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魏少主也的确不来交高了,说不得已经分开,如今陆老夫人因为她家长子的事急病了好几次,最后想了这个‘损’主意,哎……
都不知道说那蠢老太什么好,县令大人也是,太过孝顺,由着他那个娘胡闹。
陆辑尘一袭素色精致的锦袍,除了不是红色,其余压线、款式都是新服样式。
摇铃声起,香烛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沉静肃穆的气息。
簪子托上来。
几个老者见状,顿时起身,男方用玉冠。
陆辑尘却没有下来,也没有看在场任何一个人,神色肃穆,犹如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不容抗礼!
陆辑尘略退簪子一步,恭敬跪祖,行三跪九叩之礼。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虔诚恭顺,每一步都用心执着,他此刻的执念比之任何苦行天下的行者,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他的婚事。
也是他仅有的婚事。
“列祖列宗在上,今有陆家子嗣陆辑尘,携女林之念,结发为夫妻,愿祖宗在天之灵,感知其诚,佑陆家世代昌……”
香烛袅袅,铃音厚重,念诵声起……
礼毕。
陆辑尘缓缓起身,接过玉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他的感情,只要耐心的等,定能得到祖宗的庇佑与认可。
196你的心思
月华如练,落在横梁圆重的房屋中。
陆辑尘脱下外面的素衣,露出一身鲜艳的婚服,屋内张灯结彩,红衣如火,喜庆的颜色与他平日里清癯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华。
少年灼灼,红的耀目,长成了无双模样。
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支普通的珍珠簪,但那又如何,也是她戴在头上的饰物,是她的东西。
如今他可以如此近、又名正言顺的握在手里,这是他以前绝对不敢奢望的事情。
陆辑尘丝毫不觉得委屈,他的嫂嫂本就不该轻易出席任何人的婚礼,她的嫂嫂本就该高高在上,她的嫂嫂肯抽空应下这件事情,他陆家就该感恩戴德!
还想让他用发冠行礼,发冠怎可有那么大的造化,他都还没有跪过,就便宜了别人的事物!
细小圆润的珍珠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陆辑尘坐在床边,红衣垂落,手指拂过手上的簪子,心中惭愧。
以前,他以为嫂嫂不在意所用之物,从不追求外在,玉簪也好、银簪也好,什么都不在意。
原来不是,魏迟渊真正让他见识到了,嫂嫂对所用之物的挑剔,她喜欢最润的玉,懂欣赏最名贵的瓷,看得懂名家画作,嗅得到沉香檀木,她鲜活地爱着世间好物,可也过好了柴米粗布的日子。
所以,自始至终嫂嫂都不是不喜欢,而是接触不到让她侧目的东西,才没有转过目光。
陆辑尘握住簪子,承载着他无数深情期许。
他以后,一定让她光明正大的用得起这些东西,没有束缚,没有官阶不够,凡是她用皆是她愿。
红烛燃烧。
陆辑尘将簪子放在鸳鸯共枕旁,眼里没有一丝不甘,甚至松口气,她不在,他可能……还自在些……
陆辑尘躺下,红衣落在红色的帐内,红烛燃烧,喜庆、幸福。
他的新婚夜……
珍之。
重之。
……
离别之际桃花初绽,归来之时绿荫如盖。
林之念快马路过交高,本不打算停留,因虽身心疲惫,却念着幼子,可父母和公婆都在这边,到底还要看一眼,也要嘱咐五淡一些事情,留宿一晚成了必然。
林之念未卸行囊,直接往林府而去。
碧莹跟碧玉说了二爷的事。
碧玉惊讶的看她一眼:二爷亲自去了祭拜现场?
碧莹点点头。
碧玉若有所思,急忙追着夫人而去。
……
林之念刚刚送走五弟,揉揉眉心,那小家伙越来越难缠了,如今都开始打听她的私事。
“夫人。”碧玉进来,为夫人宽衣,洗澡水已经好了,想了片刻,顺便将二爷与簪子成亲的事说了。
林之念看碧玉一眼。
碧玉将听来的所有经过,包括二爷守房的事也一起说了。心里觉得……
怪怪的,可再看看夫人,又觉得不是不可能,毕竟她们夫人,真的……让人见之心悦,二爷只要不瞎,都不会无动于衷。
林之念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褪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可,即便如何,也不可以是一支簪子……
林之念直接将衣服穿上:“簪子呢?”阻了丫头帮忙系扣的动作,直接系上腰带,怜惜之意油然而生。
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不是在簪子那受委屈的!
云娘很快把簪子端上来。
这支簪子是夫人妆奁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支,但因为与二爷拜过堂,她没敢随意处置,只等着夫人回来拿个主意。
林之念拿起来,看了看,就是她走时匆忙随意拿的一支,连珍珠的光泽都暗淡了,他竟然……
胡闹,却也不会再随意对待这支簪子:“拿个盒子,将簪子妥善放好,保管在我的体己里。”
金丝楠木的盒子捧过来,是魏迟渊送的。
林之念蹙眉。
碧玉立即去换一个过来,酸枣汁木。
林之念才将簪子放进去,又看到旁边的金丝楠木,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依旧想起了那支莲花簪:“下去吧……”
“是……”
……
“嫂嫂。”宽阔的身形挺立,声音洪亮,身影轻快地穿过雕花长廊,脸上洋溢着与往常无二的朝气与活力。
云娘、碧玉、碧莹闻言,顿时低头,见礼。
不知道是不是二爷和夫人的身份不一样,毕竟祭过祖,总觉得二爷的称呼不对,私下里,二爷似乎不应该再这么叫了。
可二爷和夫人又是权宜之计,似乎这么叫也没有错。
林之念手里的箭,稳稳定在红心。
陆辑尘也不上前,像小时候一样,闲散的靠在廊柱上,悠闲的看嫂嫂射箭。
林之念看他一眼,重新拉弓,跟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廊下的人看似跟往常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怎可能不一样,最直观的就是,他更高了,也更结实了。
往常只到廊柱一半高的样子,现在抬手就能够到檐翅。抛开他叫‘嫂嫂’时的轻快,被婆母打时的退让,他已经是交高人人称颂的父母官,决策果断,怎会良善好欺!
箭疾驰而出!
她以前是没有想过他有什么心思,没想过,就不会往那个方向想。但现在,他就是演的再像,她也不能说他还是曾经那个孩子,他当时的亲自到场也只是尊重,没有任何意义。
有些东西,藏是很难藏的。
毕竟,连发往坎沟的文书,也是他亲自拟的。
林之念重新搭弓,并不失落、也不感叹,她喜欢翅膀够硬的所有成长:“来两局?”
“好。”陆辑尘从台阶上跳下来,心里却拿不定主意,她没有发现才对,没有发现……
陆辑尘搭弓,百发百中与故意示弱中,毫不犹豫的选了前者。
云娘从廊下路过,看到二爷和夫人,不禁停下多看了一眼。
下一刻,又不太在意的转身离开。
倒不是觉得二爷的心思不足为奇,不值得她放在心上,而是相对于夫人与魏主分手后偶然的发呆和对魏爷的克制,她觉得二爷到不了那个程度。
夫人对二爷,应该怜惜占多数。
但谁又能说,长久的陪伴和怜惜,不是让爱更长久的一种方式。
197珠玉在前
诸言听说陆辑尘‘及嫂’后,双眼不自主地瞪大,嘴唇微张,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陆……陆小爷……
诸言脑子仿佛被人猛的一击,震惊得恍惚,这不是胡闹!?陆家二爷和他们家夫人……
可,消息又实打实的落在了他这里,陆家那老婆子闹得很欢,还寻‘死’了几次,才做成了这事。
在诸言看来就是陆老夫人死一百次,都不能做成此事,他们夫人又不是软柿子,怕死个混不吝的婆子吗!
但,这件事真的成了,他们夫人虽然没有参加祭拜,可到底出了自己的簪子。就等于默许了此事。
总不能是看在那老东西的面子上,只能是看在陆……陆……
诸言不想提,陆家二爷怎么能……
自己少主对他不好吗?夫人对他不好吗?狼子野心,他也敢肖想他们家夫人,他也不照照……
诸言欲言又止,不得不说,就是照照,陆二爷也拿得出手,但最严重的是,夫人如果没有那个意思,这事万万成不了。
陆辑尘恐怕也有那个意思!两个朝夕相处的人,若是都不讨厌对方,时间长了,不管什么原因被凑到一起的,恐怕都要出事。
诸言心中焦虑。
他能不焦虑?
他们少主就是硬撑着不去交高,可好几次明明都快走到交高了。
他觉得少主和夫人就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说不定见一面就又回到曾经的关系了,就是回不到曾经那么蜜里调油,恩恩爱爱心照不宣还是有可能的。
但,如今这么一闹……
诸言猛然一惊,夫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说……有孕?但又很快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他们少主和夫人分开快一年了,去哪里有身孕!
如果有身孕,他们留在交高的人早该报上来了。夫人和少主还能分开这么久!?
总不能是夫人喜新厌旧,喜欢那小子吧。
这,让他怎么把这个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少主,诸言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了?愁眉不展的。”诸行回来换衣服。
诸言把知道的事说了。
诸行衣服都忘了换,嘴角抖了抖,未来一个月都不愿意当差:“少主他……”
“还不知道……”
片刻后,两个人一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
陆老夫人果然不做噩梦了,一早醒来神清气爽,就去看小儿子:成事了没有?生大孙子了没有?
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事,又能抱大孙子,还不用让之念离开她们家,她就是再老眼昏花,贪嘴耍滑,也不至于不知道现在的好日子因为谁。
现在好了,等之念有了孩子,人就安定了,还是她们家的大儿媳妇,这主意简直太好了。她怎么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简直完美!
“什么!”陆老夫人不能接受:“二爷没去大夫人的院子里!?”她的大孙子呢!她安定的儿媳妇呢!就这么没了!
她就知道,就知道不能信了这两个人的邪!“大夫人呢?”
“回老夫人,一大早就走了。”
陆老夫人也不是非找大儿媳妇,甚至就是找了估计她也不能怎么样她:“二爷呢?”
“在衙署。”
“把他给我叫回来!”
……
陆辑尘很晚才回来,裤管上都是泥土,为预防秋洪,趁现在田地里不忙,都在赶河工。
他亲到现场、全程督促。
至于母亲的传唤,当没收到就是。
陆老夫人脸色难看的看着这个时间才回来的儿子:这个家里没人听她的了是不是!
陆辑尘好似没看到她黑了的脸色。
起身,自然见礼,又从她身边绕过,他还要去书房核查一遍账目,没时间浪费。
陆老夫人见状急忙跟上,她不是不生气,只是她这次过来又不是全来摆母亲谱的,知道什么事情最重要:“成措,成措,你慢点……”
陆辑尘真慢了。
陆老夫人抬手就打了他一下,实打实的一下:“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既然都已经告了祖宗,别管因为什么,那也是告了祖宗,往老家递了文书,你就是大房名正言顺的丈夫,你再不想承认,你也是,你走什么……”
陆老夫人又追了几步:“你是不是还觉得你高风亮节,品性不俗?呸!别傻了!你还真把你嫂子当你嫂子了,你大哥早死了,她根本不是你嫂子,她要走早就走了,她又不是没走过。不过是嫁过人,她为了没有束缚,她才留在了咱们家。要不是娘英明,将人留住了,能有你,能有我,能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单是魏迟渊就把人拐走了!”
“所以,咱们要长长久久的将人留住,就要给人家一个孩子,你看林五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吗,他就没有正眼看过我,叫过你姐夫吗?没有。”
陆辑尘忍不住想说,他叫什么‘姐夫’,可,可现在似乎能叫一声姐夫?
陆辑尘想到那个场景,顿时有些尴尬……
陆老夫人越说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林家根本没死了接走之念的心,你这时候不跟她生个孩子,让她踏踏实实的留在咱们家,你以为咱们还有什么,谁来操持这个家?”
陆老夫人看着儿子慢下来的步伐,知道他听进去了:“这女人啊,你要学会死缠烂打,就是不死缠烂打,你也要学会示人以弱……”
陆辑尘看向母亲,他疯了觉得能从她这里听到什么高见。
“这以弱示人啊,还是因为你小,会讨巧,你呢,是不可能让你嫂子爱你了,你跟魏少主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你还可以让一个女人可怜你、怜悯你,娘教你……”
陆老夫人一把把人薅回来,说‘不爱’他还不喜欢听了!
她们这些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爱就是不爱,林之念看他的目光不见汹涌,珠玉在前,还能爱一块石头!?
但就是什么都没有,也要给她把孩子生下来!
陆辑尘一点废话都不愿意听。
陆老夫人看着生孩子的‘能人’不服气的走远,福如心至,对啊,他不肯!?她可以让他变得可怜啊!
她别的本事没有,让自己家孩子变得可怜,手到擒来:“呸!你以为你逃得了!”翅膀硬了,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198该有身孕了
“嫂嫂,嫂嫂——”
少年意气,丈指天涯,他的马围着嫂嫂回来的马车不停的转,人与马都欢欣不已:“嫂嫂。”
林之念慢慢掀开车帘,便见少年的脸从窗口冒出来,阳光顺势而下,灼目耀眼。
陆辑尘的长鞭搭在窗框上,身体前倾,小声询问:“止戈还好吗?”她整个孕期都没有显怀,也一直没有停下奔波,直到快生了才又去了边郊,所以没有人怀疑嫂嫂生过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