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神情自在地扫向凌渝怀:“凌先生,合同里所有内容都是经过裴氏集团法务亲自执笔,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程卿知敏锐地捕捉到,裴嘉珏故意将‘法务’两个字压重几分。
她扭头想看合同,凌渝怀猛地合住,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迅速收敛。
啪嗒——
裴嘉珏将杯子放在桌上,抬目盯着凌渝怀,一字一顿:“怎么样?凌先生考虑这份合同吗?”
凌渝怀垂首咬着牙,沉默几秒才道:“裴总既然这么有诚意,我也不好再拒绝。这合同,我签了。”
虽然凌渝怀说得大义凛然,似乎占据着上风,可程卿知和顾星萝都听得出来,他这分明是不得不签。
程卿知还没开口,顾星萝先道:“师兄,这合同里到底写了什么?你要是不愿意签可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她冷色扫向裴嘉珏:“即便裴总手眼通天,我也不会让他威胁我的朋友。”
裴嘉珏坐在对面,压根没理会顾星萝,视线始终凝在程卿知脸上。
他在等她的反应。
他倒要看看,程卿知会不会因为凌渝怀彻底和自己翻脸。
程卿知犹豫几秒,刚要开口,凌渝怀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两人肌肤接触,看得裴嘉珏心里不爽,眉心顿时紧皱。
好在只一秒的功夫,凌渝怀立即撒手,沉声道:“卿知,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拿过王经理递来的笔,迅速签字。
将合同还给裴嘉珏时,凌渝怀补上一句:“裴总,既然合同签了,请你遵守诺言。只要我为裴氏集团做一年设计,你就介绍老A给我认识。”
裴嘉珏轻扬唇角:“当然。”
“麻烦让一让。”
王经理收好合同,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吆喝。
只见服务员端着最后两盘麻辣小龙虾过来,边上桌边道:“几位,这是你们点的小龙虾,请慢用。”
刚出锅的小龙虾还冒着热气,空气里的麻辣味更加清晰,呛得裴嘉珏忍不住皱眉,咳嗽两声。
他对辣椒过敏,闻一闻都会难受。
“裴总。”程卿知沉声道,“既然合同签完了就请便吧。我们还要吃饭,不留你了。”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手套递给凌渝怀,唇角一扬对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师兄,预祝你和裴氏集团合作顺利。”
笑容灿烂,眉宇间都是温柔。
这样的笑曾经都只属于裴嘉珏!
此时,她却用这样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凌渝怀。
裴嘉珏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肿胀的他快要憋死了。
“裴总,我们回去吧。”
王经理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想到裴嘉珏没动。
他扬起下巴,指向桌上的小龙虾,沉声道:“给我尝尝。”
话音一落,程卿知和王经理都诧异地看向裴嘉珏。
他们二人都知道裴嘉珏对辣椒过敏。
平时出去应酬,王经理都会把菜单检查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辣椒才能上菜。
没想到这次裴嘉珏居然主动提出要吃麻辣小龙虾?
王经理紧张的喉咙滚动,不安地瞥向裴嘉珏,小心道:“裴……裴总,您确定吗?”
裴嘉珏没说话,王经理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戴上手套,小心翼翼拿起一只递给裴嘉珏,还不忘再嘱咐一遍:“裴总,这上面有辣椒。”
第三十四章
裴嘉珏又进医院了
顾星萝不知道裴嘉珏辣椒过敏。
她只知道,刚才那只小龙虾他们没给钱,就直接从她碟子里拿了。
此时再听到王经理小心翼翼地询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什么意思?
吃白食还这么小心?
裴家人了不起啊?
顾星萝轻蔑地冷笑道:“有辣椒怎么了?我们三个上大学时天天来这里吃,这里的辣椒没毒,毒不死人。”
她想出了心里的气。
可这话落在裴嘉珏耳朵里,重点全都变了。
上大学时候天天来?
他们三个?
程卿知不是不吃辣椒吗?怎么会和他们天天来吃这个呢?
裴嘉珏眼皮一掀,扫向凌渝怀。
他明白程卿知看上这人什么了。
大概是青春记忆里那点反叛风骨作祟,让她误以为她喜欢凌渝怀,实则不过是在怀念青春罢了。
不就是独特记忆吗?
凌渝怀能给,难道他就不行?
想着,裴嘉珏拿起一只塑料手套戴好,没说话冷脸接过王经理手里的小龙虾。
他手指又长又直,手背上青筋略起,两根手指夹着小龙虾的身子,另一只手捏住龙虾皮,动作又快又精准,不到三秒的功夫就将一只小龙虾外壳完整无误地剥除。
整个过程优雅到了极致,知道的他是在剥小龙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做什么艺术品呢。
这下就连顾星萝都看呆了,一双眼睛直勾勾黏在裴嘉珏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再低头看自己满是红油的手,哦,不对满是红油的爪子。
这人和人的区别怎么会这么大呢?
裴嘉珏握着小龙虾送进嘴里。
舌尖才碰到一点,立即呛得他满脸通红,嗓子里像有上百只蚂蚁同时在爬,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那腥辣味道蹿地更深,直接进了他的喉咙。
裴嘉珏全身温度骤升,从脸到脖子都赤红起来,小臂上起了一片红疹,被衬衫遮盖着看不出来。
王经理慌慌张张递上水:“裴总,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东西您吃不了啊。”
裴嘉珏垂着眼,余光扫到程卿知和凌渝怀。
他们俩坐得很近,肩膀几乎都要挨在一起。
就这样凌渝怀还不倾斜身子,往程卿知身边凑。
同样是男人,裴嘉珏一眼就看得出凌渝怀存了什么心思。
就这种猥琐货色,凭什么能靠着一点青春记忆蒙蔽了程卿知?
好歹她也是裴丞泫的亲生母亲,算是他裴嘉珏的女人。
如果他的女儿被凌渝怀这种人用极其低劣的手段勾走,传出去他裴嘉珏还要不要面子?
想着,裴嘉珏硬将喉咙里涌起的咳嗽咽下去,沉声道:“我没事。”
他也不犹豫了,直接将整只小龙虾放进嘴里,一通咀嚼后咽了下去。
轰——
嗓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爆炸,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疼。
裴嘉珏浑身发痒,尤其是手臂,那种酥麻感贯穿全身。
要不是他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换个人来现在估计就要脱了衣服开始挠。
裴嘉珏不着痕迹,做了个深呼吸,起身垂眸睥睨凌渝怀,故作镇定,淡淡道:“不过如此。”
说完,他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只听咕咚一声。
随后,裴嘉珏倒在地上,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王经理冲上前扶住他,慌得大喊:“裴总!快,叫救护车。”
顾星萝被吓呆了,扭头诧异看向程卿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程卿知也不知道裴嘉珏抽什么疯。
他明知自己辣椒过敏,还要吃麻辣小龙虾,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店家叫了救护车,很快赶到。
王经理把裴嘉珏送上救护车折返回店里,神色阴沉地扫了店内三人一圈。
虽然裴嘉珏没有对外公开过程卿知的身份,可她再怎么说都是裴家少夫人,自己得罪不起。
顾星萝姓顾不说,她自己也是个身家过千万的总裁,王经理也开罪不起。
扫了一圈,他看向凌渝怀:“凌先生,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是目击者,麻烦你跟我去医院一趟,有什么后续问题还需要你帮忙作证。”
王经理的话说得很含蓄,实际意思就是:你跟我去医院,要是出了问题还需要人背锅呢。
程卿知拦住凌渝怀,沉目瞥向王经理:“我跟你去。”
裴家的作风她很清楚。
虽然裴嘉珏是自己吃辣椒住进医院,但裴家上下一定要找出个人问罪。
王经理这是瞅准凌渝怀在京市没什么实力,即便被裴家怪罪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所以才瞅准凌渝怀,想让他去背黑锅。
就凭昨天晚上凌渝怀在公寓那番行为,程卿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王经理倒是无所谓,横竖他只是想找个背黑锅的人,既然程卿知愿意去那最好。
“卿知,”顾星萝担忧地握住程卿知,“你确定要去吗?”
程卿知刚从裴家的火坑里跳出来,这么快就又回去了?
她不放心。
程卿知轻拍顾星萝的手,低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跟着王经理离开小吃街,一同去了医院。
如程卿知所料,两人刚下电梯,就见一道身影冲过来,抬手便是一巴掌,直接落在程卿知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嘴角火辣辣地疼。
“程卿知,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嘉珏的母亲徐丽华嘴角发颤,满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程卿知:“这几天你又是闹离婚,又是闹出走,还和那个什么艺术家不清不楚,这些事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可你居然害得嘉珏住院。程卿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在裴家这么多年,程卿知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没人问清楚事情始末,所有人第一时间都只想责怪程卿知。
似乎裴家所有的事情都是由程卿知导致的。
过去这些年,程卿知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今天,她不想忍了!
程卿知放下捂脸的手,掀起眼皮,冷色看向徐丽华:“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害裴嘉珏住院的?”
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瞬间,喧闹的走廊极度安静。
第三十五章
你在诅咒裴嘉珏吗
徐丽华眉心略紧,嘴角轻颤,惊讶地看着程卿知。
这还是她那个逆来顺受,任打任骂从不还手的儿媳吗?
以前她说什么程卿知都唯唯诺诺,绝对不会顶一句嘴。
可现在,程卿知傲然站在徐丽华面前,脸上还顶着鲜红的五指印,一双眼睛平静又冷漠,看向徐丽华时似乎两只锐利的匕首,直接扎进徐丽华心口。
“我们都知道了。”坐在长椅上,一直没说话的裴父幽幽开口,“嘉珏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晕倒住进医院的。”
有了裴父撑腰,徐丽华瞬间来了精神,头扬得更高:“就是,王经理都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们了,你还想抵赖?亏得我们裴家这些年对你这么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裴家对她好?
这句话真是她这辈子听到最大的笑话!
程卿知扬起唇角,冷笑几声:“跟我在一起就是我害他住院的?那现在你们都在医院,他要是醒不来,你们岂不都是罪魁祸首?”
“你你你……”徐丽华气得直哆嗦,“你这是在诅咒嘉珏醒不来吗?”
裴父也没了之前的冷静,沉色看向程卿知:“卿知,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程卿知面无表情,拨开徐丽华,淡然上前,在裴父面前站定:“既然裴家不分黑白随意栽赃,为什么我不能开口替自己辩驳?”
“难道裴家真的在京市一手遮天,根本不许其他声音出现吗?”
裴父脸色骤变,立刀眉瞬间拧在一起,眼神阴鸷地回看向程卿知。
裴家在京市虽然根深蒂固,枝叶繁茂,可是因为裴家祖上的原因,一直不许裴家过于高调。
所以裴家历代家主都行事谨慎,就怕被人扣上‘一手遮天’的帽子。
程卿知这句话,直接切中了裴父的要害!
裴父冷哼一声,侧过头不看程卿知,阴着声音道:“即便嘉珏不是因为你住进医院,当时你也在现场。你明知他对辣椒过敏,为什么还眼睁睁看着他吃辣椒?”
徐丽华闷哼:“就是。他可是你老公,你就是这么给别人做媳妇的吗?”
程卿知都要气笑了。
现在他们一个个倒是想起她是裴嘉珏的妻子了?
这些年,裴嘉珏从未对外公开过程卿知的身份,裴家没有一个人替程卿知说话,任凭外面的人认为裴嘉珏一直是单身。
裴家这些人,一边不停压榨程卿知,享受着她带来的好处,一边还不肯给程卿知一个名分,任由裴嘉珏欺负她。
现在他们居然想起用‘裴家媳妇’四个字来压制程卿知?
“裴嘉珏是个成年人。”程卿知强压怒火,淡淡道,“嘴长在他身上,他要吃什么我管不着。”
“你……”
徐丽华刚要开口,程卿知一记眼刀递过去,冷冷地凝着她道:“还有,我和裴嘉珏已经离婚了,我现在不是他妻子。麻烦你们以后注意称呼。”
徐丽华和裴父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满眼惊讶。
离婚了?
他们只是从裴丞泫嘴里听说程卿知这两天不安分,一直在和裴嘉珏闹离婚,可不知道他们居然已经离婚了?
裴父神色阴沉,眉头锁得更紧,怒色扭过头,沉声道:“你先坐下,有什么事等嘉珏醒了再说。”
裴嘉珏离婚要牵扯方方面面,这可不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