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给朕上万民书，所为何事？”
“无非就是北方的新政，这些江南土子，对北方的新政多有抨击，认为内廷和各地官府开设工坊，是在与民争利，户部直管各地户房，是在削弱地方父母官的权力。”
“还有就是市舶司问题，军户的问题，摊丁入亩的问题等等。”
朱由检被气笑了。
他没想到，自已在北方的一系列新政，在江南这帮子读书人眼中，竟是如此这般。
第736章
惊闻复社
轻叹一声，朱由检感慨道：“江南到底是文风鼎盛，朕当初明明已经抽调了不少人，进京重修永乐大典，后又将这些人派往川贵，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想到。
当初，他还以为自已这一招釜底抽薪，可以阻止复社的成立，现在看来是自已想多了。
“此事，朕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就是崇祯元年勾结倭寇，入侵南直隶之事，臣也有了一些初步结果，此事当与侯家有些关系。”
朱由检有些不解道：“侯家？哪个侯家？”
“前太常寺卿侯执蒲，其子侯恂，曾任都察院御史，次子侯恪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土。”
韩赞周说完后，朱由检微微颔首，示意自已知道了。
车驾抵达紫金山下，孝陵卫指挥使梅春，已经带着孝陵卫的一众将校，等在孝陵的入口处。
见到朱由检一行，梅春等人也是赶紧上前见礼。
“臣等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躬安。”
“朕安，免礼。”
“诸卿，随朕去拜祭高皇帝。”
朱由检招呼一声，就在众人的簇拥下，穿过大金门，经神功圣德碑，直至享殿。
抬头看了眼高大的享殿门楣，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礼部官员的引导，朱由检进入享殿，祭拜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像，以及那尊灵位，朱由检缓缓叩拜：“不孝孙由检，叩拜我大明高皇帝陛下。”
同时，他的心里也在暗道：“老祖宗，您可看清楚了，我虽不是真的一根绳儿，但确实是朱明血脉，就算鲁荒王不是玩意儿，但也是您老人家的儿子，我说是他的后辈，那就是您老人家的子孙，
大明交给我，可是比交给一根绳……不是，交给烈皇帝强多了。”
这终究是朱家祖庙，饶是朱由检是从后世而来，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随着朱由检的祭拜，殿内巨大的牛油火烛，竟是整齐的动了起来。
朱由检被吓了一跳，赶紧再次叩首道：“老祖宗，您就安安稳稳的吧，等着孙臣重整河山。”
待殿内的烛火重新恢复正常，朱由检才算是长长的输了口气。
出了享殿，朱由检对梅春吩咐道：“梅指挥使，就在这孝陵，给朕安排一个住处。”
他这话一出，除了张维贤和方正化等人外，其余人皆满是不解。
皇帝来了南京，不去皇宫大内居住，要住在孝陵？
孝陵也没你住的地方呐。
韩赞周赶紧上前劝道：“皇爷，臣已经将乾清宫和奉天殿都重新修缮了，定不……”
“不用再说，朕意已决，就住在孝陵。”
朱由检抬手阻止了韩赞周，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梅春的身上。
后者见朱由检态度如此坚决，只得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准备。”
“让驸马和你一起。”
这句话，朱由检是对巩永固说的。
孝陵卫和梅春虽都是忠贞之土，但相比起来，朱由检显然更加相信，自已一手提拔起来的巩永固。
南京的一众文武见状，也都是心思各异。
皇帝不住城内，非要住山上，这里面是什么信号？
是对南京群臣不信任，还是对负责南直隶防务的两位国公不信任？
“诸卿，朕也乏了，今儿个就不举行抄朝会了，三日后，朕在奉天殿召见诸臣。”
朱由检这话说完，群臣也都齐齐告退。
等众人都走了之后，朱由检才在梅春等人的护卫下，来到了一处偏殿。
“陛下，孝陵终究是简陋了些，还请陛下见谅。”
梅春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皇帝不住皇宫，住孝陵，这不就是信任自已的表现吗？
朱由检环顾一眼，明显是刚刚清扫过的偏殿，点头道：“不错了，朕在奴儿干都司住的还是帐篷呢。”
“行了，朕这里没事儿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梅春缓缓退出偏殿。
朱由检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自嘲道：“这不是自找的吗？”
韩赞周赶紧对一名小太监吩咐了一句。
后者迈着小碎步快速离去。
坐到柔软的罗汉床上，朱由检对方正化吩咐道：“传旨命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秘密南下。”
“传旨命户部左侍郎毕自严南下。”
“臣遵旨。”
见朱由检不再继续，方正化这才躬身领命。
“对了，还有你的西厂，也调一些人南下。”
“是，皇爷。”
不一会儿，刚才那名小太监去而复返，身后的几名锦衣校尉，手里还拿着煤炉子。
朱由检饶有兴趣道：“京里的新式煤炉，南京也有了？”
韩赞周笑着回道：“南京和京城往来频繁，京里有了任何新鲜玩意儿，不出月余，留都就也会出现。”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
等几名校尉将炉子按好，接上烟囱，方正化亲自将炉子点燃后，朱由检这才感受到一股暖意。
韩赞周见朱由检，毫无帝王形象的坐在炉子旁，伸手取暖，
不由再次劝道：“皇爷，宫里的暖阁一直烧着，要不您还是移驾乾清宫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再次拒绝道：“不用，朕住这里就行。”
“等会儿你将南京内府的账目拿过来，朕要看看。”
“是，皇爷。”
韩赞周也不再废话了，赶紧垂首应道。
分公司经理最怕的，不就是总公司老板查账吗？
就算是自已手脚干净，也难保底下人不上下其手不是？
等韩赞周也离开后，朱由检又对方正化吩咐道：“对南京这些文武，你的西厂要给朕盯紧了。”
“是，皇爷，臣这就命西厂的人立即南下。”
时间来到晚上，朱由检开始翻阅韩赞周送过来的账目。
“朕在南直隶的皇庄，有多少土地？”
朱由检一边翻阅，一边对韩赞周问道。
“回皇爷，南直隶的皇庄加上官田大约有十五万余顷，安陆皇庄的规模要小一些，大约有万余顷。”
朱由检听到这个数字，也是忽的抬起了头。
“这么多？十五万顷？”
整个江南才多少土地？
韩赞周赶紧解释道：“皇爷，南直隶这十五万顷，也不都是皇庄，其中有皇庄只有不到万顷，其余皆是官田。”
第737章
揣测上意？
听到绝大部分都是官田，朱由检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但旋即，他又想起了之前韩赞周上的一道奏本。
“既是官田，那为什么收益会进了內帑？”
韩赞周小声道：“皇爷，这是当年迁都遗留下来的问题。”
一听是两百年前的事儿，朱由检干脆也不问了。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想要捋清楚，基本不现实。
而且，据朱由检猜想，这里面一定有其他问题。
历代先帝恐是没那么老实。
将账目合上，朱由检揉了揉自已的山根，开口道：“将这些官田都统计出来。”
“皇爷，南京孝陵卫，英国公带过来的上直卫，以及造船厂
那边，所需开支都是由这些庄田的收益支应，您……”
韩赞周还真担心自已这位皇爷，头脑一热，将这些官田都还给南京户部了，或是各级官府了。
朱由检没说自已想做什么，而是面色严肃道：“你先统计出来。”
“另外，将军屯也都统计出来。”
韩赞周当即面露为难之色。
“皇爷，军屯如今十不存一，大部分都被……被……”
“被乡间的土绅、官员、勋戚、宗室侵占，对吗？”
“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甘州、甚至是北直隶都是如此，但不一样都要吐出来吗？”
“朕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祖上立下什么功勋，只要是朝廷的土地，那就必须还回来！”
“你可以放出风去，朕此次南下，就是为了解决土地的问题，朕可以给他们半旬的时间，十五天内，将朝廷的土地还回来，朕既往不咎。”
“臣遵旨。”
韩赞周也没有迟疑，赶紧躬身应下。
就在他想要告退离开的时候，朱由检忽然又说道：“另外，之前倭寇侵犯淮安府，锦衣卫那边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
“为首的葡萄牙人瓦维斯，导进光久业已被英国公生擒，此事你也可以传出去。”
韩赞周眼睛一亮，再次躬身道：“臣明白了。”
待韩赞周回到城内的守备厅，南京的大小官员，包括魏国公徐弘基，都已经是望眼欲穿。
“韩公公，如何？”
“陛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此次南下，所谓何事？”
众人七嘴八舌的将韩赞周给围了起来。
徐宏基起身，对众人道：“都让一让，让韩公公先歇歇。”
众人让开一条路，韩赞周走到主位前坐下，接过徐宏基亲自递过来的热茶，点头道：“谢公爷。”
“公公，陛下那边……？”
徐宏基的心情有些忐忑。
其余众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韩赞周。
后者端着手里的茶盏，轻轻的抿着。
兵部尚书，同样也是南京六部之首的刘廷元，忍不住催促道：“哎呦，我的韩公公，诸位同僚这都等着呢，您还是先说说，陛下此次驾临南京的意图吧。”
韩赞依旧是端着茶盏，阴阳怪气道：“揣测上意？刘部堂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我……”
刘廷元顿时傻眼了，他没想到，韩赞周这狗东西，竟然给自已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徐宏基连忙出言转圜道：“公公，刘部堂也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刘廷元赶紧借着这个话头，为自已辩解道：“没错，公爷说得对，刘某也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韩赞周也只是敲打敲打对方，并没有真要怪罪的意思。
放下手里的茶盏，环顾一眼众人，韩赞周这才开口道：“皇爷此次南巡，乃是为了土地而来。”
“想必诸位也都清楚，北方大部分布政使司，包括北直隶在内，都已经开始清丈田亩，清查人口。”
“皇爷此来，也是为了此事。”
韩赞周此话一出，堂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虽是早有心里准备，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这些人还是有些抗拒。
说到底，这个时代，最大的地主，
除了各地的藩王，就是他们这些勋贵，以及朝中大臣了。
就算是那些大土绅，大地主，也都和这些官员、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甚至有些人，就是出自那些豪族。
见众人都不说话，韩赞周不得不主动开口道：“诸位也不用太过担心，咱家已经在皇爷那里求得了一个恩典。”
堂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皇爷给了大家半旬的时间，让各家将历年侵占的军屯、官田都交出来。”
“公公，半旬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短了，有些土地可不在南直隶。”
徐宏基算是说了句实话。
他们这些人侵占的土地，并不局限于南直隶，周边那些地方才是大头。
半个月的时间，根本就统计不出来。
韩赞周再次端起茶盏，重新恢复那种阴阳怪气的状态。
“国公，皇爷不是那些收税的税监，他老人家可不会任凭哪个人，就这么拖延下去。”
韩赞周对某些人的做派很是了解。
这些南方土绅，他们并不是不交税，而是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