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
少年点头,指着那张饼:“我可以吃吗?我三日没吃过东西了。”
言清漓一愣:“你下山前没准备食物和盘缠吗?”
到底是什么教派,竟这般苛待弟子。
星连解释:“准备了,但是遇到难民讨要,便分给了他们。”
“……真有善心。”
少年腼腆一笑:“师傅平日也是这般夸赞我的。”
言清漓不知道怎么说这傻小子了,投去一记白眼:“饿了便吃吧,那边有馒头和甜糕。”
“多谢!”
少年只听她前半句,立刻抓起那半张烧饼狼吞虎咽起来。
“诶你……”
言清漓有些不好意思,那半张饼是她昨日吃剩的,此时被这少年啃得津津有味,她脸有些烧得慌。
吃都吃了,她也不再扭捏,取来水囊递给那少年,自己也抓了一张坐在他旁边吃起来。
做了一夜收尸、烧尸的体力活,少年白净的脸上已经脏兮兮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让人瞧着就能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
言清漓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你怎么不吃?”
星连眨巴着眼,不解地看向言清漓,水汪汪的眼睛,更好看了。
他已将半张饼啃完了,连手上的残渣都没放过。
“没什么,我吃不下了。”这饼又干又硬,也不知星连怎么会吃得那么痛快。
“吃不下了?”
少年双眼放光,立刻将她手里那才咬了两口的饼拿过来:“那我帮你吃完吧。”
也不嫌弃,就在言清漓刚刚咬过的位置咬下一大口,吃得心满意足。
言清漓忍不住又笑了。
这般狎昵的举动,若换别的男子做,她定会认为是在调戏她,可这傻小子的眼神实在太纯洁了,让她实在感觉不出一丝一毫轻浮。
在星连吃完两张饼、一个馒头和两块甜糕后,玉竹回来了。
玉竹昨夜同于氏等人返回兰苍城找官差求救,官差没找来,倒是找来一群进不去城的武夫,听闻玉竹的遭遇后,便热心地前来帮忙。
玉竹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飞奔过来,拉着言清漓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后,才彻底放下心。
“小姐,这位公子是……?”
玉竹还以为星连便是宁天麟派来保护言清漓的护卫,觉得他年纪这般小,能可靠吗。
言清漓将昨夜之事与玉竹略略一说,得知是星连解救了她家小姐后,玉竹不敢怠慢,当即郑重福身向星连道谢,直将那少年惶恐得连连后退,摆着手说不是他救了言清漓,而是言清漓救了他。
这边玉竹与星连针对到底是谁救了谁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那边言清漓走向火堆旁掩面哭泣的于氏。
言清漓掏出一枚玉佩交给于氏:“抱歉,人太多无法一一掩埋,天热又怕尸身烂得快,这附近还有疫症,只能就地烧了。”
于氏抚摸着那枚玉佩,眼睛哭得红肿:“多谢顾姑娘,没有让我家老爷曝尸荒野,妾身感激不尽。”
她向言清漓下跪答谢:“若非有顾姑娘,我与丰儿此刻怕是也没命了。”
“快快起来,出门在外,本就该相互照应。”言清漓赶紧将于氏扶起。
她也体会过家破人亡的痛楚,很理解于氏的心情:“今后有何打算?”
于氏抹去眼角的泪水:“家中无主母,只有妾身和其他几位姐妹,老爷不在了,妾身需得返回越州知会老夫人,不过在这之前,妾身打算先替老爷将货物送到宛城,老爷为人向来诚信,想必也是希望妾身这么做的。”
于氏忍不住又哭了。
言清漓安慰几句后,便与于氏等人告辞。
那队武夫与她们不顺路,她请星连护送于氏等人去宛城,而她则带着玉竹改道,前往容阳。
“顾姑娘,你不去盛京了吗?听闻容阳此番正闹着疫症,人们躲都躲不及,你可莫往那去了。”于氏努力劝她改主意。
星连也想跟言清漓一起去容阳,可是那几名女子外加一个孩子前往宛城也着实很危险,他几次张口,又欲言又止。
言清漓不好说她另有目的,只能大义凛然道:“正因为容阳疫症严重,身为医者才不能坐视不理,我想去瞧瞧,说不定能尽绵薄之力。”
如此深明大义的话一出,于氏也不好再劝,那群武夫更是性情中人,见言清漓这种柔弱女子竟有如此大的胸怀,感慨不已,当即提出要护送她一程。
星连终于想到两全之策,他认认真真对言清漓说道:“待我将她们送去宛城后,便去容阳找你报恩。”
言清漓哪里需要星连报什么恩,无论去容阳还是之后回盛京,她都不便再带着星连。
只是她也知道这少年固执,便先敷衍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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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容阳城
容阳城守着天山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半月前,一个守关将领勾结蛮族,将一队蛮兵放了进来,那群蛮兵扮作宁朝士兵的模样,攻进了容阳城。
好在从封地正返回盛京的言小公爷得知此事,及时带着亲随赶来支援,方才扼住了这场暴乱。
暴乱震住了,容阳城还是因此死了许多无辜的百姓和官兵,官府未能及时清运尸体,污了水源,从而爆发了疫症。
容阳知府董城胆战心惊的站在一旁,俯首向面前的男子禀报:“言……燕公子,今日又有四十几人出现了畏寒发热之症,下官、下官已命人将他们安置在城西的棚子。”
言琛此番来容阳只是顺路,并未大张旗鼓,故董城虽知晓他的身份,也不敢大肆声张。
董城半天等不到回应,悄悄抬眼,那男子一袭月白衣袍,负手立于城楼之上,薄唇挺鼻,一双冷目似箭,正静静的凝视着不逺处一个剧烈呕吐的病人。
“盛京那边还没来人?”
言琛声如其人,清冷的如孤山之雪,也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冷漠,直让董城在大热天里出了一头冷汗。
“回燕公子,尚未……想必是陛下寿宴在即,宫中事务繁多,折子还没来得及呈到御前……”董城小心应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眼前这位主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听说言琛的庶弟不过是在西川玩残了两个妓女,就差点儿被他军法处置,最后还得是他老子爹言国公亲自求情,才保得那庶子一命。
末了,言琛还是斩了自己庶弟的两根手指,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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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皇上听闻此事后,还褒奖他公正不阿,值百官效仿。
董城越想越怕,此次容阳疫症皆是因他这个知府处置不善,死了这么些百姓,他生怕言琛会一怒之下会砍了他的脑袋。
言琛渐渐凝眉。
眼见着每日不断死人,疫症却一直无解,药草也即将告急,前些日子他命董城写了折子快马加鞭送往盛京,请宫里派个太医过来,可如今十几日过去了,还是杳无音信。
言琛冷愣睨了董城一眼,怕是这狗官压根就没敢向皇上递折子。
董城低着头,被言琛盯得几乎站不穩脚跟,就在他险些要跪下求饶之际,一个官兵及时跑了上来。
“大人!城外来了个大夫!”
董城喝斥道:“来就来呗!大呼小叫什么!没瞧见本官的贵客在此?”
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有大夫赶来,都没起什么作用,董城早习惯了。
那官兵忙低下头解释,“回大人,这次这个不一样,那大夫信誓旦旦说,他有法子解疫症!”
言琛猛地转过身。
?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言琛
言清漓跟随官差上了城楼,一路上她悉心观察,发现这容阳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混乱。
除了城门有被火烧的痕迹,个别房屋因暴乱受损还未修缮外,倒也没看到什么病患。
问了领路之人才得知,原来容阳城的病患都被集中安置在了城西。
登上城楼,言清漓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站在正中的容阳知府董城,而是位于董城侧后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面覆寒霜,头戴镂空云纹镶珠银冠,手执银色宝剑,端的是俊逸无俦、清冷孤寒。
若宁天麟给人的感觉是山涧雾霭中的温润青竹,那言琛就是长于山巅峭壁上的高岭之花,只肖看看,便让人觉得疏离凌厉,不敢接近。
细想想,她上次见到此人还是在两年前,哦不,应该是七年前了。
言国公府世袭爵位,封地在西川,按说手握兵权的王公是要前往封地驻守的,可当今的言国公是个废物,一来他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全凭长子身份才承袭了爵位。二来他胆子小,还嫌西川偏远,紧邻九夷国,时有战事发生,故一直找借口留在盛京,遲遲不肯去。
好在言国公虽然废物,却生了个厉害的儿子。
七年前,十八岁的言小公爷替父前往西川,这一去久久不能回京,说不定还要永久留在西川。
盛京双绝中突然要走一位,让当时无数怀春的少女梦碎。
言琛离京时,许多姑娘们都忍不住偷跑出去,为的就是再看他一眼。
那时她图热闹也混在人群中,事后裴澈得知此事,还与她闹了两日的别扭。
当年言琛年长她一岁,尚未及冠,如今,再出现在她眼前的,居然是这样一位成熟俊逸的男子,而她却还停留在当年,依旧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这么多年了,原以为这位言小公爷身上的少年孤傲之感早已褪去,没成想不减反增。
她敛下眸中的惊艳之色,上前拜见。
“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她如今是不可能认得言琛的,故只向在场唯一一名官员见礼。
言清漓不似大家闺秀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从前便时常带着两个丫鬟扮作男子出城采药游玩,再者,她这一年来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扮起男儿来也有模有样,若故意压低声线,不近距离去看,倒真是雌雄莫辨。
董城打量起眼前少年,问:“来者何人?为何求见本官?”
言清漓心道这矮冬瓜官威倒是不小,明知她是为疫症前来,还要再审问一遭。
心中腹诽,面上却垂首作答:“回大人,草民顾青离,越州人士,略通歧黄之术,日前去往盛京的途中听闻容阳被疫症所困,特赶来尽微薄之力。”
“是你扬言有法子解我容阳疫症之危?”
“回大人,正是草民,草民来容阳这一路,见过不少病患,已对此疫症有所了解,应可一试。”
类似的话董城已经听过十数次,每位自找上门的大夫当初都信心满满,可至今也无人能彻底解决了这疫症。
见眼前的少年如此年轻,董城怀疑他八成是个江湖骗子,想投机取巧,骗点赏银。
“你确定能解了这疫症?若你所言有虚,本官可绝不轻饶!”
言清漓淡定自若:“其实草民心里已有了方子,不过还需先看看城里的病患,方能确定是否足够对症,大人若不信,可随草民一起,亲眼看着草民开方下药。”
董城怕染病,可不想去那聚满了病患的棚子,但又不好直言拒绝,便用眼神悄悄向言琛请示。
言琛淡淡点头。
董城没辙,只好下令去城西。
玉竹侯在城楼下面,见言清漓下来,忙作为小厮跟在了她身边。
来的路上,言清漓确实见到过一些病人,可当真见到容阳城这数以千计的患病百姓时,她的心还是为之一震。
这些百姓年长者居多,也有士兵混在其中,每个人都形容枯槁,半死不活。
病症轻一些的只是畏寒发热,严重一些的则会剧烈呕吐,甚至咳血,更严重的,已经是昏迷不醒。
这些人全部扎堆在几个棚子里,气味难闻,不遠处还有几名大夫正在熬汤药,熬好后便由官差分发下去,喂给这些病患。
原本言清漓此行目的是言琛,解疫症不过是顺手为之,但见到此情景,她直接将言琛撇去了后脑勺。
也顾不得那些病患身上脏污,她上前为他们一一号脉,末了又拉住一个老大夫询问他们都给这些病人用了什么药。
老大夫瞧她是个少年,心想着什么人都敢自称医者了,本不想睬她,但见知府大人也来了,老大夫只得将药方道出。
言清漓听后,摇头道:“这方子没用。”
年邁的老大夫当即就不乐意了:“你这红口白牙的小儿,莫要张口就来,老夫行医数十载,当知这药方绝无问题!”
“药方的确没问题,然而只能医治普通风寒,对疫症无效。”
老大夫一滞,知她所言非虚,可眼下不也没有更好办法嘛。
老大夫不服气:“那你且说说这方子要如何开。”
言清漓默了默:“我需得再琢磨一番。”
这么说也是没办法了,老大夫冷哼一声。
董城正要对言清漓发难,便又听她道:“请大人给我一日,不,半日便可,半日后草民便能拿出方子。”
一直未曾言语的言琛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半日便可给出解疫症的法子?”
言清漓听到这清冷的声音,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她故作疑惑的看向言琛,又不明所以的看向董城。
董城厉声斥责:“这位言、燕公子是本官的贵客,燕公子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休得无礼!”
言清漓忙向言琛作揖:“回燕公子的话,正是,请给草民半日时间,草民定可解了这疫症。”
这少年是真的矮,言琛扫过言清漓垂首时露出的细白脖颈,漠然移开眼:“便给你半日,届时若拿不出方子,相信董大人必会治你个招摇撞骗之罪。”
言清漓惶恐道:“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说罢,她又转身提点那老大夫:“防风、蜜黄芪、白术,将这三味药加入您目前的方子里,让全城人包括未患病之人通通服下,可减少疫症的扩散。”
那老大夫先是一愣,后细细一品,猛敲掌心:“妙啊!妙啊!老夫先前怎未想到!”
……
一连三个多时辰,那叫顾青离的小郎中始终闭门不出。
董城对这位年轻大夫压根儿没抱指望,眼下他最关心的是讨好那位言小公爷,生怕他回去盛京后,将自己治管不善引发疫症的罪责禀明圣上。
言琛看着满满一桌子的美酒佳肴,神色冷凝:“董大人这是何意?”
董城陪着笑:“下官见燕公子近日一直为疫症劳神费心,便想着给您补补身子……”说着,他就向两名美婢使了眼色。
美婢会意,立即一左一右的上前服侍言琛。
“燕公子,奴婢为您斟酒。”
“奴婢为您布菜。”
其中一个想要贴上言琛,才一靠近,便被他锋利如刃的目光吓住了脚步。
言琛瞥了眼董城大腹便便的身形,冷声道:“容阳的百姓正被疫症折磨,董大人竟还有心情准备如此盛宴,当真是百姓的父母好官。”
“好官”二字被他咬的极重,直将董城吓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想解释一二,言琛根本就不给他机会。
“本公子吃不下,董大人若是粮多,大可打开粮仓,赈灾济贫。”言琛拂袖离去。
可刚出门,便有一个黑影猝不及防的冲进来,撞在了他身上。
言琛纹丝未动,那少年却连连后退了两步,还被自己的脚绊住,坐在了地上。
“好痛!”
言清漓揉着鼻尖,鼻头酸得几乎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