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旦躲了,乌蓬人便会认为他不是真心想要换她,拿她性命去赌,这种事他绝不会碰!
一连串尖锐的弩箭前后脚地钉进了他的左肩与右小腿,箭矢又带着血液与碎骨穿透他的肩膀与腿骨飞射出去,他整个人也被那股强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后一耸,随后重重地单膝跪下。
铁衣与诸多神锋卫们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后,均眼含泪花地大喊着:“将军!!”
裴凌怒不可遏,再次打马,这次宁天麟与言琛一同将他拦下。
他们二人要冷静得多,对裴澈也没有多少同情心。
她因为此人受过的痛楚可比这多得多,如今他只是为她粉碎两骨而已,根本偿还不了一二,且让他拥有这样一个“仅他能救”的机会,都是他们裴家祖上积德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也已经同意交换人质,裴凌等人若此时冲进去,场面必将大乱,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裴澈这两发连弩也等同于白受。
很显然,神锋卫们的激愤使那些被重重包围起来的乌蓬人若惊弓之鸟,苏凝霜与那乌蓬特使都在左看右看,眼看着她颈上已经鲜血淋漓,裴澈一声厉喝:“都给我退后!敢上前者军法处置!”
?
第
451
章
第四百四十九章
我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
左臂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断骨扎进周围的血肉里,裴澈玄色的衣袍已经被染成了浓到化不开的黑墨,地上也满是他的血与掉落的箭矢,可那剧烈到令人发昏的疼痛不仅没令他皱一下眉,反倒是叫他苦涩的笑了。
当初她有多痛呢?两个月,受尽万般折磨后被弃尸荒野,而他这短短一瞬间的痛,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抬起头,眼含着几分希冀地看向那个女子。
这次她没有躲了,也朝他看来,那双同她过去一样灵动的眼眸大大地睁着,冻到发白的嘴唇在轻轻颤抖。
她这样看着他,倒叫裴澈有些不知所措了,但他很快又弯起了嘴角。
不论她如何将自己武装成铁石心肠的模样,他爱着的这个姑娘始终都在心底藏着一抹柔软,不然,她也不会狠不下心来对他这个昔日的爱人痛下杀手,即便他在她的眼里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也不会若此刻这般,因他这幅凄惨的模样而动摇了几分内心。
言清漓目光中那一丝丝的怜惜令裴澈感到万分满足,可同时他也万分唾弃自己,觉得自己不配。
注意到她衣裳单薄,白裙上星星点点的都是血,尤其是站在高大的乌蓬人和身穿胡绒袄的苏凝霜身边,轻瘦得若一片羽毛,裴澈赶紧挣扎着起身。
她还在等他,她已经等他太久了,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裴澈居然还能再站起来。
言琛看着那个男人勉力站起的身影,眉心渐蹙,倒是也有几分动容。
他也曾中过乌蓬人的弩箭,当时有软猬甲护身,依然被震断了骨头,而裴澈是被十支弩箭连穿而过,腿骨必定早就碎断成片了,就这样还要站起来,那剧痛可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悲怒不已的铁衣再次注意到裴澈断了手筋的右手,食指正似抵抗着一股强大的压力般,颤颤地抬起来,又缓缓地点了两下。
是在叫他们做好准备,仍按之前的计划,等言姑娘过来后,立刻就发起攻击,同样的,也不用管他。
“放人!”
裴澈咬着牙站稳了身子,气势依旧地将目光投向言清漓身旁的两个人。
这还是他今夜头一回正眼看过来,但苏凝霜已然呆立在那里。
对她而言,裴澈残臂断腿的模样自然是解恨,甚至于觉得他身有残缺的模样终于与如今的她再次对等了。可她根本就没想过真的能看到他变成这幅模样,至少也不会是在此时,因为她万万没料到他方才竟然没躲!
怎么会躲不开呢?除非是他不想躲,为了言氏那个女人。
言氏……言氏……
他爱的不是楚清吗!为什么对言氏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一定是哪里不对……
苏凝霜手中的刀落败似的撂了下去,一旁的乌蓬人见她放下了刀,便也收起了抵住言清漓脖颈的匕首,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所有的乌蓬护卫立刻将臂弩从裴澈身上移到了言清漓身上,这也是为了让敵人不敢使诈,否则一旦有异动,先解决的就是人质。
陆眉率先下马,言琛他们也紧随其后,赶紧绕到马车正前方去接她。
她目前仍处于乌蓬人的箭尖所指处,哪怕他们都心急如焚,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人质互换,裴澈也撑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朝她走去,他拖着一条断腿,走得很慢,左肩和右腿不断流淌的鲜血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了红尾,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噙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无大碍。
“别怕,慢慢走过来。”
“我在,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言清漓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血染全身的男人,脑中空白一片,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在他轻声安抚甚至是有些哄劝般的低喃声中,不受控制地朝前走去。
这几十步远的距离,却像是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时过境迁,当年楚清没有等到的人,换成言清漓终于等来了。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迟来的如愿呢?
真可惜啊,她是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感激的。
被绑缚在背后的双手紧紧交握着,言清漓面无表情地从裴澈身上移开目光,将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放在了等在前方那些真正爱她的人身上。
可是余光中,那个男人踉跄前行的身影又是那么的明显,还有,她的心,为何会有一点点疼呢?
虚假如愿的,又岂止是言清漓一人。
从痴恋到痛恨,苏凝霜以为只要毁了裴澈这个凉薄寡情的男人,让他从盖世英才沦为一个只能匍匐在她脚边的废物,求她,讨好她,如此,她就会开心了,也爽快了。
可此刻,她看着那两个互朝对方走过去的男女,感受不到半点胜利的喜悦,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可笑至极的丑角。
那人的目光仍然投注在言氏身上,可这个女人在他方才被箭矢射穿时连一声都没有吭过!
呵,原来,他爱一个人时也是这般卑微、可怜,为了那个女人受了险些丧命的重伤,后半生也只能沦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结果言氏根本就不在乎他……
笑话,一切的一切都是笑话……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明知结果会是个笑话,却依然要义无反顾地去救那个女人!
楚清也就罢了,言氏凭何!
如果连这般待他的言氏他都肯豁出性命去爱她护她!那为他付出牺牲了这么多又被他亲手毁了的苏凝霜到底是什么!
这一瞬间,她终于大梦初醒。
她最想要的东西,无论是那个人的爱或是恨,哪怕用尽万千手段,她从来,永遠,都不可能会得到。
“殺了那个女人。”苏凝霜平静的声音中透着诡异的阴冷。
既然她不能如愿,那他也别想如愿!
身旁的乌蓬人惊愕地看向她,殺了那个女人?那他们所有人都别活了!他用乌蓬语骂了句疯子,这次没有听她的话。
苏凝霜眼看着那两人即将交汇,对裴澈向言氏轻声细语呵护备至的模样倍感恶心!
她着急又后悔,后悔方才没有当着裴澈的面直接殺了言氏这个女人!
她算是看明白了,任何肉体上的折磨与伤害,都及不上让他爱着的人死在他面前令他痛苦!
见乌蓬人不听她的号令,苏凝霜愤而摔出手中的乌刀:“殺了她,我让你殺了那个女人!”
她尖利的叫声犹如惊雷一记,令本就草木皆兵的乌蓬护卫们顿时一惊。
也不知是谁先手抖按下的机括,总之,那“啪嗒”一声轻响,犹如爆竹的引线,迅速点燃了这个危机四伏的寂静夜晚。
“清清!!”裴澈一声厉吼。
这一刻,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极为缓慢。
言清漓看到前方等着她的几个男人在一瞬间变得目眦欲裂,争先抢后地朝她奔来,而余光中,那个她不愿直视的男人也朝她飞扑过来。
紧接着,骤然而响的弦音从四面八方破空弹起,不必转头,也来不及转头,她也知道那是什麽声音。
可她忘记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扑向她的男人。
他方才……叫她什麽?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澈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那张尚未闭合的唇,在疑惑中被他用力向后推倒。
在摔向冰冷雪地的半空中时,她回忆出了他的唇形。
清清。
也看到了他取代了她方才所站立的位置,映着月辉,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从不同方向飞来的箭弩连续五次从他的胸膛穿过,一声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入她耳中都是长音。
那具曾经令她觉得强健无比的身躯,此刻就若漏了洞的风筝一般,在她面前颤着,抖着,最终缓慢又沉重地跪在了她的身前。
寒风呼啸而过,神锋卫们愤怒的冲殺声响彻夜空。
言清漓耳中那种缓慢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长长的嗡鸣,她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了,仿若与天地隔绝,只剩下她与跪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她恍若隔世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流出的血迅速染红的她的鞋袜衣裙。
看着他缓慢地抬起头来,恋恋不舍地朝她笑了笑,又抬起右臂,似是想要拂去她眼角的泪。
只是那手太沉了,悬在半空又坠落下去,而他也低下了头,等了很久,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那颗泪终于掉了下去,与满地的鲜红融在了一起。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坚定地相信过他。
?
第
452
章
第四百五十章
硝烟散去
上元阖家欢,楚宅今日热闹非凡,甭管主子还是下人,都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今晚的团圆宴,唯有后院闺房里的三个小姑娘在忙里偷着闲。
“小姐,夫人今年就给您做了这两身新冬衣,您都翻来覆去的试了五六回了。”
粉妆玉琢的小丫鬟嘴里嘟嘟囔囔的,眼睛却不断地在匣子里挑选适配自家小姐的首饰。
旁边的玉竹飞她一记白眼:“沉香,你再碎嘴,后院那几筐黄芪就归你洗了。”
一听要洗黄芪,那丫头连忙求饶:“好姐姐我错了!咱们小姐今日要去会情郎,当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啦!”嘴上求饶,脸上却是笑嘻嘻的。
“嘘!你这妮子给我噤声!”坐在镜前被服侍着梳头的少女脸色绯红一片,又瞄向沉香手中的匣子,“我要右边那支。”
“哪支啊?”沉香点点这支又点点那支,在自家小姐佯装生气前拿起一支宝石蓝镶金蝴蝶簪,一声“哦”拖得七拐八拐的,“原来是世子爷送的这支啊……”
在主仆三人的娇笑打闹声中,穿着深蓝对襟夹袄的妇人忽然找过了过来,神情一冷,眉眼一竖。
“清儿!”
这声温柔的“清儿”中夹杂着严厉,三名少女立即止了音,玉竹和沉香忙低下头叫夫人,楚清则灵眸一转,冲那妇人撒起了娇:“娘,您果真是我的好娘亲,这么念着女儿,我才刚回来躲个懒,您这么快就发现了……”
可是今日撒娇哄人那一套不管用了,楚夫人既生气又担心地指着大门的方向:“躲躲躲,你可知出了什麽事!那武英侯府的世子……来找你了!”
“清儿,你的心思娘管不住也管不了,可你怎能让他找来家中?还不赶紧去将人打发走!你爹这会子还没上值呢,若叫他发现,你一个月都别想出房门!诶,你慢些跑……娘将人请去了堂屋,你爹还不知道呢!”
急匆匆地跑去堂屋,楚清竟真的看到了那身穿黑锦红色窄袖袍的年轻男子,只不过他今日好像与往日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
“……子阳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嗔怒地询问着,可那人也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那满含思念与难以置信的眼神仿佛他们许久不曾相见,可他们明明前几日才见过的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那男子紧紧地抱住了。
“咳,小姐……”
耳畔传来玉竹不断提醒着的声音。
“小姐?小姐?……”
……
软塌暖枕,红炉围膝,这不是楚宅,是她搬出言府后住进的那处一进院。
言清漓从这个已经做了多次的梦中醒过来,合起书卷,揉着太阳穴道:“屋里太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玉竹扶她起身的同时暗暗探了探她的脉搏,轻柔的语气与当下这安静温暖的感觉相得益彰,“陆公子与星连少侠过来了,说是盛京难得下这么大一场雪,要带您去堆雪狮呢。”
“是啊小姐,雪可大呢,也不冷,出去玩玩吧!”说着,青果就带着两名男子进了屋。
星连拍了拍肩上的薄雪,陆眉也脱下充满寒气的厚氅丢给青果,玉竹朝他悄悄摇了摇头,陆眉略一颔首,随后一屁股坐在塌边的暖炉旁,对那坐在塌上的女子长眸弯起:“街坊们在巷子里堆了好多雪兽,卖相虽不及嘉庆关的雪塑,但也别有一番风趣,要不要去瞧瞧?”
星连极为附和陆眉的话,摊手在言清漓面前,掌心赫然出现一只由两颗雪球垒成的雪葫芦,只是他掌心热,那葫芦呈到她面前时顶端那根柄都化没了,只剩下短短一个尖。
见星连垮下脸颇为懊恼的模样,言清漓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今日有些懒怠,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陆眉与星连对视一眼。
沉默一瞬后,陆眉又提议:“那……李勉你可还记得?李兄设宴府中,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同去,说是要给我们好好接风洗尘,除除晦气,你可想去?”
言清漓刚想摇头,但又想起当初正是这位通政司司正家的公子助他们逃出盛京的,也确实得找机会好好答谢人家。
她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阿来还好吧?你们如今还在李公子府上住着吗?”
陆眉神情一怔,随后垂下眼眸,慢慢握住了她的手,“陆家的宅子已经解了封,我回府了,清儿,此事我前几日就与你说过的。”
言清漓先是有些茫然,随后歉意地一笑:“瞧我,刚刚睡醒,脑子尚有些懵。”
房中四人都心情沉沉地望着她。
她又岂是这一时发懵,小半个月了,她始终都是这个样子。
那个惊心夺魄的夜晚,在他们都惊恐地以为她躲不掉那些弩箭的时候,是裴澈护了她,又死在了她的面前。
然而她唯一的反应只是连着昏睡了两日两夜,醒来后不哭也不问,不喜也不怒,甚至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提过那一晚的事。
她说话做事还同平时完全一样,只是闲下来的时候,原本就安静的她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哪怕是与她十分挂念的两个婢女团聚,她也没有展露出他们想象中那般开心的模样,甚至于她一直拥护着的麟王终于踏进了那座巍峨的宫殿,擒住了落荒而逃的宣德帝等人,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甚好。
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呆在房间里,要么看书,要么睡着。
可他们都清楚,她没有生病,宫里最好的太医诊过了,玉竹也日日悄悄为她把脉,她的身体除了被囚禁太久有些虚弱外,无任何大碍。
她只是时常会走神,以至于常常忽略了周围人同她说话。
言清漓见陆眉沉默下来,被包裹在他掌心的她的手指展开,从他的指缝间一一穿过,安慰地握住他的手摇晃道:“能回家就好,四殿下一定会还陆家一个公道的。”
陆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哪里是担心这个,他又哪里还有家。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记得他们说过的话,言清漓又问起星连:“要回仙云山了吗?何时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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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3
章
第四百五十一章
风沙不止
星连觉得心里发堵,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雪葫芦在暖炉旁被烤得化水了。
几日前他确实同她提过,自己的任务完成了,需得回师门复命,可她当时有些心不在焉的,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只是点点头,说了“好”。
他将已经不成型的雪葫芦丢进了暖炉里,雪水碰到热炭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等这边的事情稳定了,我就离开。”
说完,他等着看她的反应,可她盯着那暖炉似乎又有些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