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毛文龙也带着一大帮人到了码头上。
王承恩身着大红色的斗牛服,在几名校尉的簇拥下,缓步走下悬梯。
“臣,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携属下见过天使!”
毛文龙看见王承恩下船,当即单膝跪地,朗声喊道。
“毛大帅!快快请起!”
王承恩忙是急走几步,伸手将毛文龙给搀扶起来。
后者自然也是借坡下驴,重新直起了身子。
“公公,海边风大,咱们先去帅帐,下官已经备好酒宴。”
毛文龙起身后,热情的对王承恩招呼道。
王承恩却是笑着摇头道:“毛帅稍待,船上还有皇爷给东江诸将土的赏赐。”
说着,王承恩一挥手,船上开始一箱箱的往下抬东西。
接着又是一石石的粮食、布匹。
看到这些东西,在场所有东江镇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对他们这些孤悬海外的人来说,金银之物还真不一定有这粮食、布匹带给他们的吸引力更大。
就连毛文龙看到这些东西,也是咧着大嘴哈哈大笑,对王承恩拱手道:“下官代东江镇十数万军民多谢公公!”
“毛帅!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王承恩正色道。
毛文龙也意识到自已刚才的话有问题,当即对着京城的方向跪倒,言辞恳切道:“臣,毛文龙谢陛下圣恩!”
其他东江镇的将土见状,也是齐刷刷的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卑职谢陛下圣恩!”
“毛帅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
王承恩对毛文龙的态度很是满意,但还是故意装作不高兴道。
“走,走,这些事就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天使还是随下官先去帅帐暖和暖和。”
毛文龙起身后,再次对王承恩邀请道。
后者略一沉吟,点头道:“也行,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卸完的,后边还有一船呢。”
王承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放在毛文龙的身上。
听到后边还有一船,毛文龙的眼神又明亮了几分。
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的浓郁起来,有些惊讶的问道:“还有一船?”
王承恩点头道:“毛帅上的折子,皇爷也看到了,这才命咱家带着这些钱粮,送到东江。”
“陛下的意思是,毛帅和东江镇军民,对朝廷有功,朝廷和陛下不能薄待了将土们,干脆一次性将朝廷历年欠饷全部补齐。”
“这……这……”
听到王承恩这番话,毛文龙的眼眶瞬间泛红,话都说不出来了。
“韩汝贵!”
王承恩没有再和毛文龙磨牙,而是对远处一名内侍大喊一声。
对方听到后忙是迎了上来。
“干爹。”
“这里就交给你了,咱家和毛帅先行一步。”
“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办好。”
韩汝贵恭敬的答应一声。
毛文龙的心情,这时候也是平复下来,伸手道:“公公请。”
两人登上车架,向着岛上的帅帐而去,身后毛文龙麾下诸将,也都赶紧跟上。
进入帅帐,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宽阔的正堂内,数个火盆正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毛文龙一挥手,数名女子端着托盘就走了进来。
他笑着对王承恩招呼道:“天使见谅,皮岛乃是苦寒之地,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些山珍野味。”
说着,就引着王承恩坐到了桌子旁。
陈继盛、沈世魁、李九成等人也都纷纷落座。
几人都对王承恩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后者自然也是一一给予回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承恩似是无意中说道:“对了,毛帅,皇爷的意思是,将土们的军饷,要尽快的发放下去。”
“咱家也趁着这个机会,看看毛帅麾下的英武之姿。”
此话一出,原本还一片热烈的帅帐,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王承恩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坐在首位的毛文龙。
在场的这些人,自然知道王承恩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接着发饷,清查一下东江镇的兵丁数量,同时也是为了邀买人心。
但问题就在这里,东江镇向朝廷索要的是十七万人的军饷。
但实际上呢?整个皮岛上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八九万人,兵丁更是只有两万八千人。
如果此事被朝廷知道,那一个欺君之罪,绝对会扣在自已这些人的头上。
坐在下首的李九成,看向王承恩的目光,已经是带有几分凶意。
毛文龙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
接着,他又转头,对坐在自已右手边的副总兵陈继盛吩咐道:“老陈,明日一早击鼓聚将,让所有兄弟都去校场集结,聆听圣训。”
“大……是,大帅!”
陈继盛有心拒绝,但看到毛文龙的眼神,又赶紧答应了一声。
王承恩从始至终,脸上都是挂着淡笑,此时更是笑得愈发灿烂,举起面前桌案上的酒盏,对桌上的几人招呼道:“咱家就多谢诸位了,来,满饮此杯。”
除毛文龙外,其余几人皆是面色不渝,也没有人举杯。
毛文龙率先应和道:“本帅敬天使一杯。”
听他这么说,其余人这才纷纷端起各自的酒盏。
一时间,酒宴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第58章
有旨意!东江诸将接旨!
等酒宴散了之后,王承恩被毛文龙派人送到了一处宅院。
等毛文龙的人走了之后,韩汝贵就闪身进了王承恩的房间。
“干爹。”
原本还醉醺醺的王承恩,此时已经恢复了清明。
接过韩汝贵递上来的热茶,王承恩对其问道:“都安排好了?”
“干爹放心,大头都还在船上呢,已经卸下来的那些,大部分装的都是沙子。”
韩汝贵压低了声音,向王承恩禀报道。
后者微微颔首,再次开口道:“让人看好了,万万不要出了岔子。”
“干爹放心。”
说完后,韩汝贵又有些担忧的问道:“干爹,如果明日被他们发现那些东西是假的,会不会惹怒了他们?”
“无妨,如果他们还是效忠于陛下,那我们就把粮食和银子,都给他们。”
“如果他们胆敢反叛,那就让船队回去。”
王承恩这次来东江,已经是将自已的生死置之度外。
韩汝贵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毛文龙的帅帐内。
一应东江的头头脑脑,也都聚在这里,正等着毛文龙发话呢。
环视一眼帐内众人,毛文龙语气不满的说道:“大晚上的不睡觉,都来老子这里作甚?”
“大帅!那死太监是什么意思?”
“大帅,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就去杀了那狗日的阉人,然后再把那些钱粮抢了!”
李九成作为东江最强悍的战将,一开口就是要取人性命。
他的话一说完,毛文龙一脚就踹在了李九成的身上。
“谋杀天使?你是要造反?”
毛文龙盯着李九成,厉声对其质问道。
说着,毛文龙又踹出了好几脚。
“大帅,
大帅。”
陈继盛和沈世魁两人,赶紧上前拉住了毛文龙。
“大帅,明日发饷的事,已经被人传出风声了,现在兄弟们可是都等着呢,我们该怎么办?”
陈继盛阴沉着脸,对毛文龙问道。
毛文龙沉声道:“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虚冒、谋款又不是只有本帅一个人这么做。”
环视一眼众人,毛文龙接着说道:“这里是东江镇,岛上都是我们自已的兄弟,有什么好担心的?都回去吧。”
见毛文龙态度坚决,众人无奈只得各自散去。
毛文龙似是有些不放心,在众人临出门之前,又再次警告道:“本帅把话放这里,谁敢对天使出手,本帅一定斩其头!”
“末将不敢!”
众人躬身应道。
“毛承禄!你亲自带人去守卫天使!”
毛文龙警告完诸将后,又对自已的干儿子吩咐了一句。
翌日。
一大早,王承恩就被毛文龙请到了帅帐。
“天使,昨夜喝多了酒,有些事没来得及和天使说明。”
毛文龙打算实话实说,把东江镇的情况和盘托出,至于朝廷打算怎么处置自已?
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至于说造反?
那就是一个笑话。
不要说东江这样的地方,就是整个辽东,如果没有朝廷的后勤支持,那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不过,他也相信朝廷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
不然这次就不会运送这么多物资来了。
王承恩闻言,伸出手,客气道:“毛帅但讲无妨。”
毛文龙一咬牙,直接说道:“天使,其实东江镇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兵丁,带甲之土只有两万八千人。”
王承恩的眉头一挑,不阴不阳道:“毛帅,这个数字可是和你上报朝廷的数字,差距很大呀。”
毛文龙苦笑道:“天使即是从京里来,那有些事情应该很清楚,户部经兵部拨付的钱粮,往往都都是打过折扣的。”
“为了下面兄弟能吃饱,下官也是没办法。”
王承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毛帅,恐怕不尽然吧?”
“东江地处后金左近,来往商船不知凡几,据厂卫密报,你毛大帅可是没少往后金运送物资吧?”
“噗通!”
王承恩此话一出,毛文龙顿时大惊失色,接着直接跪在了地上。
王承恩这次没有阻拦。
毛文龙脸色发白,连连叩首道:“毛文龙愧对朝廷,愧对天子,请天使治罪!”
王承恩起身道:“毛帅,走吧,将土们已经聚集在校场了吧?”
闻言,毛文龙猛的抬头,脸上尽是不解之色。
他不明白王承恩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承恩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弯腰将毛文龙扶了起来。
后者一头雾水的跟在王承恩的身后,出了帅帐。
见到两人出来,陈继盛等人哗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都干什么?”
“去!集结兄弟们去校场!”
毛文龙板着脸,对麾下的一干将领吩咐道。
见他这个样子,几人不敢耽搁,立即转身离开。
王承恩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皮笑肉不笑道:“毛帅麾下的将土,对毛帅倒很是忠诚。”
毛文龙闻言,脸色又是一变,忙是说道:“天使说笑了,东江镇所有官兵,都是陛下的兵丁,效忠的也是大明和皇上。”
“如此最好!”
王承恩说完后,就随着毛文龙去往校场。
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王承恩的衣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从自已的怀里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朗声道:“有旨意!诸将土接旨!”
毛文龙和麾下诸将,以及在场的两万多兵卒,尽皆跪倒在地。
王承恩展开圣旨,
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神宗皇帝始,辽东建奴,屡屡犯境,掠我边民,欺我边镇,至先帝时,建奴已然做大,朕自继位以来,每每思之,心忧不已,幸得诸将用命……东江镇总兵官毛文龙,晋左都督,着封东江伯,驻守东江,以作牵制,望卿不负朕之期望,再建功勋。钦此!”
一道圣旨写的洋洋洒洒。
大部分人或许听不懂圣旨说了什么,但最后一句话却是听懂了。
毛文龙也是震惊不已,他不明白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已做的那些腌臜事,并没有瞒过那位陛下,按律自已绝对是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