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闻言,苦笑道:“好叫府尊知道,这粮仓现在已经不归户房管了,抚台那边的已经安排人接管,库房里有多少粮食,卑职还真不知道。”
“你在那里就没有知根知底的人?”
张辇有些狐疑的问道。
张建看了眼房门的方向,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府尊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辇把玩着手里的玉把件,幽幽道:“府库里的粮食,是不是得要送到各县去?”
张建点了点头道:“眼下各县都在组织百姓做工,用来支付百姓工钱的粮食,自是需要从知府衙门的库房运出去。”
“你能不能想办法,多运一些粮食出去?据本官所知,这差事就是你负责的吧?”
张建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府尊,您的意思是借着给各县运粮的机会,将城内的那些粮食全都运出城?”
张辇点了点头。
张建皱眉深思半晌,然后才有些为难的说道:“府尊,这恐怕不容易,每次粮食出库,都需要做登记,各县那边也得出具公文,回来是要对账的。”
“不止如此,每次还会有巡抚衙门的人随行,粮食多了少了,都会被看出来。”
张辇有些不屑道:“巡抚衙门的人又怎么样?他们就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
“你去想办法探探口风,这些粮食必须尽快运出去,不然绝对会出大乱子。”
张辇对张建吩咐道。
后者抬头看了眼张辇,低声道:“府尊,家里的那些粮食都是高价从外面采买而来,就算是运出去,那也是一笔极大的损失。”
张辇轻叹一声道:“那又有什么办法?朝廷的粮食正在源源不断的运过来,只要朝廷的粮食不断,那些泥腿子就绝对不会花高价买我们的粮食,与其被扣在城里,不如运出去,好歹也能收回一些银元。”
“如果等洪承畴回来,再想钻空子恐怕就更难了。”
张建的眼中闪过一道狠厉之色,咬牙道:“府尊,卑职的意见,我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把府库里的粮食给烧个干干净净。”
“然后将消息放出去,就说官府没有足够的粮食了,洪承畴是在欺骗他们,看那些泥腿子会不会砍了洪承畴的脑袋。”
张辇的瞳孔猛地一缩,满脸惊骇的看向张建。
旋即,他又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倒是个好办法。”
“有把握?”
张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府尊,府库的粮仓您也知道,足足有二十座,单凭巡抚标营那几个人根本就看顾不过来,大部分人都是在城内招募的青壮。”
“只要使一些银子,再加上一些手段,收买一些人为我们所用,应当很是简单。”
张辇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这件事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一旦事情出了纰漏,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就算是自家是累世官宦,也逃不过去。
张建看他迟迟不做决断,忍不住出言催促道:“尊愚,不能犹豫了,那可是足足三十万石粮食!我们张家还好,其他家可是有不少人押上了全部身家。”
听张建这么说,张辇猛地转身,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漏了底,万万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和我张家有关!”
张建自是知道这里面的风险,重重的点头道:“尊愚放心就是!”
是夜。
城南一处破旧民宅内。
一名精壮汉子,正喝着小酒,时不时捏起一颗盐渍蚕豆扔到嘴里。
“哐当!”
一道有些沉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汉子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陶婉,打开房门来到院子。
“猴三儿。”
一道黑影开口喊出了汉子的诨号。
汉子认真打量来人,待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这才舒了口气道:“贺老六,是你呀,老子还以为是哪家的娘们儿呢。”
第465章
安排人混进仓房
被称作贺老六的汉子,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猴三儿,直接进到屋里。
“呦呵,小日子过的不错,酒都喝上了?”
贺老六一点不客气的坐到了凳子上,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猴三儿看得一阵肉疼。
贺老六往自已嘴里塞了口猪肝儿,斜着眼睛看了眼侯三儿。
“你还欠老子两贯钱,和你口酒怎么了?”
猴三儿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讨好的的笑意。
“贺六哥,你就放心吧,过俩月就把这两贯钱还你。”
贺老六有些意外的看了对方一眼,阴阳怪气道:“看来是赚到银子了,难怪连城南的老秦家的烧酒都喝上了。”
猴三儿赔笑道:“六哥说笑了,是咱同乡看在乡党的面上,给了个户口的营生。”
贺老六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挪了挪凳子,揽着猴三儿的肩膀道:“给哥哥说说,是什么营生?让哥哥也过个好年。”
猴三儿有些显摆道:“六哥可知城北的那些粮仓?”
“知道,那不就是府衙存放粮食的仓房吗?”
猴三儿得意道:“不瞒六哥,兄弟如今就在那里看守粮仓。”
贺老六眼珠一转道:“那你可是摊上好事了,但凡弄点粮食出来,你就不愁吃喝了。”
猴三儿赶紧连连摇头,面色严肃道:“那可不敢,李家小哥说了,谁敢对粮食下手,他就剁了谁的脑袋。”
“人家给了咱一个吃饭的营生,咱们也不能坑了人家不是。”
“再说了,在那里看守粮仓,每月足足一斗糙米,一斗粟米,犯不上犯不上。”
贺老六给猴三儿倒上一碗酒,亲手端给猴三儿,
笑道:“侯兄弟,老哥哥家里有个妻弟,你看能不能让他也去讨碗饭吃?”
猴三儿闻言,没有直接答应对方,倒是拿捏起来了。
小口抿了一口烧酒,不急不缓的捏起一块猪肝。
一旁的贺老六眉头一皱,旋即又恢复如常。
“侯兄弟,如果这件事成了,那两贯钱老哥只收你一贯如何?”
猴三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对贺老六问道:“六哥,现在城里的粮食什么价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贺老六登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故意装作的心疼的道:“好,两贯钱都不要了。”
饶是如此,猴三儿还是有些不满意,看着桌子对面的贺老六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贺老六这个时候心里已经生出一股怒意。
但他现在也没办法,只能是咬牙认了。
“侯兄弟,这样,等我那妻弟去了粮仓,老哥再给你二两……不,三两银子。”
猴三儿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当即大包大揽道:“六哥放心,这件事儿就交给兄弟了!”
“粮仓那边管事儿的是兄弟的乡党,从小一起光腚长大的关系。”
贺老六今晚已经不止一次听侯三儿这么说了,当下也来了兴趣,拉着猴三儿问道:“侯兄弟,给老哥说说,你这同乡是怎么回事儿?”
“我和你说……”
两人喝着酒就大吹特吹起来。
翌日。
一大早贺老六就送过来一个身形彪悍的青年。
猴三儿上下打量一眼,对贺老六笑道:“六哥,你这妻弟长得很壮实呀。”
贺老六拍着汉子的肩膀,为猴三儿介绍道:“兄弟,这就是你嫂子的弟弟,你叫他赵盛就行。”
说完后,他又对赵盛支使道:“还不叫人?”
“三哥。”
赵盛瓮声瓮气的喊了一句。
接下来,猴三儿带着赵盛就来到了位于北城的粮仓。
这里还是当年成化皇帝在位的时候建造的,足足二十个巨大的仓房。
这些仓房是单独划出来的一块地方,周围没有什么建筑,距离最近的人家也在百步之外。
这也是张建为什么费劲吧啦安排人进来的原因。
负责看守延安府府仓的,不是旁人,正是李自成的兄弟李自敬。
王承恩这段时间在延安也不是无所事事,当初从京里带来的人手,已经全都被他撒了出去,监视整个陕北的情况。
就连李自敬也被李自成安排到延安府看守府仓。
猴三儿带着赵盛直奔李自敬所在的公廨。
“李家兄弟,在吗?”
来到公廨的门口,猴三儿冲着里面喊了一句。
“进来。”
李自敬的声音从公廨内传了出来。
猴三儿对身后的赵盛使了个眼色,独自一人进了公廨。
“李家兄弟,忙着呢?”
猴三儿满脸堆笑,弯着腰。
李自敬放下手里的账簿,转头看向他笑问道:“有事儿?有事儿直说,能伸把手的,兄弟绝不推辞。”
猴三儿伸出大拇指,满脸恭维:“我就说你们兄弟仁义,整个寨子我猴三儿就服你们兄弟俩。”
李自敬摆了摆手。
“说吧。”
“就是……就是有个兄弟,也想来仓房讨碗饭吃,您看……?”
猴三儿搓着手,似是有些为难的说道。
李自敬闻言,随口问道:“也是咱米脂人?”
“不是,是我在府城认识的。”
猴三儿也没隐瞒,这种事儿一问就知道,犯不上撒谎。
李自敬听后,有心想要拒绝,但看在猴三儿的面上,还是点头道:“行,让他来吧,我先看看。”
“得嘞!人就在外边,我这就让他进来。”
猴三儿说完,对着门外招呼道:“赵兄弟,进来吧。”
身材壮硕的赵盛,推开门走了进来。
“快见过主事。”
猴三儿板着脸,对赵盛提醒道。
“小人……小人见过主事大人。”
赵盛躬身,恭敬道。
“什么主事?就是个看守仓房的。”
李自敬不在意的说了一句,然后上下打量起赵盛。
“军户?”
听到李自敬这么说,赵盛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向猴三儿。
猴三儿也懵了,他还真不知道。
李自敬的神色这个时候已经不好看起来。
“不是军户的话,那就是边军逃卒?”
赵盛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主事大人……这……我……”
李自敬转头看了眼猴三儿,然后又对赵盛道:“罢了,看在猴三儿的面上,李某就先收下你。”
“多谢自敬兄弟了。”
“多谢主事大人,多谢主事大人。”
猴三儿和赵盛二人连连感谢道。
第466章
赵盛混进仓房
李自敬抬手阻止了二人,沉声道:“今世不同往日,之前的时候,边军那边发不出饷银,大量兵卒逃役,官府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不行了,朝廷不但补齐了延绥镇历年拖欠的饷银,且每月的军饷也是足额发放,再有逃役者,一律军法处置。”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满脸震惊的赵盛,意味深长道:“你刚才一进来,我一闻身上那股味儿,就知道你是边军出来的。”
“主事慧眼,小的……小的之前确实是在清平堡戍边,只是……只是家里的大和娘都……都饿死了,剩下婆姨和孩子,小的……小的没办法只能……只能……”
赵盛的眼眶有些发红的说道。
李自敬轻叹一声:“罢,先跟着猴三儿在这里混口饭吃,若是想要重新回去当兵,我可以帮你问问,回去的话也能拿到之前拖欠的饷银不是?”
“对了,猴三儿,先把下个月的粮食给他发了,就当是预支的工钱了。”
赵盛闻言,直接跪到地上,连连叩首道:“多谢主事大人!”
“好了,你们去忙吧。”
李自敬挥了挥手,让两人出去。
出了公廨,赵盛正欲说话,却被猴三儿一把拉住。
左右看了看,猴三儿低声道:“走,随我去丙二库。”
路上,赵盛有些不解的问道:“侯三哥,这主事是什么人?我怎么听着他和军中还有联系呢?”
“李主事的哥哥是在京里护卫皇帝老子的,手下管着上千号人,前段时间跟着一位京里的大人物回来了。”
“这不,就把他兄弟安排到府城来了,不只是我们这些人,我们寨子不少人现在都跟着他们哥儿俩。”
李自敬有些洋洋得意,似乎比李自成兄弟还骄傲。
赵盛闻言,心里登时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