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最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麽,他只想要与她若平凡夫妻那般恩爱相处,想要她毫无顾忌地唤他的名字,与他肆无忌惮的打闹发火,可她偏偏总是要用这种方式去制造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言琛说他在逼迫她,可她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逼他?
他看着那道跪伏于地的身影,不断告诉自己:那便“顺”了她的意,就让她留下!无论她愿意与否,无论她心里有无其他男人,留下她!做他的皇后!即便日后只能与她相敬如宾,即便她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端庄美丽的木偶,至少也要让她这个人,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
可是身体里那一股抗拒的力气,令他怎么都说不出这些话来。
许久许久,久到言清漓的双腿都已有些酸麻,才听到那人轻轻的一句话:“起来吧,你既不愿意,便算了。”
简短的一句话不知含了多少无奈,多少苦涩,犹如一把刀子割开了他的心,宁天麟闭上眼。
爱是自私,他确实很想自私地将她占有,但爱也是成全,所以他愿意放她走。
言清漓慢慢地抬起头,望向那人颓然转身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她每每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去逼他妥协,这次也一样,她又一次仗着他爱她,得逞了。
“昨夜宁天弘已被赐死,众口铄金,我无法施加酷刑于他,不得不给他个痛快,至于其他人,你想如何处置都依了你,但说无妨。”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沧桑,应是强撑着精神与她转换了话题。
高处不胜寒,不知是否是登上了这个位置所致,那人的背影又平添了几分寂寥。
言清漓听出他清润的声音中染了淡淡的鼻音,背过身去,应也是不想被她瞧见他黯然神伤的模样。
如今他已是宁朝新帝,万民所期,即便宁天弘的皇位得来不正,那也是按照祖宗礼法登基继位做过皇帝的,是他宁氏一族的子孙。若四殿下才一上位便用十分残忍的手段打殺了手足兄弟,一来打天家的脸面,二来也会令百姓觉得他是一位暴虐的帝王,于统治不利。
言清漓懂他的难处,“一切就按照陛下的意思,依国法处置了便是,阿漓没有什麽特别的想法,只希望有罪之人不要轻易逃脱,无辜之人也不要受到牵连,苏府中那些与当年之事没有干系的仆婢妇孺,若没做过其他恶事,能放的就放了吧。”
裴凌说过苏家几房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主子仆人全部被下了昭狱。
滚滚车轮碾过刑场外的血流,朱家囚车上那些年岁不大的小丫鬟们啜泣的声音言犹在耳,还有楚家女眷们的下场,这些悲剧就不必再重演了。
“另外,阿漓有个不情之请。”言清漓抬眸看向那人负手而立的背影,“武英侯裴伯晟助纣为虐,理应当诛,但裴家的两位儿郎于陛下的社稷都有助推之功,且并未与苏家一党同流,虽不能功过相抵,但若可以的话,阿漓还是希望陛下能网开一面,将裴伯晟永久关押也好,驱逐流放也罢,总之,留他一命吧。”
宁天麟已经隐藏好情绪,闻言转过身来看她,她的神情中没有怜悯,甚至说起裴伯晟那三个字时依旧有着淡淡的嫌恶,但是她的眼神却飘得很遠,看着他,又似不在看他。
他心里清楚,她不过是看在裴澈与裴凌的面子上,才开了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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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1
章
第四百五十九章
替身
“此事不必你说,朕亦有如此打算,如你所言,裴氏叔侄于社稷有功,裴伯晟可免死罪,况且裴凌是个人才,朕想重用他,便不能太赶尽杀绝,”想了想,他道:“就将裴伯晟流放岭南吧,那地方湿热难捱,虫蚁遍地,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言清漓点点头:“也好。”
“还有其他心愿吗?只要你说,我都为你达成。”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他又自称回“我”。
宁天麟以为她会提起苏氏那个害她至深的恶妇,可她的目光却缓缓落向后殿窗外的屋瓦,看了很久后才说:“阿漓的确还有一个心愿。”
白雪深深,那一排脊兽在雪面上投下了一道影子,那跃动在雪上的影子是一个踩着鹿皮小靴举着一串糖葫芦的清秀少女,也是抱着一个黑黢黢的婴孩朝她咧嘴一笑,露出豁口门牙的小姑娘,还是那个红衣飒飒,只因调侃她两句春心萌动,便红着脸与她追逐打闹的年轻女子……
“阿漓的心愿,是愿陛下能做一位好皇帝,令世道太平,令百姓安乐,不要再出现第二个蒙冤受屈的楚家,不要再有第二个上京认亲,却死于歹人刀下的言清漓,不要再有人流离失所亡于战乱,也不要再有人因饥寒交迫易子而食……这世上,苦难之人太多了,阿漓只愿陛下能怜民之苦,匡扶正义,纠明律法,令这天下大道公允,四方安定,海晏河清。”
说罢,她再度跪拜于地,叩首,起身。
宁天麟盯着她这一番动作,眸光微微闪烁,没有出声阻止,因为他知道,此大礼与方才的截然不同,只因她这番话是对一位帝王所说,需显郑重。
他总是会在不同的时间,因着不同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她。
“朕答应你。”他给了她帝王之诺。
“不过你也要答应朕一件事。”放她走,可不代表着要彻底放弃她,“你既然没有选择我,那麽今后,你也不能选择其他任何人。”
若她最终的选择是刽子手中的那把铡刀,一旦落下就会令他头断血流再无回转余地,那么他情愿这把刀永遠悬在他的头顶,哪怕要日日忍受着被她掌握住命脉的煎熬,他也不要与她永遠断去了关系。
言清漓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好。”
离开大殿前,言清漓提出要去见一个人。
得了命令的吉福引着她去往了曾经羽林卫在宫中的禁苑,如今也是禁卫军驻扎的卫所,近来这卫所的地下深处专门修了一座暗无天日的牢房,言清漓在吉福不断提醒着小心之中踏下了最后一级石阶,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令她微微蹙了眉。
沿着通道向前走,路过了各种她见都没见过,令人触目惊心的刑具后,终于抵达了一片灯火通明之地,四名身着死士衣装,看起来与琥珀和紫苏差不多大的女子正在收拾着一些外用伤药,以及一件才褪下来不久的,已经完全染透血的血衣,在吉福的吩咐下,她们一语不发地向言清漓行了一礼,然后全部退了下去。
偌大的牢笼中,苏凝霜,言清漓勉强认出了这个女人,已经摘除了脸上的面具,可面具下的那张脸上,除了原有的剑疤之外,又多出了被火炭烧烫出来的坑坑洼洼的痕迹,但是被上了药,黑乎乎的也看不太真切,不过用猜的也知,她身上那件看似干净的衣裳下,想必也同她这张脸一样,已经惨不忍睹了吧。
宁天麟的手段她是心知肚明的,苏凝霜这个早就在世上“不存在”的女人,自然不必同苏家一众共同处置,这座单独的牢笼,才是她最终的归属。
言清漓细细观察着这个她毕生所恨之人,耐心地等了很久,苏凝霜才从昏厥中慢慢清醒过来。
待看见花颜月貌的言清漓就静静地出现在笼子外面时,她先是一懵,随后发了狠地冲着那女子而去,却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吊在笼子两侧,起不来身,也跑不出去,凭白叫那铁链扯得自己手腕生疼,哗啦作响。
“是你这个女人……你活下来来,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了!”本已了无生气的苏凝霜见到言清漓后,立刻就变得愤恨难平。
与那笼子里的女人的激动相比,言清漓可谓是万分平静,她扯扯嘴角:“是啊,如你所见,就是我活下来了。”
方才她观察着苏凝霜这般惨状,却惊讶地发现,想当年她恨不得亲手啖其血肉的仇人,如今终于见到其落得比她上一世还要凄惨的境地,倒也没太多畅快的感觉了。
许是时过境迁,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心里已经装了比报复仇人更为重要的人和事,以至于吝惜于将自己的任何情感哪怕是恨,给到这些不值得的人。
她眼神淡漠地看着笼中之人,不骂也不嘲,只那嘴角噙着细微又不屑的笑,若打量市井上售卖的稀奇物件一般打量着苏凝霜,可反而就是这样的目光,更令苏凝霜难以忍受。
她永遠也忘不了裴澈挡在这个女人身前那一幕,为什么,这是她始终没想通的事情。
“你以为他是因为爱你才会救你吗?”意识到自己被那女人当做奇物打量后,苏凝霜就不再乱挣扎了,她忍着疼痛,发出连续又沙哑的笑声:“你别忘了我说过的,那个人他没有心,他不爱我,也绝不爱你!因为……你只是一个替身,替身……”她眼中暗藏精光,颇为期待地盯起言清漓的脸色,着重又缓慢地念着替身那两个字。
言清漓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神浮出嫌恶,似是不想与她多言了,“我不过是来瞧瞧你如今过得怎么样,看来这里很适合你,就安心住着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后又响起了铁链声,苏凝霜在她后面大喊:“不要自作多情了!他最爱的女人叫楚清!那才是他最爱的,也是唯一爱过的女人!你不过是她的替身!”
?
第
462
章
第四百六十章
与过去的自己道个别
见言清漓终是停住了脚,苏凝霜方觉自己博回了一局,她忍不住笑,笑容扯动脸上的伤生疼,她也依然要笑。
“那个女人啊……她与你一样,习医,相貌虽与你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你们的性子,乃至于一些习惯却是颇为相似的,当初就连我都曾恍惚过,觉得你们很像……”
苏凝霜大抵是觉得临死之前还能再反将她一军而感到痛快罢,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如今你知道了吧,你只是因着与那女人有几分相像,被他当做了替代而已!”
背对着苏凝霜的言清漓眼中映着火把的光亮,在那光亮中,她仿佛又看到那人被数道箭矢洞穿身躯,跪倒在她面前的模样。
眸光中的火苗渐渐被温润的泪液所模糊,言清漓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平静的声音中起了一丝波澜:“呵……为了激怒我,当真是难为你了,竟编造出这样一个人来,真当我傻吗?倘若真有这样一个女人被他所深爱,他又怎会娶了你。”
“那是因为我算计了他!”苏凝霜语调森森,不紧不慢。
很奇怪的,言清漓居然能在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看出她的得意,可随后她又有些伤感地笑了笑:“他以为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日日酗酒,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即便如此,他居然还不忘跑去宫中为那女人一家子跪求皇帝几日几夜,还傻傻地信了那狗皇帝的鬼话,为了一个不可能被兑现的诺言,跑去苍陵为那皇帝老儿出生入死……你说他可不可笑?”
苏凝霜哈哈笑着,笑出了眼泪:“是我算计了他啊……扮作那个女人的模样,与他娘,在他的酒水中下了药,可你知道吗?他居然没碰我,愣是敲昏了自己没碰我!哈哈哈哈……若非我那时已怀有冲儿,叫他误以为酒后乱性毁了我的清白,可他又在新婚之夜抛下了我……既如此,你又为何苦要负起这个责任……明明你不愿真心待我,为什么还要娶了我……娶了我又不肯好好待我……”
苏凝霜说的话起先还有些条理,可后面竟似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听着那些颠三倒四疯魔一般的呓语,倘若言清漓真的不知楚清为何人,定也会糊里糊涂。
可她懂了,从这些细碎的三言几语中,拼凑出了那段楚清死后的,她所空缺的记忆。
见言清漓出神地定在哪里,苏凝霜眼锋扫过去,“现在你明白了吗?你只是那个女人的替代品,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赢,你我都是输家!”
等候在不远处的吉福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倒也不担心那笼中恶妇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觉得她的笑声实在刺耳,心想着回头还得哑了她的嗓子。
言清漓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悲也很可怜,一生都在纠结于一个男人的爱与不爱。
但是她并不同情,微微一笑:“输赢于你来说兴许很重要,然而我并不在意……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告知我这段往事,苏姐姐。”
苏凝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惊愕地朝言清漓看过去,那女子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没再说什么,却又仿佛说了很多。
从前言氏未入府时,与她姐妹相称,她只让她唤她凝霜姐姐,因为会唤她苏姐姐的那个人,是她此生最为厌恨的女人。
那女人临死前的恶毒诅咒猛地从脑海深处涌出来,苏凝霜瞪大了眼睛。
“你……”从言氏一点点渗透入裴府,毁了她的名声抢走她的男人,到大哥出事,再到如今宁天弘倒了,苏家没了……苏凝霜若被人堵住了喉咙,周身血液瞬间冰凉,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靠在了更为冰凉的笼子壁上。
望着她那双惊恐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眼睛,言清漓给了她最后的确定:“我等这一日真的已经等了很久了,苏姐姐。”
应声而落的,是苏凝霜瘫坐在地上。
言清漓本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却又忽地停了下来,再次转过身,对喃喃自语着“不可能”的苏凝霜说道:“对了,还有一事忘记告诉你,裴冲还没有死。”
苏凝霜整个僵住,而后似听到了天大的喜讯般,从眼底迸发出了强烈的光彩,她几乎扑到了牢笼前,又被铁链拽着狠狠跌了回去,可也顾不得疼又赶紧向前爬,追着言清漓问:“冲儿还活着?冲儿在哪,他到底在哪里?你怎么知道他没死?”
言清漓望着那在地上狼狈向前爬的女人,想起了曾经同样狼狈的自己,声音冷了几分:“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日是我将他从火海之中带走的。”
是了,庄子里没有孩童的烧焦的尸首,冲儿就是在那场火后失去了踪迹,苏凝霜的心盈满了喜悦,喜悦到直接落了泪,可下一瞬,她的心又猛地一沉,颤抖着嘴唇,阴狠地盯着言清漓问:“冲儿是被你带走的?他在你手里?”她似想到了什麽可怖之事,忽然扭曲了脸,厉声质问起言清漓:“你想对他做什么!你都对他做了什麽!!”
言清漓遥想起那个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来,对她哭喊着她还没有带他放纸鸢,笑容便又大了些:“苏姐姐,你对我做过那么多残忍之事,裴冲那个小畜生落到我手里了,你觉得,我会对他做些什么呢?”
言清漓留了个悬念给那已经发起疯来的女人。
可悲又可笑,当初是她自己生生掐断了与裴冲的母子之情,而今,最念着这份母子情的竟然还是她……
身后的铁笼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看来这个消息比起得知她是楚清,带给苏凝霜的刺激更大。
言清漓听到她声嘶力竭地后面大吼:“言清漓!不,楚清!你个阴魂不散的贱人!你给我回来!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放了我的冲儿!你给我放了冲儿……”
在那嘶哑激烈的叫骂与逐渐哀鸣的哭求声中,言清漓头也没回。
她不是苏凝霜,没有以折磨人为乐的兴趣,苏凝霜与其交给她,还不如就留在宁天麟手里。
“你既这般惦记他,那便好好活着吧,千万别死了,不然,你就再也没机会救回自己的孩儿了。”
丢下这句话后,言清漓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通道尽头。
她将苏凝霜那个女人,与她自己曾经执着着的满腔恨意,通通都留在了这座永无天日的地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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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3
章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
出了宫门,言清漓意外发现言琛居然还在等着她,一直没走。
她没有立即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遠遠欣赏了他片刻,红墙白雪,他一袭墨蓝与白相间的衣袍,外覆洁白领毛的大氅,静静地立在那里,人如冠玉。
大抵是被她看得太久了,他淡定从容的神色逐渐有些不自在,垂眸检查了自己今日的装束,似乎也没什麽不妥,便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为何一直看着我?”
言清漓抿唇一笑,轻轻扫掉从宫墙上飘落到他肩膀上的雪,“没什麽,只是觉得哥哥与白雪十分相配。”
言琛听出她言语中的夸赞,不由勾起嘴角来,“走吧,我们回去。”他没问她与宁天麟都说了什麽,也没问为何去了这么久。
“不想乘马车,我们走走吧。”言清漓径自朝前走去。
言琛让车夫将踏云一并牵回,也跟了上去。
日头晴好,整条街上摊架比邻相依,往来着不少行人,游逛的,叫卖的,最热闹的莫过于攥写桃符与画门神的摊子,已经排起了长队,言清漓还看到有些衣着光鲜的富家小姐们今日都十分应景地作起了桃花妆,娇俏喜人,叫人看着心情都好,盛京的百姓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有生机了。
“皇上已经答应我,不必入宫了。”
她步子小,言琛也放慢了速度与她并肩行着,闻言他心头一轻,“那就同我回西川吧,我那里自由自在的,会更适合你。”
他虽然无法以夫君的身份给她名分,可他是她的哥哥,他们永遠都是一家人,相依相伴,就这么一直相守到老,想想也是桩极为美好的事,但是,这只是他的想法,她呢?
言琛从未将陆眉裴凌星连这三个相对年轻的男子真正当做过他的对手。
他们三人之中,若真要说有些威胁的,应也就是陆眉吧,可他自信自己绝不比任何人差,至少他相信,他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是足够多的,即便她要做出那个唯一的选择,他也一定会是她认真考慮的那一个。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在雪地中踩出的脚印。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又漫长的,言琛数着她走出第七个脚印时,才等到她的回答:“他说,我没有选择他,所以也不能选择其他人。”
言琛骤然停步,神情也冷冽下来,“他?”
“这是我与他的另外一个约定,并且,我也很乐意答应他。”
这话令言琛神色一僵,他看着那女子,神色从惊疑慢慢到了然,淡淡的白气随着他微不可见的叹息散开来:“是因为裴澈吗?”
言清漓摇摇头,颇为无奈道:“你们竟是都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随后她又点了点头,“也不全是。”
不远处的摊子前有对年轻夫妇正在采买年货,麻布粗衣,却干干净净的,那男子挑了一支钗子插在了妻子的发间,女子应是很喜欢,但想来家中拮据,她又不肯要,最后倒也没扭过自己的夫君,二人还是付了钱,带着钗子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言清漓看着他们,多多少少有些向往,曾几何时,她也很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我承认,不管我与子阳之间存在多少恩怨误会,那段年少时最纯粹的感情都跨越了两世,延续至今,于我来说,这段感情是极为特别的,并且也成为了我心目中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我不希望哪一日再见到他时,我的身份却不容我去弥补这个遗憾。”
“但是,即便应星连所说他是个两世之人,可他何时回来,以何种样貌回来,又能否像我一样保留着从前的记忆,一切都不可知,万一等我白发苍苍时,他却以一个孩童的模样回来了,那我又该如何是好?”
言清漓设想了一下那般场景,忍不住笑了笑,神情又微微黯然,“说到底,这终归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期待罢了,我不能将这个期待当做我未来半生的另一种执念,去守着它过活。”
“我之所以答应与皇上的约定,更多的,是因为我心里已经不只装有一个人,当面对诸多美好时,做取舍就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我若选择做了皇后,那么哥哥你一定会万分伤心,我猜想以你的性子,应当会选择孤独终老,此一生都不会再爱上旁的女子。”
“青时呢,陆家没了后,他也将我看做他唯一的亲人,还说过我若入了宫,他便要翻宫与我私会……虽是玩笑话,但是他啊,怕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来,到时他因此掉了脑袋,那我可真真是对不住琅姨。”言清漓一想到陆眉那副无赖的模样,必是搅得四殿下夜夜睡不安稳,需得时时提防着他,便忍不住发笑。
笑过后,她的神情又变得落寞,“同样的道理,我若是选择了哥哥你,或是青时,那我便会对陛下感到万分愧疚,毕竟我曾不止一次答应过要与他相伴终生,而且……我若弃他而择了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他定也无法接受,到时……还不知他会做出些什么我不敢想象的事来。”
“选择一人,就注定要伤害其他所有人,但我不愿意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说我彷徨也好,懦弱也罢,总之,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做出这个决定……所以,当他与我提出这个新的约定时,我心里是十分轻松的,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如此一来,这‘恶人’便是皇上,而不是我了。”
身边女子脚步轻快地朝他歪过头来,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狡黠,言琛瞧着她这副模样,想到了当初随他一起去天山找药那个女扮男装的小郎中。
他忽地伸手拽住了那女子的腰带,言清漓猝不及防地被他拉了个满怀。
街上人来人往的,他却毫无顾忌地拥着她,无论是艳羡的目光,还是诧异的目光,或是指指点点,他通通不在乎。
此刻,他确实有了那么一点点后怕,倘若她真的选了其他人,他虽然依旧可以做她的兄长,但却永遠不可以再对她表达自己的感情,就连现下这般简单地抱着她,都会成为奢侈。
好你个宁四。
除非她打定主意独善一生,否则那个约定反推回来,便是有朝一日她若想安定下来择一人终老,那就只能选他宁四,毕竟若不选他,她也选不得别人……看似是“遂”了她心愿,实际上,他只是略退一步,给她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犹豫。
倘若她此一生真就不再去做任何选择,那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他们这几个人继续互相竞逐,将这场荒唐的共妻游戏拖延得更久,坚持不住的,就自行淘汰。
可谁又怕谁呢?反正他是绝对不会退出的。
“既然不想去西川,那你想去哪里?”
鼎鼎大名的言琛盛京城有几人不知?街上有些人认出了他,惊愕之余,探究的目光又投向他怀中的女子,猜测是哪家的小姐。
言琛自己是不怕人说道的,他浑然天成的疏冷气质使人不敢长久的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并且他宽大的手掌也抚着言清漓冰凉的长发,将她露出来的一点点侧颜给遮挡住了。
但是言清漓又岂是怕那闲言碎语之人?她不仅不怕,还抬手环住了言琛的腰,“都说江南好风景,烟波浩渺,碧水青山,早年娘亲很想去瞧一瞧,但是爹爹一直没有余暇……”她仰起头看向那人,语气不自觉的带了些撒娇:“我想替娘亲去一趟,也算圆了她的心愿。”
就她这副模样和语气,便是说出来的话是要言琛的性命,他应当也不会遅疑。
“好,待我回西川处理完一些事情后,就去寻你。”
言清漓笑:“哥哥如今已是西川的王,时常往外跑,成何体统?”
“去见我自己的女人,怎会算是往外跑。”
长街漫漫,喧嚣鼎沸,言琛捧起怀中女子的脸颊,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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