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双眸凝着裴嘉珏，眼底分明闪烁着灼人的期待。
程卿知前所未有地期盼着。
期盼裴嘉珏能答应她的条件。
期盼他们的关系或许会在此刻峰回路转。
期盼他点头，即便是骗她的也好。
第七十五章
凌先生，好雅兴
可是，期盼终究只能是期盼。
裴嘉珏握在程卿知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滑落。
眉角轻跳，裴嘉珏张了张嘴又闭上，许久之后才看向程卿知，低声道：“换一个。”
程卿知被气笑了。
换一个？
亏得裴嘉珏说得出这样的话。
也难怪。
在他心里，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可以被讲价还价的女人。
反正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只要他略微对自己发发善心，稍微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是亲自端杯热水给她，也足以让程卿知心怀感恩，重新沉浸在他为自己编织的美好谎言里。
只可惜，现在的程卿知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了。
程卿知低下头，捡起落在地上文件，轻轻拍掉文件上的灰尘。
她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换一个？那换个什么呢？”
裴嘉珏心中一喜，只以为程卿知被自己说服了，满眼期待地看着程卿知。
只要她说得出，自己就办得到。
许久，程卿知红着双眼看向裴嘉珏：“那就换裴总以后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吧。”
言毕，程卿知将文件夹塞给裴嘉珏，唇角一勾，居然露出个释怀的笑。
不等裴嘉珏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山下走。
“程卿知。”裴嘉珏追上去，“你什么意思？”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她能留在自己身边。
现在可好，居然换来这句话？
程卿知站住了，满脸倩笑回头看向裴嘉珏。
她的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嘴角挂着的笑容也那么灿烂。
“裴总，既然我说的事你做不到，那不如就放我自由吧。至少，我们还能给彼此留一点体面的美好回忆。”
说罢，她再度转身。
这次她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盾山的公路灯开了。
路灯下，程卿知的背影被拉得悠长悠长。
她每走一步，纤细的身影都会在地上随着灯光晃动两下。
那身影一路晃进了裴嘉珏心中。
“裴总？”保镖凑上前，不解询问，“要不要把少夫人拦下？”
裴嘉珏没说话，抓着文件夹的手一点点捏紧。
看到离婚协议的时候，裴嘉珏没觉得他要失去程卿知。
看到程卿知和凌渝怀亲密无间的时候，裴嘉珏觉得只要他想想法子，程卿知总是会回到他身边。
就连今天，在警局看到她失落的眼神，裴嘉珏都觉得，只要他把事情跟程卿知说清楚，以程卿知的善解人意，她会明白自己，原谅自己，重新回来。
可是刚才，他看到程卿知那释怀的笑容，心中突然翻腾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他要失去程卿知了，永远失去程卿知。
“裴总？”
保镖还要追问，裴嘉珏抬手轻轻挥动两下，沉下声音，幽幽道：“派人保护程卿知，不许惊动她。”
他不明白程卿知为什么这么坚定地要离开自己，即便他把裴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都给了她，还是没能让她留下来。
或许程卿知说得对，他没能给她想要的。
也许，他给了她想要的，她就会回来的。
对！
一定是这样。
只要自己能将顾家绳之以法，能让顾星蓓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么程卿知早晚会回到自己身边。
裴嘉珏拿着文件上了车，只留下一队保镖负责跟随程卿知，其他人跟他从另外一条路下了山。
虽然是晚上八点，可京市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气温也降了下来。
下山路上没什么车，程卿知用了两个小时，一路走下山，才总算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将她送到顾星萝的别墅。
她和凌渝怀都暂时在顾星萝的别墅落脚。
顾星萝被顾家叫走了，别墅里只有凌渝怀一个人心焦如焚地来回踱步。
咚咚——
房门一响，凌渝怀立即冲上前打开门。
程卿知又冷又饿，加上之前走了一路，双腿软得厉害，看到凌渝怀，精神瞬间放松，一下失去支撑，人晕晕乎乎，直接栽进凌渝怀怀中，双眼一闭，失去意识。
“卿知？”凌渝怀将程卿知打横抱起，快步把她送回房间。
他将程卿知放在床上，一摸她的额头手一下缩了回去。
她额头滚烫滚烫的，身上却凉得厉害。
“卿知，你这是发烧了。”凌渝怀一手环住程卿知的脖子，“我送你去医院。”
不想，刚才还意识模糊的程卿知听到这话，紧张地一把抓住凌渝怀，不停摇头：“不……不去。”
她眼睛依旧闭着，嘴唇被烧得干裂，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不去医院。我……我困了，睡……睡一觉就好了。”
说罢，程卿知的手慢慢滑落，似乎是睡着了，可眉头却依旧皱着。
她不愿意去医院，凌渝怀只能打电话叫了熟悉的家庭医生。
医生开了药，还特意留下两瓶点滴，不过也嘱咐了，如果今天晚上烧退不下去，就一定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凌渝怀送走医生后，回到程卿知的卧室，坐在她床边照看。
她睡得不沉，一双黛眉始终紧蹙着。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她浑身紧绷，脑袋不住地左右晃动。
“卿知。”凌渝怀握住程卿知的手，轻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不怕，我在这里。”
程卿知依旧怕得厉害，就连双腿都开始发颤。
突然，她高喊一声：“不要！”
随即程卿知挣扎抖动，连带着床都在晃。
见状，凌渝怀突然俯身，一把抱住程卿知，轻声安抚：“卿知，我在这里，不怕不怕。”
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温暖，程卿知逐渐冷静下来，可还是不停地呓语，内容已经听不清了。
凌渝怀看着怀里眉头紧锁的女人，心突然被戳痛。
他指腹落在程卿知眉头，一点点往两边顺，也不知是在和程卿知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卿知，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凌渝怀微微俯下身，盯着程卿知苍白的脸，唇一点点去寻她的唇瓣。
咚咚——
两声叩门声打断了凌渝怀。
“凌先生，好雅兴啊。”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凌渝怀的眉心骤然紧锁……
第七十六章
谋划
男人一身黑色风衣，冷峻的面孔没丝毫感情，环抱双臂靠在门框上，阴沉的视线越过凌渝怀，直接投向程卿知。
虽然携卷着病容，可程卿知的面孔依旧精致，甚至因为发烧而产生的苍白，使她看上去更加我见犹怜。
男人轻啧两声，松开双手走上前：“难怪凌先生愿意帮我设计这么大的局，程卿知这张脸果真是迷人得很。”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程卿知的脸颊上轻轻游走。
凌渝怀一向温和的脸顿时阴沉，冷冽的视线投向男人，沉声呵斥：“别碰她。”
游走的手指停下，男人扬起眉角，若有所思地瞥向凌渝怀。
两人对视几秒，凌渝怀挪开视线，抓住男人的胳膊，将他的手从程卿知脸上拿开，沉声诘问：“你来干什么？顾家不是在商讨对策？就连顾星萝不都被顾家叫回去了？你作为顾家的大少爷，竟然还有空来这里？”
原来，这男人正是顾星萝同父同母的兄长——顾一凡。
说起来，程卿知和这位顾一凡也是认识得。
自从顾父重新娶了现在的顾夫人，又生下顾星蓓之后，在顾星萝心中她唯一的亲人就只有自己的一母同胞顾一凡。
顾星萝原本还热血地希望顾一凡能带领她夺回属于他们兄妹的东西，没想到顾一凡却早早地缴械投降，对顾夫人和顾星蓓关怀有加，反倒对他唯一的亲生妹妹顾星萝十分平淡，有时候还会以兄长的身份强迫顾星萝去给顾星蓓或者顾夫人道歉。
每次顾星萝因为这种事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都是程卿知陪在她身边安抚，偶尔也会吐槽顾一凡两句，放着自己的亲妹妹不好好疼，偏要对那个女人的女儿趋之若鹜，真是可笑得很。
若是程卿知现在还醒着，恐怕也会很奇怪，顾一凡怎么会和凌渝怀认识。
顾星萝可从来没在凌渝怀面前哭过，凌渝怀自然也不知道知道顾一凡和顾星萝的这层关系。
可此时瞧他们却熟悉得很。
顾一凡环视了房间一圈，余光特意在程卿知身上停顿几秒，才看向凌渝怀，幽幽道：“你是要在这里谈，还是我们去楼下说话？”
见顾一凡这副样子，凌渝怀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他给程卿知揶好被子，下巴扬起指向门外：“走。”
说着，凌渝怀率先起身走了出去，顾一凡紧随其后，出门前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程卿知。
一直关着灯的别墅，快到深夜，反倒亮起灯来。
顾一凡和凌渝怀分别坐在左右两侧，互相对着的单人沙发上。
顾一凡手里还托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拨弄杯盖。
热气从茶杯里氤氲散出，他不紧不慢，掀起眼皮，隔着氤氲的白雾看向凌渝怀：“按照你的计划，现在顾家和裴氏集团已经近乎翻脸。”
“程卿知要求顾家公开账目，顾星蓓和郑琦铤而走险，才闹出今天下午的事。”
“裴嘉珏表面虽然不动声色，看着似乎对顾家没起什么疑心，还帮着顾家将顾星蓓保了出来。可我的人打听到，他私下里早就把郑琦扣下。就郑琦那个胆子，现在裴嘉珏估计什么都知道了。”
凌渝怀往二楼扫了眼。
卧室的门还关着，楼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紧张的心略微安定些，这才看向顾一凡：“这不是挺好吗？你大晚上得不留在顾家主持大局，跑来这里做什么？”
啪嗒——
顾一凡扣下杯盖，眼神顿时冷若冰霜，直勾勾凝向凌渝怀：“凌渝怀，我们合作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拿到顾家家产。可是现在，裴嘉珏和顾家翻脸就在朝夕之间。要是他对顾家发难，我别说拿到顾家家产，不跟着顾家倒霉就不错了。”
凌渝怀唇角一扬，嗤笑道：“顾家家产？顾一凡，顾家还有多少家产你心中不清楚吗？”
顾一凡怔愣。
“这些年，明面上你对顾家夫妇言听计从，换取他们的信任，你父亲几乎已经放权。你暗中注册了那么多小公司，和阿星的公司取得合作，将顾家的资产全都转移到阿星名下。”
说罢，凌渝怀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两口茶叶，让滚烫的水逐渐温下来：“现在就算顾家败落，你和阿星也可以独善其身啊。”
顾一凡蹭得站起身，眼底寒意更浓，冷冷地盯着凌渝怀。
显然，他并没有被凌渝怀这些话说动，那双眼睛里蕴着的都是怒意。
“凌渝怀！”顾一凡声音提高了几个度，“你别和我东拉西扯。”
“顾家的资产的确转移到阿星名下，可是程卿知要求公开顾家账务，我暗中转移资产的事很快就会被顾家发现。”
“裴嘉珏已经盯上了顾家，以他的机敏不会察觉不到我的把戏。如果裴嘉珏出手，阿星不仅要把她拿到的东西都还回来，甚至还会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我连累！”
凌渝怀缓缓抬起头，眼皮微挑着，嘴角噙着嘲讽的弧度。
顿了几秒，他对顾一凡挥挥手：“你先坐下。”
顾一凡满腹怒火，哪里肯定凌渝怀的？
他梗着脖子，怒冲冲地瞪着凌渝怀，一动不动。
见状，凌渝怀只能放下茶盏，慢慢解释：“说来说去，你担心的不过就是裴嘉珏出手，会查清楚这些年你和阿星的往来，连累阿星，对吗？”
顾一凡鼻尖翕动几下，冒出个‘嗯’的音节，却没说话。
凌渝怀含笑起身，走到顾一凡面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沙发上，幽幽道：“如果裴嘉珏不能出手呢？”
顾一凡后背微直：“不出手？”
根据他掌握的信息，裴嘉珏已经在调查顾家。
而且是暗中调查。
可见裴嘉珏是对顾家起了疑心，怎么可能不出手呢？
凌渝怀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裴嘉珏查顾家是为了给卿知一个交代，要想让他不继续查顾家，我们的计划可以继续实施，只要做一件事就好了。”
第七十七章
原来，心真得会痛
第二天。
裴氏集团大会。
几个大部门的经理都到了，股东也到得七七八八，只是郑琦和裴嘉珏的位置都还空着。
王经理和行政部的经理正忙着招呼众人。
销售部周旭趁着王经理路过的时候拉住他，低声询问：“老王，这次找的这个设计师靠谱吗？咱们针对国外高端客户的渠道马上就要开启了。那些客户最吃设计理念这一套，我们销售部这些人可搞不定。”
王经理掩着嘴角呵呵一笑：“放心吧，这次请来的是老C。”
周旭显然早就听过这个名字，原本紧张的神色瞬间平静，嘴里念叨着：“老C？你们竟然真的把他给谈下来了？他人呢？我怎么没见到他？”
被周旭这么一提醒，王经理才想起今天的主要人物凌渝怀到现在还没来呢。
他应付了周旭几句，便将手里的活交给其他人，自己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王经理拨通凌渝怀的电话，还没开口，就听到凌渝怀压着声音回答：“王经理，今天的会议我参加不了了。”
王经理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凌先生，你跟我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