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信,这是……
金象一百零八对,宝珠四十箱,玉凤镶金簪一十八对,翡玉金镯三十六对,宝玉石狮一对,金筒一对,夜明珠一箱,南海鲛羽纱八十八匹,蜀州蚕丝锦缎八十八匹,翠龙马一对,庄院两间,铺面两间,水田五十亩,旱地三百亩……
这是一份聘礼清单,很长很长,端看那连贯苍劲的笔体,越写越奔放的字迹,也猜得出书写之人当时激动又兴奋的心情。
言清漓持着聘礼单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这是他那晚想要给她的惊喜吗?在他心里,他早就认定她是他的妻子了,是吗?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娶她了,是吗?
言清漓想起了她以女史身份进入裴澈的军营时,他拒绝了她的诱惑,说他今生今世只有一妻,不会再纳任何女人。
所以,他当时口中所指的妻子,其实就是她楚清,是吗!
可是,她的这些疑问无人能再回答她了。
她的勇气随着那礼单上一串串喜气洋洋的物件飞速消失,她都没有看完,就慌不择路地将那礼单折起放了回去,又将那些簪子玉佩花灯瓶瓶罐罐统统一股脑都塞了回去。
许是扣上盖子的力气大了些,匣子的底座被震开了一条缝隙,言清漓隐隐看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轻轻一拉,原来是一层薄薄的隐藏的很深的抽替,里面躺着的……是一张房契?
玉竹始终都陪在她的身边,但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契书上的房屋坐落在哪里,就只看到了那立契人的名字并非裴澈,她就仓惶地将那张房契合拢,又将它与方才那些旧物都放在了一起,双手抱着匣子,转身,如她来时那般,一步一步缓慢又有些摇晃地往外走。
“去哪?”言琛拦住了她。
本以为看了这些东西后她多少会有些变化,可她这幅对周遭一切都茫然无觉的模样,反倒更叫他们担心了。
玉竹也追上去挽住了她的手臂,“小姐,你要去哪里?”
言清漓看看言琛,又扭过头,看了看玉竹含泪担忧的眼睛,而后转过身,面向铁衣和裴凌,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们把他葬在了哪里?漓水河南那座无碑陵墓吗?”
她的蝴蝶发簪被他找到了,她料想,他最后也一定为楚家人收了尸。
只是当年的楚家犯下“滔天大罪”,谁敢明目张胆地起坟?所以,他一定是将他以为的她的“尸首”,葬在了人迹罕至,又离他们初遇之地不远的地方。
可是铁衣却摇了摇头。
倚在窗边看外面雪片纷飞的裴凌此时微微仰起了头,出声道:“在城外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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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6
章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两不相欠
……
雪下得太快了,鹅毛般的大雪很快就将元忠辛苦清扫出来的那条道路给遮了去。
言清漓抱着匣子,手里还攥着画卷,转身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想起了那一日言府的街角,他衣袍染血,默默地朝她望过来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啊,他没有忘记过她,也没有抛下她不管,甚至这些年间还一直在为楚家平反搜集证据……
是她误会他了。
“我没事,想一个人走走,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丢下这句话后,言清漓便踏出回廊,向着白雪之中走去。
玉竹抹了一把眼泪,再次追了上去,“小姐!”
言清漓看向这世上与楚清有关的最后一个人,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玉竹,我真的没事,你为什么要哭呢?”
玉竹微微一怔,赶紧又擦了把眼睛并笑道:“小姐,奴婢没哭,奴婢只是想帮您拿着。”
玉竹说话轻轻的,小心翼翼地从言清漓手中接过匣子和画卷,说着没哭,可眼泪还是悄悄从她眼角滑落。
言清漓抬指拂去玉竹脸上的泪,温声道:“真的不必跟着了,我不会走遠。”
在玉竹他们看来,她是不是也应该哭呢?可是为什么,她哭不出来。
现下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不然,他若活着,她又该如何去面对他呢?同他再续前缘吗?那样的话,她许是会时常想起楚家众人的惨死吧……他呢?是不是也会因她毁了裴家,又蓄意气死裴老夫人多多少少感到介怀呢?
他们再也不是从前单纯快乐的少年少女了,如今的他们已经没有办法面对彼此,所以,回不去了,现下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楚清因裴澈被断了手脚毁了身容,裴澈也为了她碎骨断肢万箭穿心。
她因裴澈而死,裴澈也还了她这条命,并在她上一世消逝之地,化作飞灰永遠陪伴了她。
就这样吧,恩恩怨怨的她已不想再多计较,就当做他们之间扯平了吧,两不相欠了。
也好,都好,就到此为止吧。
地上的积雪潮湿又黏脚,拖得言清漓双腿发沉,步子迈得沉重又缓慢。
玉竹和青果同几个男人都没有再去拦她,却又因不放心,只能离得很远在后面跟着。
他们看到她一路慢慢走着,似是往出府的方向去,可是在经过庭院时,她又顿住脚,转身去往了栽着一棵菩提老树的花园。
她于那老树前站定,白裘白衣,素挽发髻,雪花飞舞在她身边,这幅场景像是入了画。
她先是抬头看向那枯枝上覆着的雪,随后慢慢蹲下身来,将树脚下垒砌的石块搬开,跪坐在树下伸手探进树洞里,吃力地摸索着。
已经没有了,那刻在树洞里面的两个字,也同当年刻字的两个人一样,随着岁月风霜的侵蚀,消散无痕了。
言清漓落寞地坐在那棵树下,垂在背后的发尾与茸茸的毛领向着同一个方向吹拂,半晌也不见她动一下。
园外的人不免担心她这么一直坐在雪地上会着凉,却又因她说了不想被打扰而不敢贸然上前,最后是言琛发了话,让青果过去扶她去石凳上坐着。
青果应声,可才走出几步遠,就见元忠从花园另一边兴冲冲地小跑过来,手里好像还端着本书。
当年裴凌大婚之夜,元忠就是在此地被默默无声的裴澈给吓了一跳,将手中的靴子给摔了出去。如今场景重现,他猛地看到悄无声息坐在树下的言清漓,虽没像上次一样跌个大马趴,却也被惊了一惊,想要及时停住,结果脚下的雪太滑,一下子就坐在了言清漓面前,屁股开花了不说,还险些踢到她。
这回众人也顾不得别的了,赶紧进了花园。
青果是最快跑上前的,先是寻问言清漓可有被那不长眼的奴才给碰着,随后一把推开元忠,怒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半点长进都没有!”
元忠那个委屈啊,捂着屁股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你们走了,赶紧给少夫人送书来了……”
见青果瞪眼,元忠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转瞬间就在“姑娘”与“夫人”两个称呼间择定了前者,“错了错了,是给言姑娘送书!”
元忠说自己方才回去扫雪时,在裴府门前捡到了这本被雪埋了的《医经杂论》,如今府里落败,门前别说人影了,就连野狗都不过来讨食,所以这书只能是他们这一行人掉落的,又是医书,便猜测是言清漓的,这不,就赶紧给送来了。
青果一看,立刻在自己身上摸了摸。
出门前她家小姐看的正是这本书,结果突然被陆公子他们强行拉出来散心,这书也就忘记搁回去了,她便揣在了自己怀里,居然会掉了……
青果后怕,她记得小姐说过这本书极难寻,倘若真叫她给弄丢了,她这个心腹丫鬟可就太不称职了。
青果立刻为此前凶人感到不好意思,对元忠和蔼了语气:“那多谢你了,幸亏被你捡到,这还是当年你主子送我们家小姐的生辰贺礼呢,可万不能丢了。”
元忠一手揉屁股一手挠脑袋,“啊?生辰礼?生辰礼没有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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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7
章
第四百五十五章
我才是那个软弱之人
见裴凌等人都已朝这边过来,元忠立刻抬高了声音:“书这么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们少爷怎会给少夫人当做生辰礼呢?当年少爷叫我准备的那可都是金器!不知花了多少箱金锭,匠人都请了十几个,打造了满满一大车呢!”
“
?
少爷要求务必给少夫人一个惊喜,此事我亲自督办,趁黑从偏门拉进府的,可仔细着呢!就是不小心被二爷给撞见了……好在二爷当时也没说什么,还赞我们少爷有心咧!”
元忠重提旧事并添油加醋地帮裴凌和自己说好话,可言清漓却只听到了最后那句。
她的视线从树洞上移到了青果手中那本时常被自己翻看的医书上,拿过来,翻开,明明早就翻烂到倒背如流的书籍,如今再看,却仿若初见。
整本古籍都是由各种修补过的残页与前人流传下来的手抄页组成的,一页又一页,这么久以来,她都只是专注于医书的内容,没有细想过寻到这本书的难度。
现在看,这每一页应当都是来自于不同的地方,不同人的手中,寻书之人攒了一页又一页,终于拼凑完全,这其中需要耗费的时间与精力难以想象。
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死寂一片的心忽然就有了震动。
当年她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他怎么还给放在心上了呢?
青果注意到言清漓拿着书的手开始发抖,赶紧唤了一声“小姐?”,便见她忽然将手里那本书狠狠摔向了菩提树。
“你都有勇气去死,为何就没有勇气亲手将这本书送给我!!”
她突然间的举动与厉喊声使青果呆住了,元忠也懵了,快要到近前的玉竹与言琛等人也猛地停下脚步。
不知是气还是悲,只见她狼狈地朝前爬了两步,又抓起了那本书继续狠打那棵树,树梢上的雪花纷纷下落,轻轻掉在她的身上,头上。
“你都有勇气做那麽多危险之事了,为何就没有勇气与我相认!”
“我让你做这些了吗?我让你替我挡箭了吗?你分明早就认出了我,那为何不敢直接来面对我!而是让我自始至终都以为你是个负心薄情之人!”
“你这个自私的男人!胆小的男人!”
“既然不想叫我知道,那你倒是让我一直蒙在鼓里啊!你倒是安安静静的去死啊!如此我也好心安理得过我自己的日子,可你偏偏要喊出我的名字让我知道了这一切!”
在你已经离开之后。
她一下又一下地拿着那本医书拍打那棵树,墨蓝色的书衣已经破损了,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可她依旧没有停下来,还在用拳头不断地打着,泪水也像是被关久了的猛兽,控制不住地夺笼而出,愤怒的质问逐渐变得悲怆沙哑。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赎罪了吗?你就对得起我了吗?”
“……我告诉你没有!你没有!你一死了之是解脱了,那我呢?……我可还没有原谅你呢,你给我回来说清楚……我要你亲口给我说清楚!!”
裴澈说过这棵树曾被高僧开过光,那她的话也一定能被他听到,一定能的。
说完这几句话后她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慢慢地将头抵在了树上,捶打的动作也逐渐缓慢且无力,在一阵轻声的呜咽后是悲凉的嚎啕,充斥了整个冬雪满园。
“你能不能回来……回来给我说清楚……”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你先不爱我的,可到头来,却发现我才是感情中那个最为软弱、最不坚定的人。
是我没有像你爱我那样爱过你,所以我才没有坚信过你对我的爱,才会那么轻易的就受旁人的影响而去怀疑你。
你说你很久以前就爱上我了,是啊,真的很久了,久到让我自惭形秽。
你其实也很累了吧,自责许久了吧,你到死都没有说出你为我为楚家所做的一切,是因为你知道,你即便说了,我们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们的感情无法继续建立在家人的鲜血和生命之上,所以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你就打算一个人扛了,对不对?毕竟单纯的恨,遠比痛苦纠结要轻松得多。
的确是啊,我现在只希望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一声“清清”,从没有看到过那匣中之物。
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都知道了,而你却不在了。
她这般恸哭的模样就连玉竹都未曾见过,听着她口中不断念叨着“你给我回来说清楚”,两个丫鬟不由都掉了泪,慌了神,转头看向言琛等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让她哭吧。”谁也没想到这话居然是裴凌说的。
他看着那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哭泣的女子,心从来就没有这么疼过,比那日长街上她坐在马车中决绝离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也想去宽慰她几句,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无法上前,也迈不动步子离开,只能这般旁观着她。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她并非是他爱着的女人,而是那副画上的女子,就像他一个大活人无法走进画中一样,他也无法给予那个女子安慰,也参与不进她与那个人的爱恨悲伤中。
陆眉在旁轻声应和:“发泄出来总归是好的。”
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最终以遗憾收场,他懂她的懊悔和难过,更何况她现在最想见到的人,也不是他们。
可是理解的同时,看到她如此悲痛的模样,他又难免心中苦涩。
陆眉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微湿。
言琛没有开口,因为在他的眼里,他们之间还有着很远的距离,比她当初对他隐瞒过去时还要远。
他不由得去想,倘若今日死的人是他,是陆眉,或是裴凌,她也会如此悲痛吗?
应当不会吧,他与她的感情,或是任何人与她的感情,都还没有达到她与裴澈过去那几年之间的专注深刻,即便他们未来都与她还有更多的时间能够相处,能够去制造回忆,可是经历了诸多磨难后的她的心境,又怎能与少女时期的热烈相比。
想起那画中女子笑容晏晏的模样,言琛闭目,任凉风带走他眼角极为陌生的热意。
终究是他来得晚了。
大家都希望她能将心中压抑的情感抒发,唯有星连,这个一直若有似无的少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走上前了。
那女子的悲伤似乎也将他感染,他擦去自己生平第一次流出的这个叫做“眼泪”的东西,在言清漓身旁蹲下来,温声道:“莫哭了,他也许真的还会回到你身边。”
言清漓止了哭,呆呆地看向星连,她知道星连从不与人说谎。
星连握住她破皮发红的的手,将自己温暖的内功送到她的手上,“他与你很像,可是……又有些不同。”
他斟酌着道:“他也有着两世之人的面相,却没你这般明显,想来,是他的第二世还未到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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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8
章
第四百五十六章
占有欲
除旧布新,转眼又是一年的岁暮。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吉福就带着数名内侍与一队禁卫军下到了昭狱中关押重犯的一间牢房前。
已被废黜的宣德帝宁天弘盘膝而坐,蓬头垢面,胡茬满脸,囚服上都是血,看起来是遭了些罪,但还没至于像当初同样进过这间牢房的苏家大爷苏凝宇那般狼狈。
他抬起头,看到那些没根儿的内侍手中端着的东西,撇嘴一笑。
成王败寇,不必问,也知道这是送他上路来了。
吉福半垂眼皮,向坐在地上的宁天弘淡淡扫去一眼:“自个儿选一样儿吧。”
话音一落,身后的三名内侍就端举着承盘上前。
宁天弘坐着没动,也没看那些盘中之物,口中发出低笑:“他还真是急啊,怎么,朕一日不死,他就夜长梦多?”
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罢了,吉福也没去纠正他错误的自称。
宁天弘低声笑起来:朕守不住的河山,他就能守得住吗?”
那低笑逐渐变为狂笑,落败之人的双目中含着不甘心又绝望的光芒,“你去告诉他,朕没有输给他!朕只是输给这满目疮痍的大宁江山!”
“是我生不逢时,乌蓬,东阳,九夷残党,蛮族余孽……外敵未除,内乱四起,天灾人祸……如此时局,任谁人都坐不稳这个位置!你去给我告诉他,朕坐不稳这个位置,他也同样坐不稳!”
“废话忒多。”
吉福轻蔑地蹙着白眉,冲身后的禁卫军使了个眼色,又在三个承盘上定了定,最后冲着那盛放白绫的承盘抬了抬下巴。
“给你体面你不要,既如此,就帮你一把罢。”
白绫死死勒住这位曾经帝王的脖颈时,内侍总管的声音也微微扬起:“传陛下旨意,废帝宁天弘不忠、不孝、不义,弑君篡位,谋害手足,不当配宣德二字,赐谥号为‘幽’,死后不得入帝陵!”
……
吉福做事还是很麻利的,从进入昭狱到离开,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崇政殿,也就是过去的勤政殿中,处理国事一整夜的新帝撑头浅眠了一刻钟后,便将外头候着的人给传了进来。
“死了?”
吉福躬身回道:“回陛下,缢杀。”
那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吉福见他面有倦色,有些担心他的身子,但也知道定是劝不动他,便将他最想听的,每日都要一报的消息禀了上去:“宋益说,昨日言姑娘去了裴府,回来后精神就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