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辑尘最近研究了交高的构成,与坎沟县一目了然的情况完全不同,交高北接魏国,东接第一大海郡,它又因地势较高,物资和运输滞后,无法成为海郡辐射范围,但却住着海郡很多势力的副手,哪一个都想一家独大,其中耿家为最,孙家次之,最低调的是李家:“孙家?”
  “理由。”
  “握有通北险地附近村庄的大片土地。”
  霍之念点点头。
  陆辑尘笑了,忍不住松口气,但还是忍不住问:“如果嫂嫂选,会选谁?”
  “也是他。”
  陆辑尘才彻底放松下来,有空给自己倒杯茶,每次和嫂嫂说话,他觉得比殿试那天还紧张,但嫂嫂的肯定,也比那天让他高兴。
  陆辑尘翻过茶杯,发现这些茶杯很不一样,敦圆的样子,比在坎沟县时更精致好看,茶壶也讲究很多。
  但想到嫂嫂现在是来交高寻求合作的大商户,也理解这些东西的不同。
  “吃饭了吗?”
  “没有。”
  “吃了饭再走。”
  “我今天不走了,明天正好出外视察。”
  “让碧玉帮你收拾房间。”霍之念起身:“去吃饭吧。”
  “嫂嫂不吃?”
  “刚吃了饼,不太饿。”呕,一言难尽,她当时就不该把那一口咽下去。
  陆辑尘有些失落。
  但下一瞬。
  陆辑尘便捧着装满菜的碗,拿着麦糠掺和的窝头,坐在嫂嫂面前吃。
  霍之念在处理那件浮光锦的衣服。
  “嫂嫂拆它做什么?”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一碗菜,一个窝头一会就吃完了,拿两个。
  “重新改一下。”魏少主不喜欢,耿夫人和耿家小姐肯定喜欢,耿夫人娘家有一条水路,她倒不是想借水路走一走,她想借一条船,南下跑烟路。
  丝、瓷、盐、铁,就连茶,皇家也有收归官营的意思,虽然茶法还没有出来,但肯定要官营,现在看,烟草是仅剩的根基生意,军火自然更好,但这个,还要再晚十年,现在护不住。
  陆辑尘有些愧疚,太老气了。
  霍之念又不蠢,他中榜眼后,宫里赏的,定然是给她婆母的,她现在要送给耿小姐,上面缀些粉色的浮花才好。
  何况,有了这么好看的料子,在心上人面前走一遭不理所当然?耿家的商船有一艘要出售。
  陆辑尘吃完,又去盛一碗。
  霍之念才看到他吃的什么:“不是烙了饼。”
  “我喜欢吃这个。”
  霍之念看着他吃,确实有了些食欲:“帮我去盛点来。”
  陆辑尘立即起身,端着盆去给嫂嫂盛饭。嫂嫂当然不能吃杂面要吃最精细的。
  云娘看着小县令跑远,走过来看眼夫人的手艺,妙啊:“但夫人完全不用如此费力,不是还有魏家少主?”
  “总要两手准备。”
  “耿夫人那个兄长……”
  “不足为惧。”
  “老奴来吧。”
  “我来。”布匹不多,她也是拿仅有的一条练手。
  ……
  魏迟渊坐在雕花梨木椅上,身着云锦织就的长袍,衣襟上绣着繁复的图腾,依旧很有耐心的听着下面的人滔滔不绝的讲着魏家仙祖的往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句句皆是赞美之词,唯恐说慢了,没有自己的份。
  魏迟渊把玩着手里的串珠,耳畔回响着谄媚之声,却仍保持着一份淡然自若。
  四周烛光摇曳,映照出他孤高清冷的身影,直到他们还想重复第二遍,才抬头:“时候不早了,可还有要事?”
  “少主的事要紧,少主的事要紧,是我等叨扰了。”
  魏迟渊起身:“诸言,送客。”
  “是。”
  ……
  “见过少主。”纤纤如玉的美人,取下他的外衣。
  诸言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的提醒一句:“未经允许碰到了少主,属下便受累,剁了她的手。”
  两位美人吓得噗通跪在地上。
  魏迟渊人已经走了进去:“谁走漏了我到了的消息?”
  “老……老夫人……”
140不喜欢
  魏迟渊慢慢解开扣子:“……当真是闲了。”
  诸言垂着头:谁说不是呢?
  您‘老’人家二十有五,研究经书研究的快要出家了,道理悟出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一个没有,换做谁谁不着急。
  表姑娘那样国色天香的美人,虽然身体孱弱,无法为魏家绵延子嗣,但魏老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夫人为两人牵线,结果什么水花都没有。
  他觉得,魏老夫人恨不得骂两人不中用,不得不亲自买了几位佛学精益的美人,丑的也买了,放在少主院子里伺候。结果……就是没有任何结果,换做谁,谁不着急。
  老夫人都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孙子出家了。毕竟古往今来,这样的人不少。
  ……
  鸡鸣声起,静谧的早晨悄然苏醒。
  “老奴的夫人啊,怎么起这么早?”饭都没有做好呢。
  霍之念已经穿戴整齐:“去跟药材店谈生意。”昨天已经排查好了。
  碧玉匆匆出来,装了两个煮熟的鸡蛋急忙跟上。
  ……
  霍之念到‘德惠堂’的时候,天边还有一丝薄雾,‘德惠堂’的大门刚刚打开,她不急不缓的吃完手里的鸡蛋,完全不见早晨出发时的焦急。
  碧玉掀开帘子:“夫人。”
  霍之念下车,抬头,正巧看到零星几人的路上,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高木横梁,贵气非凡,与昨天见过的一模一样。
  霍之念疑惑:昨天不是刚刚下山?
  诸言也没想到这么早路上就有人堵他们家公子了,顿时提了马速。
  霍之念有正事,转身进了‘德惠堂’。
  “有没有跟上来?你往后看看。”
  诸行看了一眼:“没有。”
  “这么早都有人守着,也算有心了,驾。”
  ……
  德惠堂东家匆匆赶来,刚要调侃美人两句,看到了摆在眼前的两种东西,‘酒精’和‘硫素’,瞬间严肃。
  前一种他听说过。两年前此物一出,快速拿下兵营大量订单。
  但,此生意也很快被上面收走,坎沟县县令官升二级。
  此后,他们药商一致认为,这类圣品,想要拿到,只能等着从上往下派遣,酒品尚且需要配额,更何况是酒精。看似简单,但私自用粮食发酵是要杀头的。
  大周每年产出的粮食,吃都不够,再用来发酵,只会动摇国本。所以像他们这样偏远的地区,要想拿到‘酒精’,银子、人脉缺一不可。
  眼前的妇人却有,只有一种情况,她获得了上面的某种默许,有规模酿造粮食的权利:“多少银子?”杀人夺宝不可能了,对方有官家默认。
  霍之念不谈这个,做过一次的生意,再说没有意思,她将另一种东西‘硫素’推过去,学名:二烯丙基硫代亚磺酸酯,也叫大蒜素。
  后一个名字就别说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它比青霉素自然不足,但更容易获取:“我跟你谈这个,谈你和你背后的势力成为皇商,谈你们家的主子官升一级的可能,而你们,让出一条航道给我。”
  这种东西,陆辑尘官位不高,握不住,只能拿来交换。
  对方看着她,捋捋胡须突然笑了:“口气不小。”
  霍之念也跟着笑,笑容美丽自然:“叶县令曾经也是这么说的。”
  刘掌柜的表情瞬间严肃下来,美色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她提到了叶县令,现在的叶太守。
  刘掌柜将东西拿起来,蘸了蘸尝了尝,尝不出什么不同:“作用?”
  “应对大部分痈热之症,降低死亡率,基本你们认为后期必死的一些热症,都可以得到有效控制。”
  生产力不足,注定这些东西不可能普及到每一个人手里。
  追求利益的大量种植,一样是国破家亡,想一想,这种可悲和无力,大概就是他们不断吸血的理由。要享受就要生灵涂炭。
  刘掌柜脸色越发凝重:“霍夫人觉得它值一条航线?”
  “刘掌柜上面的人又不是只有一条航线。”
  “你调查我?!”刘掌柜顿时警觉,杀意萌现。
  霍之念神色如常:“请人帮忙问了问而已。”
  刘掌柜想到什么,瞬间冷静下来,但手拿着‘硫素’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可也没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霍之念起身:“刘掌柜再好好想想。这一小瓶送您和您家里人了。”说完,不等对方挽留,直接告辞离开。
  “夫人,直接回去吗?”
  “不。”说着给了碧玉三个地址,都是掌握航线的人家外室所在:“去这些地方。”
  “是。”
  同一时间,刘掌柜也派人跟上了霍之念的马车。
  ……
  霍之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进院子就看到了陆辑尘,眉头快速皱了一下,又很快散开:“今天不忙?”
  陆辑尘放下斧头,擦擦汗:“忙,我也刚回来。”急忙跟上嫂嫂的脚步:“厨房炖了肉。”
  “挺好,正好也饿了。对了,这几天不要过来了。”
  “我很小心。”
  霍之念突然站住,回头看他。
  陆辑尘顿时觉得大山压来,骤然不说话了。
  “我们是两条线,出其不意、不断配合,才能利益最大化,我不是说你,往后盯着我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免得节外生枝,知道吗?”说着伸出手,帮他把袖子拉下来。
  陆辑尘看着落下来的袖子,她的手指原来……那么白:“知道。”他突然有点喜欢以前在坎沟县的日子了。
  霍之念不喜欢。她大姐是叶县令的妾室。
  五岁那年,大姐为了她和父亲,自卖自身成了叶县令的妾。
  那么多年来,大姐没有怀有身孕。无论是她不争不抢隐了自身的美貌也好,还是她装疯卖傻,恭敬小心让人觉得她没有威胁也好,都说明,叶县令的后宅,竞争激烈,不适合有孕,这些都是她自保的手段罢了。
  但当她寸步难行,求到大姐面前时,大姐应了。
  试问一个逐渐老去的女人,求一个能把她当玩物打发的主人,要怎么求?
  她几乎是自五岁那年那件事后,再次将大姐推入生死不知的深渊。甚至她一度怀疑,大姐后来骤然有孕,孩子出生后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过继给一直无所出的叶夫人,让孩子成为叶夫人和如夫人相斗的筹码,都是怕她再有什么事,不能帮她一把。
  当初叶夫人是极有可能给如夫人机会,让如夫人弄死孩子,叶夫人再反击的。
  大姐是用她自己亲生儿子的生命,为她要一个叶夫人的承诺。
141坎沟那些年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敢停下来,极力的往前跑。
  什么生意都敢粘手,青楼教坊也不在话下。
  可这些生意说的再好听,再怎么说她们在当年合理存在,都挡不住它来钱快、门路多、吃人的本质在里面。
  更不要说,她还人为制造过天灾,只为大规模收拢土地。
  在坎沟县,她真正见识了原始积累的残酷,血里淘金的现实。
  她把人性踩在脚下,一路往上攀爬。
  那些年,她必须尽快拥有撼动坎沟县的能力,击溃叶丛海在叶夫人心里无法撼动的地位,让叶夫人彻底冷静下来,好好跟她谈条件。
  她怎么会喜欢那种日子,但也感恩那段日子。
  也庆幸叶夫人并不是欲壑难填的人。她同样是举人老爷的女儿,嫁人前蕙质兰心,成婚后幻想着举案齐眉,可多年未孕,打破了她所有期许,婆家的暗语、相公的无奈,都让她隐隐焦虑。
  后来如夫人的到来,孩子的降生,她也退让过。
  可如夫人不是省油的灯,一再紧逼,婆母看在孙儿的份上屡屡袒护,曾经说爱她不会负她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如果不想被如夫人逼死,不想在这个家里彻底没了地位,不争也得争,不闹也得闹。
  她何尝想买了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进来,到最后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买了那么多人回来。
  如夫人同样不甘示弱,握有叶家两子两女的她,弄死过无数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又因劳苦功高、容貌柔美、出身清白,只要哭一哭,叶丛海就宽恕了她;原配闹得狠了,就罚如夫人抄几本不知道谁代笔的佛经。
  更不要说,如夫人还策反了叶夫人身边的丫鬟,让丫鬟趁她不方便,怀了身孕。
  等孩子出生后,天天抱着那个孩子上门给叶夫人看,说自己的孩子又多了一个助力,可怜叶夫人以后要在她儿子手中讨生活,多么不容易。
  叶夫人歇斯底里要把这个孩子要过来养!她就要个嫡子,让她的如意算盘全落空!
  结果她的丫鬟抱着孩子跳河自尽,如夫人救了她,再哭到叶丛海面前。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叶夫人太压抑了,她需要报仇,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出一口恶气!
  当她抱走那个偷偷摸摸、费尽千辛万苦保下来的孩子时,人都癫狂了。在她怀里的不算是生命,是她复仇的工具!是她压了十多年必须出的一口恶气!
  她要让如夫人死无葬身之地!
  霍之念不敢赌慢,不敢赌她的善心,但更不敢跟她讲道理,不敢刺激到她。
  叶夫人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
  但在霍之念看来,她需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她的丈夫!看看她的婆婆!看看能撼动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为此,她蛊惑叶夫人娘家,刚满十六岁的侄女去参加选秀,更不顾她的未来,为她讲了无数位高权重的美梦。
  甚至担心她美色不够,挑选不上,还教了她很多国泰民安的歌舞。告诉她,如果无望,就把这些教给最漂亮最有派头的姐姐,让她的娘家人护送你回来,否则你就嫁不出去了。
  结果那个小姑娘回来了。
  坐着汴京城贵人的马车,带着一车赠礼。不入流的九品赵典史家一时风头无两。
  那天,叶丛海亲手处理了那吃里扒外的丫鬟!
  待赵家有了让人半信半疑的自保能力后,霍之念才给赵家送去了香水配方。让赵家越两级往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