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酒宴结束后,朱由检一回到乾清宫,就怒声对王承恩吩咐道:“大伴,你去礼部问问,朝鲜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
王承恩正欲离开,一名内侍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陛下,礼部尚书在殿外求见。”
坐回椅子上,朱由检看了眼桌上的一座小钟,冷声道:“宣!”
须臾,来宗道就满头是汗的弓着身子走了进来。
“臣拜见陛……”
“行了,和朕说说,朝鲜使臣今晚是怎么回事?”
朱由检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
来宗道赶紧回道:“回陛下,在今晚之前,朝鲜使臣从未有过任何的异样。”
“臣也是在刚刚知道事情的起因。”
“说!”
“陛下,此事还是和崔呈秀,以及徐允祯有关。”
“自大明进驻朝鲜义州、铁山等地后,崔呈秀就在当地组织朝鲜百姓,已经流落到朝鲜的辽地汉人屯田。”
“还在龙州开辟出了一处码头,吸引登莱等地的商贾前往,与之贸易。”
“随着义州和龙州,以及铁山等地逐渐变得繁荣,越来越多的朝鲜百姓,以及失地汉人,都聚集在了那里。”
“按照朝鲜的意思,建奴现在已经放弃了对朝鲜的征伐,我大明应当撤出这些地方,将之交给朝鲜管理。”
“但崔呈秀数次都拒绝了朝鲜国王的要求,甚至还爆发了冲突。”
等来宗道说完后,朱由检总算是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来卿,你的意思是,朝鲜国是看上了义州和龙州等地,这才想要收回去?”
来宗道刚才之所以铺垫那么多,就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
听朱由检发问,也不隐瞒,直接点头道:“回陛下,臣就是这个想法。”
“早在大明组建东江镇的时候,铁山等地的守备就是由我大明负责的。”
“当初我大明派大军前往的时候,也是经过朝鲜君臣同意的,如今想要收回,其目的自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朱由检微微颔首,心绪也已经平静下来,开口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来宗道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陛下,此事很是棘手。”
“义州、龙州和铁山等地本就是朝鲜的国土,之前的时候,建奴肆虐,窥视朝鲜,我大明还能以协助其防备建奴的理由,占据这些城池。”
“但现在建奴已经败退到建州,对朝鲜的威胁,已经大大的减少,我大明如果再占据这些地方的话,恐会引起其他藩国的惊惧。”
第620章
这说的是不是尔等君臣?
朱由检对来宗道的分析很是认同。
和欧洲的血淋淋的殖民不一样,东方这片大陆,奉行的是朝贡体系。
是相对文明,相对和善的一种国际关系模式。
只是到了后来,因为中原的衰落,致使这种模式逐渐的被条约模式所取代。
从大明鼎时期的一百多个藩属国,到了满清只剩七个。
即使大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周边这些国家,大部分都还是奉大明为宗主。
大明对这些藩属国也很够意思,就像是自之前的万历朝鲜战争,大明是又出人,又出钱,帮朝鲜抵御扶桑的侵略。
但现在出了朝鲜这事儿,其他藩属国难免就会心里犯嘀咕了。
你大明今日能占朝鲜的义州,明日会不会也派大军驻扎在我的地面上?
这对大明的对外形象,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抹黑。
但他们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大明现在的皇帝,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来自后世。
在国际关系上,朱由检信奉的是丛林法则,而不是仁义。
抽完手里的烟卷,朱由检将烟头狠狠地按在玻璃烟灰缸里,抬头对来宗道吩咐道:“那来卿觉得大明应当如何应对?”
看了眼朱由检,来宗道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朝鲜那地方土地贫瘠,多山,并不适合耕种,要不……?”
朱由检眉毛一竖,冷声道:“可以!义州和铁山等地,朕可以答应还给朝鲜,但请朝鲜方面,归还当初大明在朝鲜的花费吧。”
“神宗皇帝出兵帮助朝鲜,共花费七百八十万两白银,朕这次出兵,又是近两百多万银元砸了进去。”
“凑个整,一共一千万两,朕什么时候见到这笔银子,大明的军队什么时候撤出朝鲜。”
“你明日就去找那个具仁垕,把朕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他!”
朱由检也是被恶心坏了。
当初征伐扶桑的时候,你们朝鲜答应了为大军提供钱粮,大明这才调动十六万大军,前赴后继的支援你们。
等双方开战了,你们说你们没银子。
没银子也就罢了,就连粮食都得从山东和辽东调集。
事后,你们一番歌功颂德,写了几首令人作呕的酸诗就完了。
到了朕这里,又是你们承诺为大军提供钱粮,大明才会抽调京营,前去抵御建奴。
你们又玩儿那一套,一句没钱,就把崔呈秀给打发了。
等建奴不行了,你们又舔着脸,来索要城池了?
呸!
后世的帮子不要脸,原来是祖宗传下来的技能。
来宗道走了,走的时候满面愁容。
他也知道,一千万两银子,相比大明两次调集大军并不多,但朝鲜是绝对拿不出来的,明日自已和那具仁垕,有的扯皮了。
朱由检等来宗道走后,径直来到了武英殿,看着辽东和朝鲜的地图,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计划。
翌日。
来宗道刚从马车上下来,
就看到一道人影冲到了自已的面前。
“大宗伯!”
来人高呼一声,就对着来宗道深深施了一礼。
来宗道这才开清来人,当即皱眉道:“朝鲜使臣,你这是作甚?”
“大宗伯,昨日是外臣鲁莽,冲撞了陛下,还请大宗伯帮忙转圜一二。”
经过一夜后,具仁垕也有些后悔了。
他当时只想着在一众使臣面前,将大明君臣架在火上,用大义胁迫大明归还义州等地,没去想这么做的后果。
如今恶果显现了,鸿胪寺已经将他们从驿馆赶了出来。
具仁垕自已也是越想越后怕,这才一大早就来了礼部衙门。
来宗道有些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使臣随本官进去吧。”
两人进入礼部的正堂,来宗道也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朝鲜的意思,本官昨晚就已经秉奏陛下。”
具仁垕有些急切的问道:“陛下怎么说?”
见他这个样子,来宗道更不喜了,语气又冷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大明可以归……撤离义州等地……”
“外臣谢皇帝陛下隆恩,大明果然是天朝上过,对我等这些番邦小……”
“具大将!”
来宗道被具仁垕打断,当即提高了嗓音,厉声喊了一句。
具仁垕这才赶紧住嘴。
来宗道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道:“使臣,当年神宗皇帝,派兵帮助朝鲜征讨倭人的时候,朝鲜是不是答应为大军提供粮草?”
“今岁,使臣出使大明,请求大明派兵协助朝鲜,防备建奴的时候,是不是也承诺过,大军一应所需都由朝鲜提供?”
“陛下的意思很简单,只要朝鲜将这两次的开支兑现了,大明就立即撤出义州、铁山等地。”
听完来宗道的话,具仁垕当即就愣住了,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敢问……敢问……”
“一千万两银子!”
来宗道直接回了一句。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具仁垕的脸当即就垮了下来。
“大宗伯,我朝鲜寡国小民,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还请大明看在我朝鲜历来恭谨,历年朝贡不断地份儿上,先将人撤回来如何?”
“哼!”
“具大将,你在朝鲜虽是武将,但也算是读过圣贤书的,
那你应当知道一句话,‘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
可亡也’。”
“你自已想想,这句话说的,是不是就是尔等君臣?”
说到后边,来宗道已经是声色俱厉。
不等具仁垕说话,来宗道又继续道:“你朝鲜是怎么想的,本官清楚的很,陛下更是心知肚明。”
“你们不是想要大明撤出义朝鲜吗?可以,拿出一千万两银子,朝廷立即下旨,命崔呈秀和徐允祯回师。”
“不然的话,那就等大明收回两次出征的花费,再提撤出的事吧。”
“来人,送客!”
对着门外喊了一句,来宗道就站起身,准备去自已的公廨。
眼下蒙古诸部的首领,各番邦的使臣,都在京城,自已哪里有功夫和他磨牙?
“大宗伯!大宗伯!外臣请求觐见大明皇帝陛下,还请……”
“使臣,请吧。”
具仁垕的话还没说完,一名礼部行走就进来赶人了。
第621章
大明凭什么对我们用兵?
具仁垕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礼部衙门,嘴无意识的嘀咕道:“可亡也,可亡也,可亡也……”
副使罗万甲看到具仁垕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大将,如何了?”
罗万甲一脸希冀的看着具仁垕,希望可以听到一个好消息。
但令他失望的是,具仁垕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眼睛无神的嘀咕着什么。
见状,罗万甲更是心急如焚。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抬起手,一咬牙,对着具仁垕的脸颊就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具仁垕的右脸快速的肿胀起来,不过人也醒转了过来,捂着自已的脸,怒视罗万甲道:“罗万甲,你敢犯上!”
“大将,您刚才魇着了,下官也是无奈,
这才出此下策,还请大将勿怪。”
罗万甲赶紧对其解释了一句。
具仁垕也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神情旋即变得有些惊惧起来。
“大将,事情如何了?”
“来尚书是怎么说的?”
罗万甲见他色变,赶紧对其追问道。
具仁垕正欲说些什么,但一想此地并非是说话的地方,回头看了眼礼部衙门,低声道:“走,先回客栈。”
被鸿胪寺赶出驿馆的他们,现在只能暂居在京里的一家客栈中。
罗万甲虽是急于知道商谈的结果,但也没继续追问。
一行人回到客栈后,罗万甲和具仁垕来到一间上房。
房门刚被守在门外的侍卫关上,罗万甲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大将,如何?大明是否愿意撤出朝鲜境内?”
具仁垕的情绪此时也已经平复下来,满面愁容道:“这次我们可能是闯下大祸了。”
罗万甲闻言,神色骤变。
不等其发问,具仁垕就接着说道:“刚才在礼部衙门,来宗道转达了大明皇帝的旨意。”
“大明军队可以撤出朝鲜,但需要朝鲜补齐来两次出征的所有花费。”
“啊?”
听具仁垕这么说,罗万甲当即惊呼出声。
具仁垕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道:“梦赉(lai四声),你也是饱读诗书,韩非子亡征篇,想必你也读过吧?”
罗万甲在朝鲜也算得上是饱学之土,对韩非子自是不会陌生,听具仁垕说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生硬有些颤抖道:“大明莫非……莫非……?”
“不!不可能,我朝鲜是大明太祖高皇帝,亲自定下的不征之国,十五个不征之国,我朝鲜居于首位,就连我朝鲜国这个名字,都是太祖皇帝赐下的,大明绝对不会对朝鲜用兵的。”
“当初大明和建奴在萨尔浒大战,我朝鲜也是派出了一万大军,协助明军作战。”
“大明要开辟东江镇,朝鲜也将铁山等地划……借给了大明,就算是丁卯胡乱之后,朝鲜对大明也是忠谨有加,大明怎能如此?”
“难道他们就担心会让天下藩国,对大明离心离德吗?”
罗万甲说完后,已经脸色涨红,满是悲愤之色。
具仁垕压了压手,示意对方坐下。
“梦赉,稍安勿躁,大明现在并没有对朝鲜动手的意思。”
罗万甲气喘吁吁道:“大将,大明打算向朝鲜讨要多少银子?”
“一千万两。”
“嘶!”
具仁垕的话音一落,罗万甲就倒吸一口凉气。
“大将,朝鲜国一年的朝政支出也就六十万石粮食,大明一开口就是一千万两,这么大一笔银子,就是把朝鲜所有银子都凑到一起,我们也拿不出呀。”
罗万甲苦着脸,似是有些欲哭无泪。
具仁垕轻叹一声道:“我朝鲜是什么情况,大明君臣难道不知道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