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勉将身上的钱袋与银票都摸了出来,只留下一张用来打点,又将玉佩啊、扳指啊都摘了,就连香囊上镶了宝石的吊坠都给拽了下来。
他将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失神的陆眉,话在喉中哽了一翻后才吐出:“青时兄,我只能将你送到这里了,盛京这里你放心,陆伯父与陆伯母的后事,我定会替你操办好,等风声小了,我再嚷求我爹想法子将阿来弄出来,放到我身边做小厮,到时你可得记着回来要人!”
陆眉闻言终于有了反应,慢慢将手中盘缠攥紧,随后低哑着声音向李勉道谢:“李兄恩情,青时铭记于心。”
向来玩世不恭的盛京第一纨绔,何时与他们这些狐朋狗友如此认真郑重过?
李勉鼻头一酸,赶紧仰头吸了吸:“你就放心吧!等出去后,一定要逃得遠遠的!”
言清漓不由对这位通政司司正家的纨绔公子有所改观了,印象中,这个李勉与陆眉同样风骚,喜欢穿一些红红粉粉的衣裳,成日跟在陆眉身边花天酒地,她还暗中给他取过不太好听的绰号,叫红蝴蝶。
她看向陆眉,见他神情黯然,身上已经没了往昔的风流意气,落寞非常。
这种亲眼看着亲人死在眼前,而自己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简直痛入骨髓,她深深体会过,所以她对陆眉感同身受。
她抿着唇,一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晶莹泪光,手指轻动,握住了陆眉的手。
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语,因为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令他好过,不如安静陪伴。
陆眉抬眸看向她,眼底微红,却没有像她那般泪如雨下,反还安慰地朝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你也送我到这里吧,陆家之事与你无关,我不想拖累你。”
言清漓摇头,自责心又起:“怎会与我无关,若非我求你卖丹药,你又何须落得一个与淮王勾结的罪名。”
陆眉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没有此事,他们亦会找另外一桩莫须有的罪名,你快回去吧,以国公府的能力,想来也护得住你,外头比你想得还要艰难,你一个女孩家就莫要随我吃苦了。”
言清漓抬起头,长睫颤抖,泪珠就噼里啪啦往下掉,赌气道:“你若不带我,那我便自己走!反正我在宫中坏了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陆眉蹙起眉,刚想问坏了何事,余光就瞥见李勉追着阻拦几名城守兵,那几名官兵将他推开,向马车这边来了。
李勉搞砸了,他本想借着与那校尉有几分交情,称自己今夜带了两名美人去与城外友人快活,怕他老子知晓,此事不宜张扬,也就无法去京兆尹那报备,便塞了银票请那校尉放他通行。
嶽格
东门校尉知道李勉时常与陆眉厮混在一块,说什么都要按规矩盘查,李勉一拦,人家就更起疑了。
陆眉赶紧带着言清漓下了车,几名官兵看到,急忙上去追赶。
幸好李勉事先将马车停在了遠处,此地又暗,他二人跑进巷子里,陆眉施展轻功,抱着她几番起落,落在了一家客栈的后院。
后院里有女人小孩,还有一些侍从正在马厩里装车,陆眉与言清漓忽然从高而落,就落到那几名侍从面前,将人家给惊着了,还以为是贼人,纷纷抄起了家伙。
哪知后院中那名主子模样的年轻妇人忽然睁大了眼,对言清漓大喊了声:”顾大夫?”
言清漓一怔,许久都没人叫过她顾大夫了。
于氏匆匆上前,细看一翻后惊喜道:“顾大夫,果真是你!你不记得妾身了吗?”
于是很是激动:“去年你随我家老爷的商队来盛京,你还在匪盗手中救下了我与丰儿,我这趟来盛京原本想见你一面的,可是却没能打听到你……”
言清漓怎么会不记得,当初她与玉竹前往盛京,是跟着越州一家做香料生意的商队来的,这位于氏便是那商队东家的妾室。
于氏当然打听不到她,因为盛京只有国公府的三小姐言清漓,没有叫顾清漓的女郎中。
“咦,这位是……?”
于氏又将目光落到陆眉身上,见他虽穿着下人衣装,可衣料却属上乘,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仆从,可他这副容貌又太过惹眼,实在是没见过这般肤白俊美、英朗挺拔的下人……
言清漓急忙解释:“啊,他、他是我夫君。”
陆眉先是意外地向她投去一瞥,随后向于氏微微颔首。
言清漓说完就闹了个大红脸。
她怎么脱口就来一句“夫君”?明明可是说是“兄长”“护卫”之类的。
于氏恍然大悟,见他二人郎才女貌,愈发觉得就是夫妻,不由感慨道:“分别近两年,原来顾大夫都已经成家了。”说着,又招呼她的小儿子来见救命恩人。
言清漓无暇与于氏过多叙旧,简单寒暄几句后,见于氏的下人正在装车,她灵机一动,拉着于氏问:“于姐姐可是正准备出城?”
……
盛京南城门,官兵查验着每一个出城之人的文牒。
于氏一行人乘着两辆马车,后头还拉着六七口箱子,查到他们时,于氏的婢女主动探出头,将文书交给了那名官兵,又将一包沉甸甸的钱袋也递了过去,笑盈盈道:“我家夫人说,这么冷的天儿,诸位官爷到深夜都还在繁于公务,实在是令百姓安心,这些银钱就给官爷们吃壶热酒,暖暖身子罢。”
于氏打从夫家亡故后便一力撑起了家业,这一年多以来时常在奔波,说话做事都很上道,那官兵轻哼一声,不耐的脸色和缓了些。虽是如此,他仍是仔细核对了人数与文牒上的姓名,然后向后头货物扫了一眼,问:“箱子里装的都是什麽?”
“回官爷,是香料,我们是从越州过来送货的,家中老夫人还病着,所以急着出城。”
于氏原本打算明日走的,结果傍晚时见官兵突然封城,以她走南闯北练就出来的敏锐直觉,猜测许是出了什麽乱子,怕晚了会走不了,当即就去官府做了打点。
京兆尹也知晓这位出手大方又貌美的小寡妇是越州来的商户,收足了银钱后,便给了放行文书。
言清漓与陆眉藏身于其中一口大箱子里,面对面叠在一块,陆眉在下,言清漓趴在他身上,身体周围覆满了干草,干草之外又堆满了香料。
四周黑漆漆的,两人都看不见彼此,只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以及箱子内刺鼻的香气。
他们两个并非第一次以如此亲密的姿势抱在一起,甚至从前还曾“坦诚相对”过,可是自从在陆夫人口中得知陆眉喜欢她后,再与他搂抱在一起,言清漓就不免开始羞涩。
在琥珀她们面前“舍己为公”时,她根本没想过,若是今夜没有找到陆眉她要怎么办,一个人在兵荒马乱中逃往越州吗?
陆眉一直没有说话,她不知他在想什麽,只能听到他的胸腔里传出强劲有力的心跳,她紧绷的身体逐渐就放松下来。
她不是自己,这不是还有他在。
陆眉忽然说话了,声音低哑:“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恐怕连盛京都出不去。”
善人者,人亦善之,这是父亲教她的道理,可是楚家出事后,她曾一度对这句话产生怀疑。
但若没有她当初动了善念,舍命去救下于氏等人的因,而是自己逃命,任由于氏和她儿子被匪盗凌辱殺害,那便没有今日于氏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带他们出城这个果。
冥冥之中皆有天定,其实想想,若没有父亲母亲多年来行善积德种下的因,兴许就没有老天开眼,让她再世为人这个果。
陆眉的语气中怀有真诚的感谢,言清漓微微一笑,心中不免有些小窃喜与小得意,嘀咕着:“你谢我我也不会高兴的,我平日善事做得多,这样的感谢,我耳里都听出茧了。”
黑暗中,陆眉发出一声轻笑。
苦涩中又夹杂着几丝开怀。
听陆眉终于笑了,言清漓却反而笑不出来了,眼睛慢慢湿润。
平日都是这厮哄她逗她,鬼主意一大堆,像是天塌下来他都能安然顶着,还总说她小小年纪就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没想到,有朝一日也有她去逗他开心的时候。
“嘘,别出声。”陆眉忽然抱紧了她,将她向着自己压了压。
话落,箱子外立刻传来官兵的脚步声,随即箱盖被打开。
?
第
327
章
第三百二十六章
扭伤
于氏这一行才刚刚踏出城门,就听身后的羽林卫大声下令:“钦犯一定尚未逃出城,家家户户都搜仔细了!关上城门,之后任何人都不准再放行!”
……
出城之后,又走出去好远,于氏才敢停车。
将言清漓与陆眉放出来后,于氏歉意道:“顾大夫,妾身就不问你为何要悄悄出城了,我家中尚有主母与幼子,实在不能……”
于氏面色惭愧,向言清漓墩身施礼:“妾身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还望顾大夫你能体谅。”
言清漓忙将于氏扶起。
她与陆眉皆遭朝廷追捕,人家冒着风险将他们带出城已是仁至义尽,怎好再连累人家?
况且外头战火连天,山匪横行,于氏回越州必然要走官道,住在有官兵保护的城池与驿站,这些地方她与陆眉躲都躲不及。
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同于氏他们一道了。
她与陆眉相视一眼,看出彼此都是这般想的。
陆眉上前向于氏拱手道谢:“承蒙夫人仗义相助,待我夫妻二人沉冤昭雪后,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救命恩人有难,她却只能抛下不管,于氏心里过意不去,将一辆马车腾出来给了他们,又装了不少吃食让他们路上带着。
宁朝已连续两年遭灾,又值天寒地冻的时节,像他们这种无法入城的“逃犯”,食物反而是最难得的。
陆眉与言清漓再度道谢后,与于氏分道扬镳。
现如今还身处盛京地界,陆眉不敢耽搁,连夜赶路,直到天快亮时,人疲马倦,两人才在平安镇郊外的林子里暂做休整。
“我来守着,你睡会吧,眼下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追来,再说,马也得休息。”
陆眉喂完马后,言清漓立即把他拽进了车厢,给了他一个刚刚被自己捂软了的馍。
陆眉无心吃东西,将馍又放了回去,他的手已经冻得僵硬发胀,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冻伤。
言清漓赶紧将自己的手心呵热,为他搓手。
见她这样,陆眉恍然觉得她似乎真成了自己的妻子,霜雪般落寞的眸子渐渐变暖,温声道:“我驾车时无暇想东想西,倒是不觉得累,可某些人明明不必驾车,却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可真真是把她累坏了。”
陆眉将她快速搓动的小手反握住,戏谑道:“你到底在宫中做了什么亏心事?这般提心吊胆的,似乎比我犯的事还严重,说出来我听听,若是拖累了我,我可要把你放在这里了。”
这人真是,都沦落到这般境地了还不忘打趣她。
言清漓忧虑了一夜的心,倒是随着他的一番玩笑话松缓了不少,慢慢就将宫中的事说了。
陆眉从吃惊到平静,听完后,让她放宽心:“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宣王以为诏书在你身上,他全力搜捕你,麟王的人反倒安全,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担心你自己。”
言清漓一想也是,只要没有追兵,以琥珀和紫苏的功夫,再加上宁天麟留下的那些暗卫,对付些山贼应当绰绰有余了。
悬了一夜的心算是落底了。
这件事说完后,陆眉便沉默下来,许久后,他才轻声问道:“我娘……她走得可痛苦?”
言清漓心中一沉。
她方才故意没提陆夫人的事,就是怕陆眉听了伤心,不想他还是问了。
头骨碎裂,又没有当场断气,怎会不痛苦呢?一想到那般温柔的陆夫人满脸鲜血的样子,言清漓就忍不住想哭。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能哭了,眼泪根本不受她控制,这样的情形,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两次,一次是楚家出事,一次是陆家出事。
她忍着泪意摇摇头:“不痛,琅姨走得很快。”
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陆夫人就死在她眼前,言清漓实在自责,哽咽道:“都怪我,若我当时能劝说琅姨暂时低头就好了。”
什么风骨不风骨的,配合了宁天弘行事,陆家至少不会有人死。
陆眉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在心里说了声“真是傻姑娘”。
“即便陆家暂时向宣王低头了,这一劫,也早晚逃不掉的。”
就像那庞公公那样,知道的太多,被“物尽其用”后,跟着就会被铲除,只不过陆家名声太大,新皇就算是为了做给向天下人看,也会给陆家一个风光体面的结局。
“那照这么说,荣臻长公主是不是也会……”
“长公主身为先皇爱女,又亲口向百官举荐了宣王,她活着,有助于新帝稳定朝局,一时半会应当无碍,只不过……”陆眉哂笑:“小皇孙怕是无法再回到公主府了。”
长公主将太子遗孤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宣王只需扣住宁弈,长公主自然言听计从。
陆眉见她神情凝重,怕她又是彻夜忧虑难眠,便故意说起了别的:“我倒是没想到,馥容庄竟是麟王的暗桩,我可是那里的大主顾了,不知不觉中,倒是给麟王贡献了大把的银子。”
提到馥容庄,言清漓立刻想起星连,急忙下车给他留记号。
她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林子,回来后冻得嘶嘶哈哈,正想劝陆眉休息会,陆眉却二话不说抓起了她的脚。
“诶你干嘛……”
言清漓挣不出来,只能眼看着陆眉将她两只脚上的鞋袜都给除了。
原本秀气可爱的脚丫,有一只脚面却肿得老高,与另一只相比显得十分笨拙,那只笨拙的脚丫不好意思地蜷起了脚趾。
陆眉垂着眼眸,轻轻按揉起她红肿的那只脚。
昨夜他刚见到她时,她还跑跳如常,所以,这伤只能是她阻拦他时,被他推开所致,后来他又沉浸在家破人离的苦痛中,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还为了躲官兵,不管不顾地拉着她跑进了巷子。
“肿成这样,为何不早些说,若……”
陆眉突然沉默。
还能为何,无非是见他当时沉痛,不想在他面前“添乱”,兴许还强撑着装无事,否则怎会肿得这般厉害,若她昨夜就像方才那般一瘸一拐地走路,他又如何会注意不到。
这些年,他所接触的大都是青楼女子,许是为了生计,那些女子只是手指擦破点皮,都要表现得像断了手指,以求激起男人的爱怜。
她倒好,脚肿成了馒头还在挺着,若非真忍不住了,怕是连方才那几步也不会让他瞧出端倪的。
他今生所见莺莺燕燕的女子,数都数不清,产生过同情的不少,逢场作戏调调情的也很多,可令他心生爱怜的却一个都没有。
唯独此刻,他对眼前这个故作坚强,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姑娘生出了浓浓的怜惜。
也并非此时此刻,打从很早以前他就开始对她牵肠挂肚,若手指擦破点皮的是她,怕是都不必她跑到他面前来撒娇哭疼,他就已经开始担心她有没有伤到手骨了。
见陆眉神色不渝,言清漓小声嘀咕:“其实也不怎么疼,我自己就是医者,早就瞧过了,还擦过药的。”
言琛也给她这样揉过脚踝,可她与言琛是什么关系,与陆眉又是什么关系?
这样光着脚丫子被他攥着,做着情人间才会做的事,言清漓有些不自在,试探着往回缩脚,却被陆眉攥得紧紧的,她也就放弃了。
不得不承认,陆眉的手法不比医者差,揉得她舒服得很,可是舒服的同时,她又有点不是滋味。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难不成你那些红颜知己扭伤了脚时,你都这般照顾?熟能生巧了?”
?
第
328
章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要一个人硬撑
“别动,若一直冷着,淤肿难消。”陆眉牢牢按住她:“你不是好奇我的手法为何会这般娴熟吗?”
被他一打岔,言清漓果然不动了,心里喊着“谁好奇了”,嘴却闭得严实。
陆眉缓缓道:“我年少时,有一回我娘去书阁里为我爹找书,梯子断了,她因此扭伤了脚,男女有别,太医不便触碰我娘,便让府中婢女学习按跷,给我娘消肿散淤,我信不过旁人,自己找了本古籍研读,待过几日我学会了,正要去我娘床前尽孝时,却发现她能下地走路了。”
陆眉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柔:“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居然私下去请教了太医,每晚都会为我娘揉脚。”
那时他尚且年幼,此事之前,他曾一度想不通娘亲到底喜欢父亲什么。
除了颇具才学外,他爹为人执拗酸腐,满嘴仁义道德,刻板又无趣,这样的男子,怎会讨女子喜欢?
从那以后,他才明白,原来人都是多面的,你看到的,也许并不是你以为的全部。
陆眉说起这些事时,目光悠远,语气平静,可是言清漓却感到心酸难过。
并非为了陆大人夫妇,而是为了陆眉。
他怎能这般平静,怎么能这般平静!
她扁着嘴,嘴角颤了颤,憋哭的模样神似裴冲,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求你了!你不要听那些歪理邪说!是人就有感情,痛苦时发泄出来也没什么可耻的!我求求你了,你就哭出来吧!不要再一个人硬撑了!”
从昨夜到现在,只有陆大人自刎的那一刻,她才在陆眉脸上看到了泪。
可那一瞬仿佛也是她的错觉,之后的他,除了沉默寡言,再表露过任何悲伤失控的情绪。
这般压抑自己,迟早要得郁症。
陆眉没想到又惹她伤心了,无奈地将扒在他身上的人儿给揭了下去,重新把她的双脚塞进自己怀里。
“我还真不知,你居然是哭精转世,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你爹娘,你才是陆家的女儿。”
言清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哭得真情实感,这人竟还有心思拿她逗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