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具仁垕的朝鲜使臣,恭敬对来宗道和展自重躬身施礼道。
来宗道毕竟是朝廷二品高官,有些自矜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了。
展自重则是躬身道:“鸿胪寺卿展自重,见过使臣。”
“来尚书,展寺卿,外臣身负我王所托,不知何时能拜见上国皇帝陛下。”
具仁垕也不啰嗦,简单的见礼后,直接开口问道。
来宗道和展自重对视一眼,后者笑道:“使臣远道而来,本官已经在官舍备下酒宴,还是先休息休息再面圣如何?”
具仁垕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来宗道见状,适时道:“具大将(朝鲜舟师大将),展寺卿所言有理,你先去鸿胪寺休整
一番,本官会向陛下上书,待陛下下旨,你再进宫面圣,如何?”
见大明礼部尚书都这么说了,具仁垕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这一等竟然就是好几天的功夫。
具仁垕急的嘴角都长出了火疖子。
“大将,我们该怎么办?”
副使罗万甲站在具仁垕的身后,低声对其问道。
具仁垕沉吟半晌,这才猛地转身,沉声吩咐道:“去礼部衙门。”
“是,大将。”
罗万甲答应一声,就去准备车驾。
礼部衙门。
来宗道的公廨。
“尚书,朝鲜使臣请见,现就在衙门外。”
一名书吏来到门前,躬身通秉道。
来宗道手里的毛笔,忽然一顿,抬头吩咐道:“请他们去正堂。”
稍顷,具仁垕和罗万甲两人,就在书吏的引领下,来到了礼部衙门正堂。
“外臣具仁垕(罗万甲),拜见来尚书。”
“具大将快快免礼。”
来宗道热情的起身,对两人招呼道:“两位请坐。”
“来人,上茶!”
具仁垕面色严肃道:“来尚书,茶酒不喝了,外臣此来是想问问,皇帝陛下什么时候可以召见外臣?”
来宗道坐到主位上,轻叹一声道:“唉,说句实话,具大将此次出使大明,本官已经知晓了。”
“不只是本官,就是陛下现在也已经知晓。”
来宗道说完后,就端起了侧几上的茶盏,看似是在喝茶,实则是在看具仁垕的反应。
果然,来宗道说完后,具仁垕的脸色就变了。
罗万甲在旁很是焦急,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具仁垕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既然大明已经知道了,那外臣也就不做隐瞒了。”
“外臣此来大明,就是来求援的。”
“建奴在月前派出使臣,向我朝鲜勒索钱粮,并要求朝鲜履行天启七年签订的盟约,
开放互市,将逃往朝鲜的辽地汉民,交给他们。”
“除此之外,建奴还希望朝鲜为其提供舰船。”
说到这里的时候,具仁垕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来宗道。
来宗道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果然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来尚书,我朝鲜对大明向来恭谨,世受大明恩泽,然建奴狼子野心,值此危难之秋,我王及朝鲜臣民,
皆希望大明能救我朝鲜于水火之中!”
具仁垕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中满是恳切与期盼。
建奴和大明可不一样。
大明对朝鲜几乎是没任何的诉求,之前还帮朝鲜击退了倭人。
建奴则是将朝鲜当成了粮仓,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对象。
两相对比,朝鲜君臣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来宗道听具仁垕说完后,心里暗道:“肉戏来了。”
他看了眼具仁垕,面色严肃道:“具大将,对此事,朝鲜国王殿下是怎么打算的?”
具仁垕有些不满了,看着来宗道,语气有些生硬道:“来尚书,此事是不是应该得向大明皇帝陛下当面秉奏?”
“陛下日理万机,此事你先和本官说也是一样的。”
“来尚书,具某这里有我王的亲笔国书,需要当面递交皇帝陛下!”
具仁垕霍然起身,语气极为不满。
来宗道却是老神在在道:“具大将,本官已经给陛下上了奏本,陛下得闲自会召见尔等。”
具仁垕冷声道:“皇帝陛下迟迟不召见外臣,就不担心寒了天下藩国之心吗?”
来宗道没有接他话茬,而是直接说道:“具大将,如果我大明派兵前往朝鲜,帮助朝鲜抵御建奴,所需粮草如何供应?”
具仁垕听到这里,神情放松下来,张嘴道:“当初神宗皇帝在……”
“慢!”
“神宗皇帝时期,倭人大规模进攻朝鲜,钱粮周转不易,我大明体谅朝鲜,这才不得不从辽东和山东调粮,支应大军所需。”
“然今时不同往日,崇祯元年初,我大明遣兵入漠南,和蒙古大战,又在辽西和建奴血战一场。”
“东江伯亦在辽南收拢辽地汉民,对钱粮的消耗很大。”
第457章
想白嫖?姥姥!
来宗道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具仁垕也听明白了,那意思就是大明可以出兵帮助朝鲜,但大军所需的钱粮,需要朝鲜自筹。
知道了大明这边的意思后,具仁垕有些迟疑了。
如果是大明出人、出钱去和建奴作战,那朝鲜自然是乐见其成。
但现在大明让朝鲜出钱粮,以供应大军,朝鲜上下就要好生考虑了。
具仁垕看了眼正在小口抿茶的来宗道,试探性道:“来尚书,我朝鲜小国寡民,自倭人入侵,又有丁卯胡乱,国内民生凋敝,恐难以支应上国天兵所需,还望来尚书明鉴。”
饶是来宗道自幼饱读诗书,信奉儒家那一套,在听到具仁垕的话后,也是有些恼怒起来。
当初抗倭的时候,你们好歹还要点脸,至少是面上答应了提供粮草。
现在倒好,直接就说了朝鲜提供不了大军所需的钱粮。
来宗道虽不是兵部和户部的堂官,但对明军现在的情况也是有些了解的。
自新皇登基以来,
不说那些土卒的军饷,就是各种军械、火器之类的东西,日常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战端一开,那钱粮更是会如流水一样的花出去。
大明现在自已的灾民都来不及赈济,拿银子帮你们打仗?扯淡!
来宗道越想就越是生气,以至于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起来。
“具大将,朝鲜的意思,本官会代为转呈陛下。”
“时候不早,本官尚有公务需要处置,就不多留具大将了。”
说着,来宗道端起了手里的茶盏。
具仁垕朝鲜贵族出身,自是不会没皮没脸的再留下来,躬身道:“外臣叨扰了。”
待其缓缓退出正堂后,来宗道重重的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案上。
礼部右侍郎何如宠,此时从门外走了进来。
“部堂,如何?”
何如宠直接问道。
来宗道伸手示意对方落座,然后轻叹道:“康侯(何如宠表字),让你说中了,那具仁垕想要凭白让我大明出兵助其抵御建奴。”
何如宠闻言,眉头一挑。
“世人都说朝鲜对我大明恭谨,诸藩国唯有朝鲜和大明最是亲近,事实果真如此吗?”
顿了顿,何如宠又继续道:“孟子曰:以大事小,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只能说朝鲜君臣很是清醒,明白已方的处境,也知道当如何和大明相处。”
“至于说到恭谨?呵……如若没有当初神宗皇帝遣兵支援,再造番邦,朝鲜上下对我大明是何态度,尚未可知也。”
对何如宠的说法,来宗道很是赞同。
“罢罢罢,本官这就入宫,向陛下奏明此事。”
“部堂且去。”
……
来宗道也不敢耽搁,径直出了礼部衙门,来到了乾清宫。
朱由检听完来宗道的秉奏后,心里也是冷笑不已。
“哼!朝鲜竟是想要白嫖?姥姥!”
“何如宠的说法,朕很是赞同,朝鲜虽也受圣人教化,但终究非我族类,既是非我族类,则必有异心!”
“你回去后告诉那个具……具什么,如果朝鲜国内不能为大军提供必须得粮草,那大明恐难以助其抵御建奴。”
来宗道听朱由检这么说,有些迟疑道:“陛下,若朝鲜归顺了建奴,那……那对我大明会不会有些……?”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冷声道:“若如此,那朕就只能命大军出征,讨伐不臣了!”
来宗道的心里猛地一紧,躬身道:“臣遵旨。”
“退下吧。”
“臣告退。”
等来宗道走后,方正化低声道:“皇爷,这个时候对朝鲜用兵,是不是会给建奴可乘之机?”
朱由检没有答话,右手食指不断在桌案上敲击。
半晌后,他才开口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命皮岛兵马进驻铁山城,命毛文龙组织水师,陈兵于清川江,准备进驻安州。”
“另外,再给朕把卢象升和徐允祯找来。”
“臣这就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受到召见的卢象升和徐允祯两人,就在一名内侍的引领下,来到了偏殿。
“臣等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躬安。”
“朕躬安,起来吧。”
“卢卿,兵马准备的如何了?”
朱由检直接开口,对卢象升询问道。
后者躬身回道:“回陛下,臣已经在五军营抽调两万兵丁,神机营五千,三千营五千。,共计三万人,随时可以出发,前往朝鲜。”
朱由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徐允祯。
“徐卿,定国公和你说过了吗?”
在朱由检面前,徐允祯也不敢太过跳脱,赶紧回道:“回陛下,臣父已经和臣说过了。”
“那你可愿意前往朝鲜?”
“臣乃中山王子孙,世受大明国恩,自当效仿先祖,为大明,为陛下赴汤蹈火!”
徐允祯这番话,很是有些慷慨激昂的意味。
朱由检满意的点头,看了眼卢象升和方正化,笑道:“看来,上过战阵的人就是不一样,当初京里有名的五陵少年,现在也能为朕分忧了。”
此话一出,徐允祯的脸色一下子就涨的通红。
“臣……臣当初也是年少荒唐,还请陛下勿怪。”
“无妨,人不轻狂枉少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笑两句后,朱由检面色一肃,对卢象升和徐允祯两人继续道:“此次出征,大军直接前往登莱,由登莱水师和毛文龙的舟师,把将土们运送到皮岛,经皮岛进驻义州(朝鲜义州城,不是辽西义州卫),永州、盐州一线。”
朱由检所说的这几座城池,就是当初建奴在天启七年进攻朝鲜的进军沿线城市。
只要大明能够扼守这几座城池,进可以从东线对建奴发起进攻,直取镇江堡、凤凰城,退可以抵御建奴东进,从朝鲜获得粮食。
目光落在徐允祯的身上,朱由检再次开口道:“徐允祯,朕命你为朝鲜义州总兵官,领义州兵马。”
“臣遵旨!”
“好了,大军即刻出发,所需钱粮,朕会命户部和山东暂时供应。”
“臣等遵旨!”
卢象升和徐允祯两人齐声应道。
第458章
准备的说辞还没用上呢
礼部衙门。
来宗道出宫后,就命人找来了何如宠,两人开始商量起来。
在知道了朱由检的意思后,何如宠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部堂,陛下如此逼迫,很有可能会让朝鲜倒向建奴,如果朝鲜和建奴真的结盟的话,那对我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来宗道轻叹一声道:“陛下的态度很是坚决,本官也是看出来了,想让陛下同意效仿万历年间旧事,绝无可能。”
何如宠点头道:“部堂,下官以为还是得和朝鲜使臣商谈,让他们答应为大军提供钱粮,如果对方依旧是拒绝的话,那就只能按照陛下所说了。”
顿了顿,何如宠又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办法。”
来宗道笑了:“康侯,莫要卖关子,直接说吧。”
何如宠的脸上也浮出一丝笑意,继续道:“陈兵东江。”
简单的四个字,来宗道若有所思道:“不错,如大明陈重兵与东江镇,那建奴就不敢放开手脚,倒是可以让建奴投鼠忌器。”
何如宠起身,最后又说了一句:“部堂,此事可以说给朝鲜使臣听。”
来宗道一愣,这不是将自已的底牌泄露给朝鲜吗?
“部堂,要让朝鲜知道,就算是他们倒向建奴,我大明也依旧有反制的手段。”
何如宠一句话,来宗道就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