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漓抹了抹后颈上的汗,从地上的药材中拣出几截三七。
这些是城中最后的药了,都是些已经发霉或是被虫蛀的,晒一晒,将霉了的部分削掉后,勉强能用一用。
见手边已经堆了不少,她起身去拿竹篓,结果刚站起来便眼前发黑,险些跌倒。
其他几位军医见她面色潮红,脖颈周围的衣裳全都汗湿了,纷纷劝道:“言姑娘,你若再不去休息可要中暑了!”
“是啊,你是个姑娘家,身子骨天生就弱些,都已经忙了一日夜了快去歇一歇,剩下的我们来。”
几位军医对言清漓这个后辈的印象极好。
这姑娘不仅医术精湛,还从不说苦喊累,一点都不娇气。昨夜她先是为受伤后手脚肿胀的将士们施针到巳时初,紧接着又整理药材到现在,连水都没喝上几口。
言清漓确实有些头晕,没再推辞,将药装进篓子后便寻了阴凉处休息。
刚坐下,慕晚莹就带了两个人来帮忙,找了一圈见她弱不禁风的小表妹满脸通红,正闭着眼睛坐在墙根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连忙要送她回府。
言清漓拒道:“我没事,不过是方才低头久了,猛地起身有些晕,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真的?”慕晚莹半信半疑,“你莫逞强,你若累倒了我可没法向祖母与琛表哥交待。”
言清漓没理她,喝完水后才甩过去一记白眼:“真的,马步蹲了那么久,没那么容易累倒。”
慕晚莹与星连,一个主谋一个帮凶,被围城之前,两人见天儿地拉着她强身健体,别说,还真见成效了。
提到这个,慕晚莹忽然就沉默了,嘴唇先是抿着,之后又动了动,然后又马上抿起来,许久后才轻叹一声:“也不知星连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见到琛表哥。”
言清漓喝水的动作也停了。
嘉庆关能牢牢屹立在北地,是因为有天险相助,那些层峦叠嶂的山群绵延无际,成了宁朝最坚实的城墙,而眼下,也成了困住他们的阻碍。
黑石城南北受敌,东西两侧的山中虽有烽燧,但眼下也被羌人占领,求援的消息若想送进内关,除非长了翅膀从陡壁悬崖上飞过去。
与定州不同,北地寒冷,即便是盛夏时节,这里的山顶也是覆着雪的,且山体陡峭,到处都是深崖,下过雨后崖壁上还会结有薄冰,几十年来,羌人宁愿正面来攻,也从未打过翻山的主意,足见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可现如今,若想为嘉庆关求得一线生机,就只剩这条路了。
想从峭拔的崖壁上走出去,不仅要有颗不怕死的心,还得对山十分熟悉,最重要的是,需得有一身高超的武艺。
不幸的是,能同时兼具这些本领的人世上根本找不出几个。
幸的是,她身边正好有一个。
星连是两月前启程的,若他一路顺利,应该在一个月前就见到言琛了。
言清漓盖紧水囊塞子:“表姐放心吧,星连不会有事,兄长也会来。”
慕晚莹笑笑,眼里却没多少期待。
“并非我不放心,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琛表哥会来,嘉庆关怕也撑不到那日了。”
也就是姐妹两个无话不谈,在人前,慕晚莹代可不敢说这种丧气话,影响军心士气不说,百姓也会恐慌。
“其实吧,慕家人对生死都看得很淡,我从小就总听祖父与爹爹说,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死没什么可怕的……就是连累了你。”
慕晚莹的声音里满是歉意,“原想着你在嘉庆关能安全些……早知如此,当初真该让你随陆眉一起走。”
言清漓忍不住打断她:“表姐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了,你不怕死,我就怕死吗?再说现在谈死也太早了些。”
虽然她也知道如今的嘉庆关飘摇得就像一层窗户纸,随时都有可能破,但总得打起精神来,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正如她上一世临死之前百般绝望,哪能想到上天还会再给她个惊喜。
言清漓安慰慕晚莹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晚莹,星连当初推演过我的命数,他说我今生平安顺遂,你想啊,我若安全,那前提必是嘉庆关没事。”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让慕晚莹打心里服气的,星连算一个。
听到这话她果然轻松不少,但关注点却跑偏了,“今生?莫非你还有前世?”
言清漓微微一滞:“这……看相不都是说什么前世今生转世投胎的……”
“那下回我也得让他给我瞧瞧,我与他学了那么久的功夫,从没见他给我推演推演,真是厚此薄彼。”
言清漓无奈:“这东西很玄妙,我记得星连说过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的……”
慕晚莹那样子是还想追问,不巧的是曲副将派人来寻她了。
南城门下,主街上聚集了二三十名百姓,曲副将被围在中间,正满头大汗地应对着,四周全是嘴,耳朵都快震聋了,脸上也被喷了不少唾沫星子,一些住在附近的百姓也循声来到巷子口,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曲江军明显是顶不住了,慕晚莹赶紧跑上前。
“慕家大姑娘?怎么是你来的,我们要见慕将军!”
“对!见慕将军!我们要见慕将军!”
慕晚莹一来,曲副将可算解脱了,众人又纷纷聚拢到她这边来。
慕晚莹赶紧大声安抚:“我大哥正在北城加固城门,你么有什么话就对我说,我亦能做主!”
那几个嚷嚷的最厉害的立刻起头。
“那你给句话,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就是!成日让大伙等等等,等来等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家娃子与你们慕家军的人认识,听说朝廷不管咱们了,出去求援的也都被杀光了,你们不是一直说会有援军吗?还打算骗我们到何时!”
“到时候城守不住了,你们这些吃皇粮的还能一跑了之,我们这些人呢?我们可怎么办?”
之前瞒着城里百姓就是怕发生眼下这种情况,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百姓迟早得知道。
众人七嘴八舌的,慕晚莹的声音被淹没其中,只好转身去重重鸣了几声鼓。
“大家都听我说!朝廷是弃了嘉庆关不假,”话音还没落便有人开始大声哭嚎,甚至有人想冲上来,慕晚莹立即指了两个兵去给拉下去捂了嘴。
慕家治兵严谨,对百姓一向客气,是以曲副将方才才会那般狼狈,众人见这慕家丫头的行事作风比那个魁梧的将军厉害多了,喧嚣声这才渐渐变小。
“朝廷是弃了嘉庆关,但慕家不会!我们的人已经去求援了,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大家再坚持一下,援军一定会来!”慕晚莹耐着性子安抚百姓。
“坚持坚持,还如何坚持啊!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你们发粮就给发那么几粒米,我们一家靠米汤度日已经好久了!再这样等下去,城还没破,人先饿死了!”
这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又群情激动起来。
“当初你们就不该放外头那些流民进来!城里一下子多了几百张嘴,得吃去多少粮食?自己人都不够分,还得分给外人,哪有这种道理!”
“就是!慕老将军在世的时候羌人又不是没来过,哪回这么乱过?都让人家打到家门口来了!”
……
想必也是担惊受怕久了,百姓怨气滔天,埋怨完流民,又开始埋怨慕晚意年轻,守不好城,殊不知在这种情形下嘉庆关能撑了两个月已经是奇迹了。
百姓不懂打仗的事自然不能与他们计较,慕晚莹一忍再忍,想着等他们都说完了再解释,结果在听到接下来这番话时忍不住要发飙。
“还不如投降呢!那些羌人不是日日在城下喊话吗,只要投降就不动城里的百姓!快投降吧!投降还有生路,不投降就是一死!”
“投你老子的狗屁!”
杜家家丁毫不客气地推开人群,杜思思都等不及婆子去扶,自己就气冲冲地掀了帘子跳下马车。
?
第
406
章
第四百零四章
齐心协力
“你们这些愚民,脑袋里塞了牛粪吗?连羌人的鬼话都信!”
这位杜家小姐小小年纪就撑起了家,又将那么多铺子打点得风生水起,是有些能耐在身的,黑石城里几乎人人认得她,也知她性情泼辣,可这么难听的话居然是从一个小姑娘嘴里吐出来的,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杜思思心道我爹就是个大老粗,我还有更难听的没好意思骂呢。
她看向方才那个嚷嚷要投降的男人,觉着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身旁的老嬷子连忙提醒:“小姐,是徐木匠家的长工,去年来咱们铺子里打过柜!”说完还嫌恶地瞪了那人一眼。
“对!就是你!”杜思思指着那人,“我记得你当时逢人便卖惨,说你娘死得早,爹又被羌人给杀了,家中还有四个孩儿要养……本小姐看你可怜,还叫人多给了十两钱,怎么?你这是打算向仇人喊爹?”
那男人老底儿被揭,脸臊得通红还嘴犟:“谁……谁要向仇人喊爹了,我这不是想着家里还有娃儿和婆娘,先假意投降……”
“投降了,你这青山也保不住。”
轻透的声音自另一侧传出,众人向慕晚莹身旁看去,只见一名鲜眉亮眼的女子向前走了几步。
这女子经常和慕家大小姐呆在一处,不少人都见过她,知道她是慕家的表亲。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言清漓对这些闹事的,也是对周围越来越多不明所以的人说道:“这里是嘉庆关,是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里自古以来都在与羌人对抗,羌人又岂会不知这里的人对他们恨之入骨?于他们来说,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异族异心的隐患,试问,谁会留下非我族类的祸根?”
这番话令不少人醍醐灌顶。
是啊,往上推几辈,谁家还没个被羌人残害的亲人?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些羌人放过谁也不可能放过这一城的人啊。
原本还抱着侥幸之心的人都猛地顿悟了。
“照这么说……那还真得死守住,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可不是,羌人进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屠城!”
“我早就说了投降没用,你们想想城外那些人被砍头时,羌人眨过一下眼吗……”
“你放什么马后炮,何时说的?我可没听见!”
……
这会儿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指责起那些闹事的了。
“你们这些人啊,没得良心!慕家对咱们黑石城的百姓多好啊,我听说别地遇到这情况,官府都是要收粮抓壮丁的,实在没粮吃了就得宰人吃肉!慕将军何时要过咱们一粒米?何时抓过一个人?”
“就是!这时候有米汤喝还不知足,要知道将士们自己都还吃不饱呢!”
“就是就是!慕家几位将军哪个不是为了咱们嘉庆关战死的?说投降的都是些忘恩负义的龟孙儿!呸!”
……
见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和慕家一条心的,言清漓与慕晚莹相视一笑,可现在还来不及欣慰,得趁热打铁鼓舞人心。
慕晚莹喊道:“大家先不要吵!”
她一开口,人群便安静下来。
慕晚莹深吸一口气:“朝廷虽然弃了我们,但我们不能自己弃自己,大家放心,援军真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现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守住城门不破!我们每多撑一日,生机就更多一分,只要坚持到援军来了,大家就能平安无事!”
见百姓眼里纷纷亮起希望,她虽不忍泼冷水,但还是得说:“只是军中现已矢尽粮绝,昨夜敌人的撞车险些就冲到了城门前……将士们可以不吃不喝,却不能无枪无箭!此时正是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候,哪怕是一口铁锅,都可化为箭矢铠甲,一块砖石,也能成为砸向敌人的利器!”
“我慕晚莹今日可以代表慕家向你们保证,慕家人一定会与这座城共存亡,绝不会抛下你们弃城逃走!羌人若想进来,除非先从我们慕家人与万千将士们的尸身上跨过去!”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着她。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先大吼一句:“没错!这黑石城也是咱们大家的,咱们也得出把力!”
随后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献宝”。
有说要把家中所有铜铁器拿出来给将士们打造兵器的,也有说要拆家中院墙和篱笆的,还有些妇人主动要求去给将士们缝补战衣,更有些身强体壮的,撸胳膊挽袖子要去帮将士们守城……
一时间,曲将军那头又被团团围住。
杜思思今日也是为这事来的。
杜家家丁抬上来几口沉沉的大木箱,打开来时,慕晚莹与言清漓同时收紧了瞳孔。
“我听说你们想用金丝铁线造藤甲,”杜思思朝那几口箱子看了一眼,“若城破了,这些金银铁器都得便宜给羌人,还不如拿去做些有用的事。”
上回宁天麟随口说了句用金丝铁线制造藤甲能勉强挡一挡机括弩,后来言清漓想起这茬,与慕晚意说了。可铁线还能凑一凑,金丝却难,嘉庆关本就不是富庶之地,哪里造得起那样昂贵的战衣,这个提议当时也就说说,也不知杜思思打哪得知的。
那几口箱子里除了金元金器外,竟然还有些金钗金坠子,想必杜思思连自己的首饰都给拿出来了,这些物件对于打造战甲来说九牛一毛,但这份心难能可贵。
杜思思向来与慕晚莹不对盘,一脸没好气道:“本小姐可不是帮你来的,我是为了我自己,钱没了还能赚,命却只有一条,你们可得守好城,我还不想死呢!”
这就叫做好事不会说好话。
言清漓有些担心慕晚莹又与杜思思拌嘴,好在她只是看着那些箱子沉默片刻,随后真诚地说了句“多谢”,倒给杜思思弄不会了。
……
烽火连胡月,落日起黄烟,与嘉庆关水远山遥的汝南,也正在面临着差不多的境况。
汝南太守不死心,再度书信于朝廷,言麟王大军包围城外,城将陷,乞赐救援,封好后立即遣人去送,却不知这信最后都送到了麟王手里。
宁天麟看都不看,直接将截获的信扔进火中。
宁天弘自从无利器相助后,他的大军便接二连三打到了天山北关,这汝南便是进入腹地前的最后一座城。谁知到了汝南后,这汝南太守有几分骨气,固守不出,双方僵持已近二十日。
汝南地处中心,四通八达,即便截获了李邑的求救信,消息也迟早会传出去,到时援军来了,他就骑虎难下了。
“本王需速速破了这汝南城,诸位先生有何妙计?”
座上男子虽着战甲,却因肤色苍白,五官过于雅致而显得没那么威武,不认识根本想不到他就是那位雷厉风行的麟王。
古往今来攻城都比守城难,几位先生商议片刻,皆认为城中断粮,已是强弩之末,汝南太守李邑也并非执拗之人,只要将其围如铁桶,告知其求救信一封也没送出去,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其自知城中储备难以等到援兵,无望之下,说不定会为了城内百姓应主动投降。
次者,他就算继续龟缩,只要我们加大兵力,以汝南之力想必也抵挡不了多时。
话一出,宁天麟还没说好与不好呢,一声淡笑便先出来煞了风景。
声音不大,羞辱性十足。
率先提议的那位先生蹙起眉:“陆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这位陆公子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轻雨居士?自他来后,过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他们能一路顺风顺水地打到这里,少不了这些势力相助,连麟王殿下都对他敬若上宾,何况旁人?
但他若是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也就罢了,偏他们这些谋士为殿下出谋划策时,他总出来抢人饭碗,气就气在他的计策还总是被采纳,这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行家里手”还不如一个“门外汉”?
不服归不服,人家确实说的有道理,诸位先生心里也都有数。
以往这陆公子若不吭声,便是认同他们的计策,若出声了,那便是有其他见解了。
陆眉慢条斯理地道:“在下的意思刚好与诸位先生相反。”
说半句就停了,凭白让人着急。
宁天麟眼锋扫过去。
陆眉从他眼神中看出八分阴冷与两分不情愿,在心里暗笑一声,这才不再卖关子。
“在下认为,若将其围如铁桶,李邑见无生路,必然死战,且加大兵力于我们来说也是自损八百,非良策也。不如围守三面,虚晃一面,主攻东南,疏漏西北,李邑若不想被困死,必会从弱口突破,如此便可擒也。”
人在无路可逃时必会拼死抵抗,但若面前有一条生路,又哪会冒险搏杀?
诸位先生细品之后,也认为陆眉这计策损耗更少,成功性更高。
宁天麟谦逊地勾起唇角,赞道:“没想到陆公子除了惊世文才,还有军师之才,业成之后,不如本王封你做国子监祭酒?记得令尊早年便在国子监为官。”
吾为王,尔为臣,你再有斤两又如何。
陆眉配合地低下头:“殿下谬赞,陆某纸上谈兵,实不敢当,不过是书读多了,有些拙见而已。”
“再说陆某也散漫惯了,无做官之意。”
怕你?
这些暗潮汹涌都掩饰在两人互恭互敬的神色下,旁人看来不过是麟王礼贤下士,而陆公子谦虚谨慎罢了。
宁天麟不欲再与此人打哑谜,有些事压根就容不得此人想或不想。
不过说到这个,他想起好像许久没有收到阿漓的来信了。
她虽来信不多,但零零星星也有,且他留在龙泉镇的人会定期送消息过来。
现在算算日子……
宁天麟的眼皮轻轻一跳。
“嘉庆关可有消息?”
正说着攻城之事呢,他却冷不丁地回头问了吉福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