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将药物吞进口中,情绪才一点点稳定。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苦笑,不是他的孩子也好,至少不会生这种病。
  “大人……”大人已经多年不曾发病,情绪更不曾如此起伏,这是怎么了!
  徐正稳定着情绪,一动不动,他这症状,说是病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小时候因为年纪小,手脚跟不上想法,会乱行乱舞,身体僵直,就像中邪一样!
  这种情况会随着年龄增长、配合药物治疗快速改善,长大后,只要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就不会发作。
  他想着,若是孩子因为他得了此症,定不能让孩子受苦、被人耻笑。他早早延请名医,从根源想办法,结果药丸制作出来了,根本没有用的人。
  说来可笑,徐家有遗传之症,却因为自诩百年家族,血脉高贵,不承认这一污点。
  他们强硬地将这样的孩子淹死,要不然就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徐正慢慢攥一下手掌,声音散漫:“把这幅画,给陆府送去,告诉陆大人,何必多仿一幅,没见过,想要,直接跟我说送陆大人就是,徐家这样没用的东西数不胜数。”
  “是。”
  书房内安静如初。
  徐正揉揉眉心,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竹林,如果他有孩子,这个年岁也要科举入仕了吧。
  徐正惊愕的发现,他很有可能和陆辑尘是同一批臣子,想到自己孩子对上陆辑尘。
  徐正不禁笑了,估计要跟自己抱怨……
  至于徐垢,只能说他沾了排行‘三’的光,和自己不存在的孩子排行一样,看了不至于让他厌烦。
  ……
  陆府内。
  《冬归落雪图》真迹,在长房书房内打开。
  画卷陈旧,保存完好,卷轴一点点展开,画中寒气铺面而起。
  大雪漫天中,每个生灵都承受着大雪的抚育。
  林之念的视线停留在年迈的猴子身上,猴身斑驳,病体严重处挂不住积雪,它望着画中人,惧怕又坚定的要一丝希望。
  原来,猴子已身染重疾。
  沉疴病症。
  林之念手指抬起,隔着一指距离拂过画卷中年迈的猴子……
  春草说完了徐府交代的话,气得不行:“夫人,徐相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二爷!什么叫他们府上好东西多的是,我们二爷就没有见过好东西吗!不是骂我们二爷乡巴佬、泥腿子!”
  “就是,徐相那些话,根本没有将我们二爷放在眼里。”
  林之念看着眼前的画,喜欢的不行,难怪陆辑尘喜欢公孙先生的画,大气磅礴、信手拈来,更不要说徐相送的,肯定是真迹。
  原来这幅画总体脉络是这样的:“徐相什么身份,不把你们二爷放在眼里不是理所当然。再说了,说两句就能得到这种好东西,让相爷多说两句,将画库搬空了也行。”
  “夫人。”
  “夫人!”
  冬枯不依:“夫人什么身份,怎么能为了一幅画让外人说。”
  林之念笑她小孩子脾气:“问问你们二爷,你们二爷说不定也希望他多说两句,再送两幅过来。”多大的事,平日里他们聚到一起商议大事时,第一件事说不定就是骂陆辑尘,还不是什么好处没有。
  冬枯跳脚。
  林之念再提醒她:“五百两,这幅画保守估计五百两,买十个你还有富余。”
  “这么贵……”那……那骂她好了,也不能骂夫人的。
  “二爷回来了,让他过来赏赏,他最是喜欢公孙先生的白描。”
  “是。”
  ……
  陆辑尘觉得刚从勤政殿出来时,徐相神色有异。
  虽然徐相平日里也不常与下面的人说话。
  但今天这样,连官场最基本的恭送,都没看一眼的时候不多。
  而且,他发现,徐相整个议事的过程都没有把手露出来,格外的沉默。可能因为他有过此类急症,总会注意到没有必要的细节。
  如他情绪受了刺激,即便能行动了,也会因为卷曲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恢复,也不会露情绪。
  但其实今日没有露手的人,不下五人。徐相今日的沉默当然不会因为那些问题,不要说徐相无疾病,连他支持哪位皇子他现在都觉得模棱两可。
  陆辑尘待他车马走远,收了身,站定。
  下面的人纷纷聚拢过来:“尚书大人……”徐相刚才什么意思,斩三皇子的七寸?
  苏家若倒了,三皇子对外的根基塌一半。
  陆辑尘自然听出来了,何止冲着三皇子去的,更像冲着所有皇子去的。徐相一方的人自然不会明说,只是在刚刚皇上问政的时候,讲了几个外戚专权的例子。
  暗示立太子就要斩太子外戚,古往今来,王朝祸端的源头就是外戚,没有外戚,皇权会更加稳固,谁想当太子,就要自斩外戚!
  这是连四皇子都没有放过。
  让陆辑尘这个局外人,听着都要说一声够狠。
  徐相就不怕皇上真听进去了,
他支持的四皇子先把自己外戚斩了?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现在几位皇子的外戚怎么想?
  四皇子的外家会不会觉得徐相想独占四皇子势力!先跟徐相斗起来!若是四皇子一派两个基石先内斗,岂不便宜了其它皇子?
  所以,陆辑尘才会说,他支持哪个皇子都未必是真:“这种事,我们不参与。”
  “是。”
065阴错阳差
  “提到了外戚?”后宫不算华丽亦不冷清的院落内,莘嫔不明所以。
  怎么就提到了外戚,还都是不好的例子?
  贴身宫女为主子倒杯茶,其实不明白娘娘为什么如此为皇后卖命,不惜让自己当值的亲兄长,透露皇上的信息出来。
  幸亏这事无人知道,否则窥视皇上言行,是要杀头的大罪。
  莘嫔若有所思,她怎么能不关注,皇子们年龄越大,立太子的事越迫切,她就越紧张。
  皇后娘娘也是,在后宫看起来只手遮天,结果在朝堂上一点用没有,现在还没有给三皇子弄到储君之位。
  若不是自己身份低,家世差,她会把自己辛辛苦苦生的孩子,给她养着?!
  结果眼看着下面的皇子越来越多,都到了要入朝的时候,还没有帮三皇子定下太子之位!
  要知道储君的位置越晚定下来,下面的皇子想法越多,若再等几年,就是定下来了,下面的兄弟谁还会觉得太子威严不容侵犯。
  皇后难道不懂这些道理!拖到现在!
  徐相还突然提了外戚,皇后可千万别将三皇子的外戚处理了,自断一臂。应该不会,外戚毕竟是皇后的亲人。
  莘嫔心中还是着急,担心皇后病急乱投医。她深知皇后这些年因为三皇子的事,有些着急。
  可皇后并没有召她去商议,她怎么好劝说:“皇后娘娘,可传我了?”
  “回娘娘,不曾。”她们娘娘和皇后娘娘交好,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平日皇后娘娘有什么大事都会叫莘嫔过去。
  皇后娘娘外出礼佛也是她们莘嫔协理后宫,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人。
  “如果皇后传我,立即告诉我。”
  “是。”
  皇后千万要沉住气,不能让三皇子吃了亏。
  莘嫔想到三皇子,眼里不禁闪过一抹温柔。谁能想到奴婢出身的她,儿子被当做皇后嫡子养着,如今距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她因为皇儿成了嫡出,看过很多书籍,皇家不可能立贤,只会立嫡。
  若立贤,争论就大了,这个朝臣觉得这位皇子贤德,那位朝臣觉得那位皇子贤德,说不定百姓心里还有贤德皇子的名号。
  这样比下去,争下去,朝廷岂不是乱套了。
  所以历代皇帝一劳永逸,都是立嫡。
  莘嫔觉得,现在的局面,即便皇后什么都不做,胜面最高的依然是自己皇儿。
  当然了,皇后还是要做点什么,加快这个进程最好。
  莘嫔想到自己皇儿从出生起,就享受到的荣耀,既心酸自己不能陪着皇儿长大,皇儿与自己不亲,又惊喜自己皇儿有这样的造化。
  那年,发生了一场意外。
  但这个意外,她紧紧抓住了。
  她记得皇儿出生那年,天气十分干燥,她还是皇宫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名才人,承过一次宠,便有幸有了身孕,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唯恐冲撞了贵人。
  那年皇城几个月没下雨了,外面据说开始闹灾。
  皇上下了罪己诏,亲自带百官出宫求雨。
  她不巧那天发动。
  一声巨雷落下,好巧不巧,点燃了她后面的宫殿,大火瞬间烧了起来。
  宫里瞬间乱成一团,她在产房内都能闻到浓浓烟味,怕火烧到产房,贴身侍女嬷嬷都赶出去给房子浇水。
  皇后拖着八个月的身子主持大局,谁知道突然动了胎气。
  起火的地方距离坤仪宫太远,而且现场需要人镇定人心。
  皇后打听到她院子里刚好有为女子生产准备的东西,临时决定在这里生产。
  她自然不敢怠慢,急忙将自己的生产婆子,宫人都让了出去,皇后选剩下的她再用。
  她不知道外面怎么了,只听到喧闹声更盛,浓烟滚滚。
  莘嫔觉得,是皇后身边的人也在给隔壁房子泼水。她这边的水也被调了过去,她能感觉出到所有人都在为皇后平安生产尽力的心。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宫中炎凉。
  还好她皇儿懂事,没让她受罪,很快就出生了。
  皇儿出生后,她这边所有人都被调去了皇后那里。
  她一个人,担忧的守着自己的孩子。她也希望皇后平安生产,只要皇后这胎平安,她出了这么大的力,好处肯定少不了。
  后来火势太大,她的孩子被抱去更安全的地方,她也即将转移。
  再后来,她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推测,可能当时太乱了,雷又劈中了她们前方的宫殿,火蔓延了过来,皇后的人同时护送皇后和两个皇子,还要兼顾周围的火势,据说皇后身边有位贴身大姑姑因为救火都死在了火中。
  而她被抱回来的皇儿却不是她瘦小的皇子,是个稍微胖些的孩子。
  她从太监手里接过皇儿的一刻,心突突突跳了起来,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戳烂,让她别跳了,会被人看出来!
  她欣然认下了这个皇儿。
  后来,她心里无数次推测,可能皇后生产后,产婆第一时间将孩子交给了皇后最信任的两位大姑姑,两位大姑姑立即带着孩子转移。
  中途火势蔓延而来,姑姑们不得不把孩子放下,去观察火势,救助娘娘。
  两个孩子又不知道为什么被放在了一起。
  后来死了很多人,她院子里的,皇后那里的。
  再后来,她就抱上了胖一些的皇子,多胖也不尽然,比她的肯定肉一点。
  她生产时皇子足月,可她怕孩子太大,不好生产,十分克制饮食,其实皇儿十分瘦小。
  反而是皇后,她按说算早产。
  应该是后来抱孩子的嬷嬷,理所当然的把看起来更瘦弱的小皇子抱给了皇后。
  这泼天的意外,她惶恐了好些时日,不敢打探、不敢询问,怕有人也怀疑顺着她摸出真相。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坚信这就是她的皇儿,疼他、爱他!谁敢说不是,谁又知道不是,所以这就是她的皇儿,完美无缺的皇儿。
  而自己的亲生孩子,就是有那个造化,有那个命成为皇上嫡子。
  那几个月,她日复一日的等册封太子的消息,谁知道等来了,天灾之年皇上再下罪己诏的消息,一切其它事务延后。
  她急得要死,看怀里的孩子都不顺眼了。
  何况,这个孩子活着,早晚会出事,万一被人看出来,万一他长得越发像皇后,等着她儿子的必将是万劫不复。
  她开始想办法让这个孩子生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就连太医都说,这个孩子呛了烟气,恐怕活不了多久,让她做好准备。
  可谁知道这个孩子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死。
  她不是没想过亲手掐死这个孩子。
  但真做的时候她发现她下不去手。
  她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他睁着一双无力的眼睛泪眼婆娑的看着她。
  她咬咬牙,心一横就要用力。
  他的小手抚在她手臂上,又无力落下,轻轻的没有任何力道。
  弄死一个孩子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一气之下她将孩子交给最信任的嬷嬷处理。
  嬷嬷是她唯一从家里带来的人,信得过,可就是这样,她也没敢把心里最大的秘密告诉她。
  只说,孩子怎么也活不成了,不能让他反复折腾,耗尽了皇上和皇后对她刚刚升起的怜惜。
  后来那个孩子死了。嬷嬷亲手处理!她连看都不想看那个孩子一眼!
  她哭得不能自已。
  皇后以为是自己生产耽误了她的孩子,后来对她照顾有加。
  皇上也因她丧子之痛,心有怜惜。
  她慢慢成了皇后的心腹,一心跟着皇后做事,皇后越发信任她。
  皇后似乎不喜欢承宠,每次皇上去,她都不耐烦,有几次不耐烦了,将皇上往外推,皇上那天也带着怒气,来了她这里。
  其实她没承宠几次,却先后又诞下了七皇子和十一公主,这大概就是命,她命好,老天把一切都喂到了她嘴里。
  因此,她也用自己的‘‘赤胆忠心’回报皇后的厚爱。
  何况,她怎么会对皇后不好呢?她和皇后有共同爱着的孩子共同的利益啊。让她把一颗心交在这件事上,她都义无反顾。她自然会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
  以后都不会例外!
066谁拮据
  陆家。
  长房书房内。
  陆辑尘抬头,便看到挂在暮光中的《冬归落雪图》,手里的外衫不禁停在原地,忘了交给谷丰。
  不用看落款,陆缉尘便觉得这幅图不是外面仿的任何一种!
  夏静眼睛含笑:“二爷,这是夫人特地嘱咐奴婢,让您一回来就给您看,夫人说,二爷一定喜欢。”
  “夫人特地吩咐的?”他以为,她……观画也好,还是自己喜欢的笔法,她却知道,这比这幅画意义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