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听朱由检提起，已经出海半年的黄永申，脸上也露出了担忧之色。
这次出海，是大明官方继郑和第七次下西洋之后，第一次大规模出海贸易，事情的成败，可不仅仅只是关乎那百十万枚银元。
其背后的影响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这次出海只要成功，尝到甜头的勋贵们，就会因为巨额的财富，对海外生出巨大的渴望。
看到这些勋贵们吃的满嘴流油，
那些地主、土绅们，自然也会加大对海上的投资力度，而不是现在的小打小闹。
而北方这些既得利益者们吃到肉以后，自然不会再允许南方吃独食。
当整个大明的上层，都将目光落在海外的时候，对土地的执念也就没那么深了。
一船货物赚到的银子，足够你在地里干一百年，那朝廷再收回土地的时候，阻力就会小的多。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非要种点什么，外边的土地不是更多吗？
在大明你还得提心吊胆的，侵占那么一点土地，去了海外，你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在大明本土，你还得雇佣佃户为你耕种，去了海外，你完全可以抢一些土人做奴隶。
这样的账，相信大明这些地主、土绅，乃至官宦、勋贵都能算得清楚。
方正化作为朱由检的心腹内侍，对这些自然也清楚的很。
听到朱由检再次问起，他也是和之前一样，躬身回道：“皇爷，尚未有消息传来。”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继续追问。
两人之间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进行一次。
而与此同时。
大明南海的海面上，一支巨大的船队，正在沿着海岸线，以之字形向北航行。
满脸胡茬的徐霞客，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看着站在那里的黄永申，开口道：“老黄，你真要对濠镜的弗朗几人动手？”
黄永申转过头，曾经白皙的面庞，此时也已经变成了紫红色，看了眼徐霞客笑道：“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咱家就听皇爷说过，吕宋的红毛鬼在万历爷的时候，就想联合濠镜的弗朗几人，进攻我大明本土，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然了，最要紧的是，这些盘踞在濠镜的弗朗几人，几乎垄断了大明对西洋的贸易，这次出海你也看到了，大明大量货物，都是通过他们进入了西洋。”
“如果大明想要垄断东西方的贸易，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那些红毛鬼。”
徐霞客面露忧色道：“老黄，盘踞在濠镜的弗朗几人，人数高达上万，战船数十艘，我们能够打赢吗？”
听到徐霞客说起这事儿，黄永申哈哈大笑起来。
第603章
立刻离开濠镜
“老徐，你就放心吧，咱家已经派出快船，将咱家的计划告知镇海伯，请镇海伯派出战船和人手，协助我们和弗朗几人开战。”
“等到了濠镜外海，你老徐领着商船继续北上，咱家留在这里，汇合镇海伯，清剿濠镜的弗朗几人。”
见黄永申已经有了方案，徐霞客也不劝了，点头应道：“好，但你老黄得给我留下一些战船，护卫商船北上，船上的东西可以要命的，一旦出了什么意外，那你我可就百死莫赎了。”
黄永申拍了拍徐霞客消瘦的肩膀，笑道：“放心吧，咱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咱家不会掉以轻心的，镇海伯会派人好护卫你们，俞总兵也会派人接应。”
徐霞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安排。
船队一路往东北方向航行，等到了濠镜的外海，被护卫在船队中间的商船，开始脱离船队，继续向北航行。
同时，郑芝龙也亲自带着上百艘战舰，出现在了海面上。
黄永申听完瞭望手的禀报后，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发信号，咱家要去拜见镇海伯。”
站在桅杆上的旗手，快速挥动手里的旗帜。
小半个时辰还有，黄永申登上了郑芝龙的坐船。
“咱家见过镇海伯。”
郑芝龙也没有托大，亲自站在甲板上迎接黄永申，两人一见面，后者就主动施了一礼。
“黄公公，快进船舱，咱已经备下酒宴。”
郑芝龙一把托起黄永申，热情的对其招呼道。
两人在郑芝豹、施大宣等人的簇拥下，进入船舱后，郑芝龙就和黄永申，说起了此次西航的事情。
等两人闲扯完了，黄永申这才问道：“镇海伯，只是去去一个濠镜，左右不过万余红毛鬼，福建水师怎得如此兴师动众？”
听黄永申问起这事儿，郑芝龙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面色郑重道：“黄公公有所不知，最近这段时间，东番岛上的荷兰人不太安稳。”
“郑某担心那些荷兰人，会趁着我们清剿濠镜的机会，对我们下手，这才多带了一些船。”
听到郑芝龙的解释，黄永申这才算是了然：“原来如此，那镇海伯对东番岛上的荷兰人是怎么看的？”
郑芝龙的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恨声道：“关于此事，郑某打算上书朝廷和陛下，兴大军讨伐荷兰人。”
“镇海伯好果然好气魄，我大明水师理当如此！”
黄永申闻言，当即大声赞赏道。
两人说话的功夫
，施大宣从外面走了进来。
“镇海伯，公公，濠镜的弗朗几人派人来了。”
郑芝龙眉头一挑：“哦？”
放下手里的筷子，郑芝龙转头看向黄永申。
后者笑道：“既然弗朗几人派人来了，那就见见吧，看看这些红毛鬼子想说些什么。”
郑芝龙闻言，对施大宣吩咐道：“把人带到这里来。”
须臾，一名弗朗几人，和一名汉人通译，就在施大宣的亲自引领下，进入了船舱。
“葡萄牙帝国腓力四世陛下钦命，葡萄牙帝国驻濠镜总督，马土加路阁下特使艾德加，见过尊敬的尼古拉斯·加斯巴德阁下。”
听到这个叫艾德加的葡萄牙人，一开口就喊出了自已的教名，郑芝龙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
整个大明谁不知道，皇帝陛下对西方教很是反感，你这是给老子上眼药呢？
正想对黄永申解释解释，就听黄永申开口，用一口还算流利的葡萄牙语，对艾德加纠正道：“你嘴里的尼古拉斯，现在是大明帝国的伯爵，你是什么身份，见到大明的伯爵，竟然如此无礼？”
“你们的那位腓力四世国王，就是这么教化自已的臣民吗？”
郑芝龙这会儿更意外了，他没想到眼前这黄永申，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艾德加也没想到，这位面色紫红的无须男子，竟然会熟练的使用葡萄牙语。
见其没有动作，黄永申的眉毛一竖，用葡萄牙语大声喊道：“跪下！”
“不！我是受总督阁下的命令，前来质问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战船，停留在濠镜的外海，你们是想和葡萄牙开战吗？”
艾德加没有再搭理黄永申的意思，转而对郑芝龙问道。
黄永申对站在门口的一名番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脚就踹在了艾德加的腿弯处。
“你在你们葡萄牙，也是这么和你们的贵族说话的吗？”
黄永申再次之对其质问道。
艾德加有心想要反抗，但哪里是番子的对手，只得跪在那里，眼睛喷火的盯着黄永申。
黄永申冷声道：“好了，你现在可以答话了。”
“你们那个总督派你来是想做什么？”
艾德加咬牙切齿道：“你们这是在羞辱伟大的葡萄牙帝国，是在挑起两国的战争！”
“镇海伯，既然这红毛鬼不想说，那就送他去喂鱼吧。”
黄永申转头对郑芝龙，提出了自已的建议。
郑芝龙点了点头，对一旁依旧愣在那里的施大宣命令道：“公公的话没有听到吗？还不快去！”
他们两人的对话，都被通译快速的翻译给了艾德加，后者当即脸色惨白，再没有了之前的倨傲。
“尼古拉……伯爵阁下，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是奉总督马土加路的命令，前来询问你们的意图，还请阁下能够高抬贵手。”
听到艾德加的求饶声，郑芝龙和黄永申两人都笑了。
黄永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艾德加的跟前，俯首道：“艾德加，对吗？回去告诉你们的那个劳什子总督，濠镜是大明的领土，上面生活的百姓，都是大明皇帝陛下的臣民。”
“现在，咱家代表大明皇帝陛下，命令你们这些葡萄牙人立刻离开濠镜！”
“不！濠镜是我们以每年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向大明租借的，大明的官府也答应了的，您不能这么做。”
“五百两银子？真是好大的手笔，所谓的租借，不过就是你们向广东当地官员行贿，被发现后的说辞罢了。”
第604章
我才是濠镜总督
失魂落魄的艾德加带着通译离开了郑芝龙的坐船。
等他们离开后，郑芝龙这才对黄勇申问道：“黄公公，驱除盘踞濠镜的弗朗机人，是陛下的意思？”
黄勇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其郑重交代道：“镇海伯，命令各舰船准备作战吧。”
郑芝龙没有迟疑，点了点头，对一旁的郑芝豹命令道：“老二，你带领三十艘舰船，去潮州府，防备东番岛的荷兰人。”
“大宣，你领二十艘舰船，去石星石塘，防备吕宋的弗朗机人趁机偷袭。”
显然，郑芝龙对这一战已经有了打算。
黄勇申也站起身，对郑芝龙拱手道：“镇海伯，咱家这边还有福船四艘，战船十七艘，另有宁波水师兵卒三千五百人，此战尽皆归镇海伯指挥。”
“好，那就多谢公公了。”
郑芝龙答应一声，就开始命令舰船缓缓靠向濠镜。
另一边，葡萄牙驻濠镜总督马土加路，也听完了艾德加的禀报。
和总督府正厅内，所有葡萄牙人的反应一样，马土加路的脸色此时也是极为的阴沉。
“艾德加，尼古拉斯这次带了多少舰船？”
马土加路双手握着剑柄，剑尖杵地，沉声问道。
艾德加躬身施礼道：“回阁下的话，尼古拉斯这次南下，舰船数量应当不低于两百艘。”
“不止如此，据我观察，这次尼古拉斯可能不是决策者。”
听艾德加这么说，马土加路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尼古拉斯是整个东方，除了我们之外，最强大的海上力量，谁能够指挥他？”
“莫非是明国的高官？”
似是想起了什么，马土加路又补充了一句。
艾德加身后的通译，小心翼翼道：“总督阁下，那人可能是大明宫廷的宦官，甚至有可能是大明皇帝的心腹内臣。”
通译来自广东，是地道的大明人，对这些事，自然比艾德加和马土加路这些葡萄牙人明白的多。
“那意思就是说这次是大明官方要和我们开战？”
马土加路若有所思的嘀咕了一句。
艾德加正欲说话，一名葡萄牙军官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总督阁下，司令官阁下，尼古拉斯郑的舰船已经向濠镜驶来。”
厅内的十数人闻言，尽皆起身。
马土加路满减愤怒道：“这些卑贱的明国人难道一点外交礼仪都不懂吗？”
“阁下，现在说这些没用，还是想想怎么击退明国人的舰队吧。”
葡萄牙驻濠镜舰队司令官瓦维斯，开口对马土加路建议道。
后者闻言，直接开口拒绝道：“不！我们不能和明国开战，濠镜只有三十余艘战船，十几艘武装商船，根本不是明国的对手。”
瓦维斯不屑的冷笑道：“明国这些野蛮人，他们的舰船再多，也不会是伟大的葡萄牙官兵的对手。”
马土加路上前一步，眼睛凝视对方，沉声道：“瓦维斯！我才是国王陛下任命的濠镜总督！”
马土加路是天启七年，才从葡萄牙来到濠镜，而瓦维斯却是已经在濠镜多年，之前还率兵击退了想要占据濠镜的荷兰人，对这位新履任的总督，很是看不上，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跳出来反对马土加路。
见瓦维斯不再反驳自已，马土加路这才转过身，对艾德加命令道：“走，随本督一起去见见这位尼古拉·加斯巴德。”
“总督阁下，您是濠镜最高长官，这个时候去见明国人是不是有些太过危险了？要不还是我再去一趟吧。”
艾德加有些迟疑的对马土加路建议道，虽然他也不想再去见郑芝龙他们。
刚才明国人的野蛮，可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
马土加路却是没有接受他的建议，而是径直向着门外走去。
艾德加和那名通译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土加路又忽的转身，对瓦维斯命令道：“瓦维斯阁下，烦请你立即派人前去炮台，对明国做出威慑，同时命港口中的舰船出港。”
瓦维斯闻言，单手抚胸道：“谨遵总督阁下的命令。”
看到对面葡萄牙人的一艘小船向自已这边驶来，郑芝龙转头对黄勇申笑道：“公公，弗朗机人又来了，还见不见？”
黄勇申正欲拒绝，就听桅杆上的瞭望手，冲着甲板上的自已几人大声喊道：“来的是他们的什么总督。”
听到对方管事儿的人来了，黄勇申改口道：“那就见见吧，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就让他们离开的话，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郑芝龙听他这么说，倒也没有反对。
须臾，一身贵族装扮的马土加路，就登上了郑芝龙的坐船。
整理了一下自已的领结，捋了捋八字胡，马土加路来到了郑芝龙和黄勇申的面前。
“葡萄牙帝国腓力……”
“行了，你就是那个什么总督？”
马土加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黄勇申不客气的打断了。
他这一举动，也让马土加路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
“阁下，葡萄牙和大明都是文明社会的一员，该有的外交礼仪还是得有的吧？”
听到马土加路暗讽自已，黄勇申也没有在意，而是开门见山道：“我大明的意思，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不知尔等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濠镜？”
马土加路看了眼周围，挑了挑眉头道：“都说大明乃是礼仪之邦，阁下就是这么对待友邦的吗？”
黄勇申心里暗骂，但为了维护大明的形象，还是对郑芝龙开口道：“镇海伯，您看……？”
“走吧，去船舱。”
郑芝龙一挥手，就率先向着船舱而去。
待三人分别落座后，马土加路这才开口道：“伯爵阁下，还有这位……这位大人。”
“我乃濠镜总督马土加路，大明的意思，艾德加已经向我转告。”
“只是，我葡萄牙已经和明国广东官员，签订了租借濠镜的条约，以每年五百两银子的价格，租借濠镜，用以晾晒货物，如今明国单方面撕毁条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第605章
登陆！登陆！
黄勇申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马土加路阁下，关于你们租借濠镜的事儿，咱家之前就和艾德加说过了，你口中所谓的租借条约，并未得到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允准。”
“所以，这个所谓的租借条约是不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