的仇恨,他们爱过她,但是他们没有选择她。
而此时此刻,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而感到痛苦了。
因为,她也已经不爱了。也已经不再在乎了。
她所寻求的真相终于像这样落入她手中的时候,白飞鸿却发觉,她已经不再在乎了。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放弃她,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杀害她……在如此沉重而庞大的命运面前,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她只感觉到某种深刻而巨大的无可奈何。
“我曾经以为……”白飞鸿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只要杀了你们,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了。
被背叛的痛苦,被伤害的痛苦,被杀死的痛苦,被抛弃的痛苦……全部都会结束了。那些疑虑,那些迷茫,那些曾经让她撕心裂肺的感情……就都会结束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也终于知晓了这份虚无的本质。
原来每一个人都很痛苦。原来每一种选择都是错的。原来到头来他们都失去了。
原来这一切皆为因果,而这因果与她的选择,与她是什么人,都并没有关系。
殷风烈所憎恨的人并不是她,而陆迟明要杀死她的理由也不是因为不爱了。她的痛苦虽是由他们带来的,但是她的痛苦并不是她自己招致的。无论她怎么选,命运都有它自己的轨迹。那一切在他们的父辈,早在一万年前,甚至是比一万年更久远的过去,就已埋下了前因。
这世间本就不是她一个人在痛苦,这世间也本就不是她一个人在挣扎。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每个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在这般沉重而巨大的命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即使做了对的选择,结果也依然伴随着痛苦和失去。
所以,在这一刻,她的痛苦才是真正结束了。
那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恨你了。”
白飞鸿轻声说。而后,她对着陆迟明,第一次很轻很轻地笑了下。不是嘲笑,不是冷笑,那是从那之后她第一次不带任何恶意和戒备,真心地对着他笑了。
“虽然我也不会原谅你。”她笑着说,“但是,那都不再重要了。”
爱也好,恨也好。
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而后,白飞鸿转过身,从云端轻盈地落下。
她的身影是那样轻,白衣翻飞,有如一只翩然而落的白鸟。
她停在了神剑旁,而后,握住了神剑的剑柄。
神剑的光彩原本已经渐渐黯淡,但在这一刻,它再度变得华光万丈起来。
霜雪般的灵气,在这一刻再度充盈于天地。
白飞鸿俯首,看着下方巨大的漩涡,问着自己的手中剑。
“我们一起将这一切结束,可好?”
她温柔地问。
第214章
第二百零六章
一剑光寒千古泪。
第二百零六章
握住神剑的时候,
白飞鸿感到身体里的灵力被急速抽走。
神剑并没有自己的意识,它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一件最为纯粹的事——
杀。
这柄剑饮过最好的血,
当世任何一柄剑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福气,能够接连啜饮那样多的大能之血,品尝他们的灵力,他们的魂魄。用最好的血滋养出来的,自然是最好的剑。
但是这柄剑又不够幸运。
因为至今为止,它都不曾用来斩杀它最理想的大敌。
在握住这柄剑的时候,白飞鸿就明白了,陆迟明想要用它来斩杀什么。
——归墟。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心绪,剑身发出雀跃的欢鸣,
其上的华光一时大盛,耀眼无比。
只有归墟值得用上这样的剑,只有归墟值得这样澎湃而纯粹的灵力。
白飞鸿握住剑,毫不迟疑地将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在了神剑之上。
血液似乎在逆流,灵府已经被抽空,但那柄剑依旧在欢叫着“不够”“再来”,像一个纯粹而贪婪的小兽,迫不及待要将她的灵魂和血肉都一同吸吮干净。
白飞鸿闭上眼,只觉得心里很安静。
在这样的时刻,
痛苦也好,悲伤也好,
甚至连那些许的迷茫,都尽数远去了。
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目的一旦纯粹到了这种地步,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只有如何挥下这一剑了。
白飞鸿在此解开了全部的限制。
灵府,经脉,魂魄……全部都在此打开,她任由神剑掠夺她的一切,如果灵力不足,就拿其余部分弥补,让血液燃烧,也让灵魂燃烧。
她给出她的一切,同时,也得到神剑的一切。
她将于此,挥下决定性的一剑。
白飞鸿握紧剑柄,将自身的一切都凝聚在这一剑之上——不止是她的一切,还有寄宿于神剑之上的一切——这一万年的岁月,这万物众生的祈愿,这心甘情愿以及情非得已的一切……都凝聚在了这一剑之上。
而后,她用尽全力,挥下了手中的神剑。
……
剑气纵横八万里,一剑光寒千古泪。
骇人的华光与剑气冲天而起,直上斗牛,其势之厉,几可将天地一分为二,寒光让日月星辰都黯淡无光,携雷霆万钧之势直坠深海,照亮了那从未有过一丝光明的无底幽壑。
伴随着贯穿天地的巨响,归墟发出了骇人的悲鸣。这天地间最深重也最巨大的伤口,在这一刻仿佛要流血一般,逸散出漆黑的气息,海水在暴动,漩涡在逆转,这无底的深渊本身都在发出凄厉而不甘的惨叫。就像是知道自身即将破灭,即将迎来绝对的死期,归墟本身震动起来,大海自身在沸腾,在被归墟之下涌出的东西染成一片漆黑。
白飞鸿没有看到那直上云霄的剑光,也没有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悲鸣。事实上,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鲜血源源不绝地从她的眼中,从她的耳中,从她身上的每一道裂口中流出,染红了手中的神剑。
她摇晃了一下,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强迫虚弱无力的手指一根根抓紧了手中的神剑,逼着自己睁开糊满鲜血的眼睛来。
她看到了归墟。
足以让整个天地从中落下的无底空洞,如同一只巨大而漆黑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唯有至为精纯的灵力方能弥合这道伤口,然而,在归墟被弥合之前,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幽壑深处,攀爬上来。
那是一万年来的怨恨,一万年来饮鸩止渴所积累下来的毒。一万年来的血祭所积聚起来的业障。他们为了人世存续而持续犯下的罪孽,即将从那无底洞中爬上来,返还于人世。
白飞鸿感觉到,自己的灵府深处渗出了幽寒的气息。
不能让它们爬上来。
无需任何人告诉她,白飞鸿也能感觉到。
那是至今为止她所见识过的最为精纯、也最为骇人的魔息,连天生魔种的死魔,与其相比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年幼稚弱得几乎可以说是可怜可爱。
一万年的罪业即将从深渊爬上来,若是让它踏入这人世的话,世间所有的灵力都会被它污染,也被它所吞噬吧。
白飞鸿握紧手中的神剑,屏住呼吸,让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冰海。
天空高远,大海辽阔,而她在心中的雪原之上睁开眼睛,迎接了呼啸而来的风雪。
无论还要从她这里拿走什么,她都尽数奉上。只要给她足以阻止这一切的力量。
于此一刻,白飞鸿触碰到了那最后的境界。
天地万物仿佛都已成为她,她也仿佛已成为天地万物。
那是与踏上天梯之时截然不同的感受。此时此刻,她不是为了凌驾于万物众生之上,而是成为万物众生的一部分,成为他们意志的延伸。
她于此地,真切地触摸到了那无情的道。
而后,她将道握在了手中。
一切,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上。
白飞鸿也在这一刻,明白了神剑真正的用处。
沟通天地。汇集众生祈愿。而后,将这一切,化作纯粹的剑光,挥洒出去!
皎洁至极的剑光,甚至胜过了高悬于天穹的明月。
这剑光将一切都涤荡一清,将所有的罪孽,将所有的业障,将所有将返而未返的魔息,尽数涤荡于这一剑之中。
天地在此一刻,为之一清。
而在那样竭尽全力的一击之后,神剑自身也发出了细微的悲鸣。细而密的裂纹遍布了剑身,即使是由白帝之血祭祀,天生剑骨为基的神剑,在这样一击之后也无可幸免地迎来了崩裂。
而后,在一阵玉碎般的清响中,那华光万丈的神剑,就此粉碎了。
白飞鸿也在此刻,感到自己的灵府深处绽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她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而后,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寒意。
归墟停止了扩散,而其下的魔息也在这一剑之中荡清,但是,天地依然没有停止下落。
世界正在一分一分,沿着那个无底洞下落。
白飞鸿在这一刻,忽然明了,一度绽开过的伤口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或许它不再扩大,或许它会在漫长的时光中恢复……但是在那之前,这方天地,就会沿着这道伤口,落入无尽无底的深渊之中。
唯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
已经抵达了第三重境界的白飞鸿,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阖上眼睛。
没办法了。
她这样想着,松开了握着青女剑的手,向着下方坠落。
但是,她的手却在这一刻被抓住了。
男人的手冰凉而苍白,透着久病的模样。像一大块寒玉,紧紧地,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
“你做得很好。”
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抬起脸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个声音、这个人究竟是谁——
“师……父……?”
白飞鸿望着希夷,喃喃。
第215章
第二百零七章
那白鹿涉水而来,也终将……
第二百零七章
白衣白发的神君正站在云端,
平静地凝视着她。那只拉着她的手,缓缓将她拉回了云端之上。
缓慢,却也坚定,
不容质疑,也无法抵抗。
白飞鸿也已经无力抵抗。
先是断天梯,再是斩归墟,白飞鸿的灵力本就已损耗殆尽,之后她还在这种情况下强行除尽了即将从归墟之底爬上来的魔息……白飞鸿早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来阻止希夷将要对她做的事了。
“师父……”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您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还要出现在这里?
明明已经厌倦了一切,明明已经厌恶了他们,
为什么,这种时候,希夷却又出现了?
如月光般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就像是要证明她心中逐渐扩大的那个猜想一样,希夷微微颔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