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来到刑部衙门正堂,分头落座后,魏忠贤对三人问道:“三位大人,蒲州张家通敌案和韩爌案如何了?”
薛国观苦笑道:“厂公,我三人也是刚刚接手此案,正在审理相关卷宗。”
魏忠贤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了眼堂中伺候的杂役。
薛国观一挥手道:“尔等退下。”
等几名杂役退下后,魏忠贤这才又说道:“三位,这叫案子牵扯甚广,不只是山西和朝中,各地恐怕也有不少他们的同党,你们要有个准备。”
听他这么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拱手道:“厂公,陛下曾言,暂时不要牵扯太过。”
魏忠贤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皇爷是这个意思吗?”
三人尽皆皱眉。
魏忠贤又说道:“两淮那些盐商,江浙那些土绅、商贾暂时不要动,但那些牵扯此案的官员,要彻查!”
“下官等明白了。”
三人齐齐起身,躬身应道。
魏忠贤该说的都说了,也不再逗留,在三人的恭送中,离开了刑部衙门。
……
京里这些官员们,这个年是注定过不安稳了。
先是厂卫再次在山西掀起走私大案,事涉蒲州张家、王家,紧接着又把当朝次辅下狱。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官员们,皆是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上次朝廷处置晋商的时候,就有大量官员牵扯其中,就连当时的首辅黄立极都自杀身亡。
现在大案再起,不知又会有多少人会被牵连。
对此,朱由检并未做出任何的反应。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上元节,朱由检破天荒的在这一天举行了大朝会。
在群臣的山呼声中,朱由检坐到了御座之上,眼神平静的扫视着下方众人。
朝堂两侧,文武百官分立,不少人面露忧色,也有人在幸灾乐祸,还有人似有些跃跃欲试。
扫视一眼群臣,朱由检率先开口道:“年前的时候,朕身体不适,一直拖到现在才和诸卿见面。”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眼瞅着今年就是崇祯二年了,你我君臣也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说说话。”
第480章
对新税制的尝试
“朕自天启七年八月登基至今,一直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恐不能承宗庙之重,误了祖宗江山社稷。”
“不过,好在有诸卿辅佐,江山不至于有倾颓之危。”
“臣等惶恐。”
群臣尽皆躬身道。
朱由检一甩宽大的袍袖,继续道:“好了,今儿个是上元佳节,朕也不讨人嫌,就说到这里。”
“诸卿可有事需要奏与朕知?”
此话一出,一名年轻的官员应声而出。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陛下,蒲州张家走私一案,影响甚广,山西地方人心不稳,臣请速速结案,以定民心。”
他这话一说完,不等朱由检说话,一名刑部官员站了出来:“刘御史此言差矣,正是因为此案牵连甚广,所以才更不能草率了事。”
怼完那位刘御史,这名刑部官员又对朱由检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案当彻底清查,绝不姑息。”
朱由检沉声道:“这件案子,朕已经交给三法司,命其彻查,朕的意思也很简单,凡是和此案有牵扯的,一律一查到底,朕就是要借此案,告诉天下人,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国法,必当严惩不贷,朕希望诸位卿家能以此为鉴,做好为人臣的本分。”
底下的群臣一听,心里都是一凛。
但还是有人站了出来,对御座上的朱由检拱手道:“陛下,山西乃京城北方之屏障,一旦出现动乱,恐会使得边疆不稳,还请陛下明鉴。”
“有个屁的动乱!我看看关外哪个部族敢妄动!”
一道有些桀骜的声音,忽然在大殿响起,朱由检循声望去,见是曹变蛟,不由哑然。
他刚刚随卢象升在漠南击败察哈尔,亲叔叔又是大同总兵,有人说山西会不安稳,他自是要出来说两句。
“冠军侯,此乃朝堂之上,注意臣仪!”
首辅温体仁转过头,出言提醒了一句。
曹变蛟闻言,赶紧向朱由检请罪。
“臣君前失态,还请陛下责罚。”
后者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无妨。”
说完,朱由检又看向刚才说话那人,接着道:“卿说的也有道理。”
“张、王、韩三家在蒲州那是世代官宦,王学甫更是曾担任宣大督抚,如果朝廷处置不善,还真有可能生出乱子。”
他的目光落到温体仁的身上,继续道:“这样,内阁拟旨,命山西巡抚牟志夔节制山西行都司。”
“命大同总兵曹文诏,严防各处堡隘!”
温体仁站出来:“臣领旨。”
朱由检微微颔首,又看向了吏部尚书周应秋。
“吏部。”
周应秋出班道:“臣在。”
“吏部遴选官员,准备填补山西空缺。”
“臣……臣遵旨。”
安排好了一应事宜后,朱由检环顾一眼殿内众人,朗声问道:“还有哪位卿家上奏?”
半晌没人说话,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道异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转头看了眼王承恩,后者会意,转过身,高声道:“退朝!”
在群臣的恭送声中,朱由检起身离开皇极殿。
下朝后,东暖阁。
朱由检有些奇怪的对温体仁问道:“首辅,今日为何没人给韩爌求情?”
温体仁微微躬身,沉声回道:“陛下,眼下此案虽还只是在调查之中,但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或者说山西那边的事瞒不过人,这种情况下,尽力摆脱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人主动撞上来。”
朱由检闻言,顿时恍然,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温体仁,暗道:“果然是能阴倒钱谦益的老油子,一眼就看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窍。”
抚摸着自已短短的胡须,朱由检有些若有所思。
温体仁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道:道:“陛下,刚才在朝堂上,刘重庆御史说的也有道理,张家、王家、韩家一案,牵连甚广,若要彻查,恐怕会引起山西不稳。”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坚决之意:“朕意已决,此三家行径恶劣,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平民怨?”
“朕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要安山西百姓之心,山陕之地连年干旱,但大量的田产却被这些土绅大户所占,这些人借着天灾肆意盘剥百姓,朝廷和朕如果不给百姓一个说法,那就会让他们对朕和朝廷心生怨怼。”
“等到他们真吃不上饭的那一天,就是你我君臣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温体仁悚然一惊,躬身道:“臣明白了。”
朱由检又道:“首辅,郭允厚上的那道奏本,内阁可有票拟?”
温体仁一想,就知道皇帝说的是哪道奏本。
将各地府县收税的权力收归到户部,这道旨意一旦经内阁被下发下去,那不只是郭允厚这个始作俑者,就是他们几位阁臣,也绝对会被那些知县、知府,甚至是布政使给骂死。
见温体仁半晌没有回话,朱由检眉头微皱,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起来。
“首辅,内阁可是有难处?”
温体仁赶紧回道:“陛下,朝廷如若将收税的权力全部收回来的话,那地方那些督抚、府县,恐怕会生出一些乱子。”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舒缓道:“只是在山东布政使司推行,暂时不会在整个大明推广。”
温体仁再次出言劝阻:“陛下,就算只是在山东试行,天下官员也会难免也会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朱由检冷哼道:“哼!各处市舶司都已经交由户部,就连朕都没有派出内臣,让他们交出手里的税权就不乐意了?”
“各布政使司、府、县,每年所需钱粮,皆由朝廷按时拨付,各府衙所雇佣的帮闲、差役、吏员,只要是官府需要支应的花销,皆由户部承担。”
听朱由检这么说,温体仁的神色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户部收拢税权的过程阻力会小得多。
朱由检撇了他一眼,又语带森然道:“当然了,各地衙门每年的相应开支,也不能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各地衙门在每年年底做出下一年的预算,上报上级衙门,上级衙门核准后,再由户部拨付。”
“除此之外,各地税收在上缴朝廷之后,会在结余中给当地留出两成,用于预算之外的花销,亦或是用于修桥铺路等地方建设。”
第481章
拜见代王兄
温体仁在认真想了想,躬身道:“如此一来,倒是可以一试。”
“那卿就去和内阁诸位大学土好生商量,将此事完善后,给朕上个奏本。”
“臣遵旨。”
温体仁躬身施礼后,退出了东暖阁。
……
另一边,经过十数日奔波,朱常洵终于抵达了大同。
大同当地文武齐齐聚在城门外,等着迎接福王大驾。
远远看见福王仪仗缓缓而来,为首的大同知府李树出、大同总兵曹文诏,代王世子朱彝梃三人,赶紧上前。
等朱常洵从马车上下来,朱彝梃上前躬身道:“小侄代王府世子彝梃,拜见叔王殿下。”
虽然朱彝梃的年纪和朱常洵差不多,但辈分在那里,他也只能如此。
其余人也都跪在地上,对朱常洵行四拜之礼。
“臣等参见福王殿下,殿下千岁!”
朱常洵先是伸手托起躬身施礼的朱彝梃,然后又对众人抬手虚扶道:“诸卿免礼。”
待众人起身后,朱常洵看了眼乌压压的人群,对为首的李树出和曹文诏笑道:“两位,本王此来是为家事,诸卿就不必陪着本王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躬身施礼道:“臣等遵旨。”
朱彝梃见状,有些奇怪的对朱常洵问道:“福王叔,您这是……?”
朱常洵拉着朱彝梃上了马车,笑道:“本王刚才已经说过了,此次北上是家事,既是家事,那就不要让外人掺和了。”
“世子还是快点带本王去面见代王兄吧。”
虽是有些不解,但朱彝梃也只得点头答应。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城内的代王府,王府一应属官,尽皆恭敬施礼道:“臣(奴婢)等参见福王殿下,参见世子殿下。”
见代王朱鼎渭没有现身,朱常洵有些不满了。
你我同时亲王,本王不远千里来此,你竟然脸面都不露?
见朱常洵面色不渝,朱彝梃赶紧低声解释道:“福王叔,父王他老人家身体不适,未能出宫迎接,还请叔王勿怪。”
朱常洵听到是这个原因,面色也变得舒缓起来。
“哦?代王兄身体不适?那世子快带本王去拜访。”
在十数名内侍的簇拥和朱彝梃的引领下,朱常洵来到了代王府承运殿。
“叔王稍待,小侄去看看父王精神如何。”
“世子且去。”
代王寝殿内。
“父王,福王到了。”
朱彝梃弯腰躬身,对躺在床榻上的代王朱鼎渭低声秉奏道。
面容枯槁的朱鼎渭,听到自已长子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扶本王起来。”
“父王,您身体不好,就不……”
朱鼎渭那双惨老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瞪:“扶……咳咳……扶本王起来。”
一旁的代王府承奉正杜勋,赶紧上前,伸手将朱鼎渭扶起来。
朱彝梃也想伸手,却被朱鼎渭将伸过来的手打开。
“杜大伴,给本王更衣。”
朱鼎渭虽是病重,但却不愿再朱常洵面前失礼。
穿上一身得体的衮龙服,朱鼎渭乘步撵,来到了承运殿。
“福王远道而来,本王不能亲迎,还请福王莫怪才是。”
朱鼎渭一进入承运殿,就强撑着身体,运足了气力,对朱常洵拱手道。
后者赶紧起身,对朱鼎渭躬身道:“弟福王常洵拜见代王兄!”
“福王……咳咳……福王免礼。”
朱鼎渭面如薄金,颤颤巍巍抬手道。
朱常洵抬头见朱鼎渭面容枯槁,身材消瘦,忙是问道:“代王兄病的竟是这般严重吗?”
朱彝梃在旁,面色凝重道:“叔王那个,父王这病已经许久了,名医也看过不少,只是一直不见好。”
朱鼎渭在杜勋的搀扶下,做到王座上,对朱常洵伸手示意:“福王,请入座。”
两人坐定后,朱鼎渭开门见山道:“福王此来大同所谓何事?”
朱常洵也没想到,这位代王竟是这般直接。
脑海中想了想措辞,朱常洵这才拱手道:“好叫代王兄知道,弟此来是受皇命,请代藩入京。”
听到朱常洵这么说,无论是朱鼎渭还是朱彝梃,皆是一愣。
朱彝梃语气有些急促道:“叔王,可是为移藩之事?”
皇帝命河南和山东诸藩移藩海外的事,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明,代王父子自然也是知道的。
朱常洵正欲摇头,但旋即由点头道:“正是。”
朱鼎渭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朱常洵,转头看向朱彝梃道:“福王远道而来,你亲自去安排膳食,本王和福王叙叙旧。”
朱彝梃眉头微皱,虽是心里有些不愿,但还是躬身道:“儿臣遵旨。”
等朱彝梃离开后,朱鼎渭看向朱常洵道:“福王,可是本王那孽子又做了什么事,惹得陛下不快。”
朱常洵赶紧出言道:“代王兄何出此言?”
“呵呵,本王虽是时日无多,但还不糊涂,如果只是为宣我代藩入京,恐怕还不需要你这位福王殿下亲自跑一趟。”
朱常洵看了眼王座上的朱鼎渭,有些迟疑,他不清楚这位代王是不是知道延安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