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迟渊坐在书案旁,简衣素服,没有任何装饰,气势已压住了所有浮华。
  他看眼谢家的帖子,诵经声隐隐约约。
  诸言下意识垂着头,唯恐被看出不妥,却又忍不住去看。家主会不会去?
210谢家学堂
  他真是被李忠义害得不轻,竟然跟着胡闹。
  万一……
  魏迟渊将谢家的帖子,单独拿了出来……
  诸言的心瞬间提了上来。
  他将帖子选上来是因为私心,家主单独放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想去谢家讲学?家主可没那个闲情雅致,更没兴趣去讲学,那就只剩一个原因……
  诸言突然有些心酸,又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把帖子选上来,夫人生的两个孩子,是家主这些年,碰都不敢碰的问题,今天却被他摆在明面上……
  诸言不觉得自己家主是怀疑什么,而只是想去看看,毕竟是夫人生的,若是家主和夫人不分开,孩子也好几个了。
  诸言第一次怪自己自作主张,这跟往主子心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
  诸言从书房出来,当下给了自己一巴掌。
  诸行吓了一跳,顿时看过去:“哦,再来一个。”
  “滚!没功夫看见你。”
  “切。”不过?怎么了?
  ……
  从浅显处见真章:“魏家主能屈尊来我谢府讲学,真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谢老尚书亲自作陪,身后跟着谢家当朝两代的中流砥柱。
  别人到谢家未必让谢家有这样的排场招待,但谢家是魏家在朝堂上的延伸,别人不知道,谢家自己知道。
  谢老尚书再小心作陪也不为过。
  “尚书谬赞,不过是总结先人牙慧,班门弄斧罢了。”魏迟渊神色淡淡,云锦织就的长袍上绣着暗金祥云图案,腰间系碧玉腰带,光华内敛却难掩非凡气度。
  只是,诸言知道,家主已多年不曾这样正式出门了,今日即便是见可能都看不懂‘内华’的人,家主也没有疏忽。
  “若魏家主都算班门弄斧,九大书院可以关门了。”
  谢老尚书立即瞪二弟一眼。
  谢二老爷顿时哑口。
  谢老尚书看眼魏家主,发现他仿若没有听见,神色不见一点波澜。
  纵观魏家主下来,他似乎真如他说的一般,没有因满堂喝彩骄傲,甚至没有丝毫孤芳自赏的傲慢。
  谢老尚书心里对他,又多了一抹敬重,魏家主这些年,功绩斐然、手握大权,还能有这份心性,魏家再兴百年也手到擒来。
  谢老尚书想到这里,捋捋胡须笑了:“魏家主,这边请。”
  只是可惜一点,不曾成婚,没有子嗣。
  说起来,魏家何尝不着急,魏老夫人不止一次来信,过问过家中女儿,但到底沉得住气,没有让谢家女儿过去常住。
  如今看家主,哪是魏老夫人沉得住气,恐怕是他们家主要立地成佛,看不见凡俗,魏老夫人怕弄巧成拙,才不敢触了家主逆鳞。
  而且,他今日看家主的神色,老夫人抱嫡孙的想法,估计不太可能实现。
  不过,魏家主是不是传出过一段风流韵事?
  不过现在看来,多半是谣传。
  “不是老夫说,若是玉书知道你要来,恐怕就不急着去边疆了,说起来,玉书去东海郡任职,还是因为交高,不知道魏学士知不知道交高郡,东海郡旁有个交高郡,这些年长盛不衰,盛名在外,他这孩子非要去看看,就选了东海郡,我拦都拦不住。”
  交高?魏迟渊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以前是县,魏迟渊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听过。”
  “哈哈,也是,老夫也慕名已久,不知有没有传言中那样盛世鼎盛。”
  “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老尚书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魏家主对此地评价如此高,弄得他都好奇心起,想去看看了,不过,这些小一辈才是真爱热闹:“看看他们一个个,想来意犹未尽,他们见了你可比见了我,精神多了。”
  “托我不出门的福。”
  “魏家主谦虚了,你要是天天来,他们非把我谢家大门踏破不可。”
  一行人谈笑风生,言词间尽显文人雅士之风范。
  “咱们不过是随意谈天,他们才是未来的栋梁。”
  “他们?与真正拼出来的人比还差得远了……”看看陆辑尘,十六岁都任知县了。
  一行人慢慢走着。
  魏迟渊的视线不自觉的内转,又很快收回,谢家族学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成学,另一部分是幼学。
  据他所知,之念的两个孩子就在幼学里面读书,之念的孩子……
  仅仅想一下,心口都忍不住钝痛起来,明明已经知道多年,这么久远的事实,为何还不能释怀……
  魏迟渊想到她淡定的将手放在衣襟上,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目光,无异于一把剑从头顶劈下,直插肺腑。
  诸言心提了一下,又慌忙垂下头,马上就走过转口了。突然,他希望就这样走过去,不见,不想,不失望。
  幸好,他从未与家主提起过这件事。
  清脆、朗朗的读书声传来,谢老尚书的声都轻松下来:“这边是幼学,不知,我谢家幼童可有这样的荣幸让魏家主移步去看看?”
  魏迟渊的声音似乎停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谢尚书客气,是魏某荣幸。”
  诸言忍不住紧张起来。还好,只有他一个人‘目的不纯’。
  “我的!”
  “我的!”
  开阔的庭院中,除了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打闹声!
  谢二爷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怎么忘了这个老东西,没有给他休沐。
  一位年岁不大的夫子懒洋洋的靠在长廊上,一手提着酒壶,一边大口喝酒,闲看着庭院中孩子们各自打闹:“花间一壶酒,人生百愁消……”
  “夫子,夫子,唱得对。”
  “夫子,夫子,看我抓的土。”
  “夫子,夫子……”
  几个孩子围着他在廊下打打闹闹。
  陆在人小,喜欢吃,踮着小脚,张着小嘴,天真懵懂的要在夫子下巴底下接酒喝:来点,来点。
  陆戈赶紧拿着手帕递给夫子,这个绝对不能漏下来。
  老不死的夫子就故意逗两个孩子。
  谢老尚书这时候都想死了!他谢家童院逗的是谁?!那是能逗的孩子吗!不怕掉脑袋!他怎么交代下去的?!
  谢二老爷知道啊!他们家跟别人家不同,实打实地‘照顾’着皇孙,所以事情出来的时候,大哥就私下跟他说了。
211魏迟渊止戈
  他也是小心又小心,都给俩金尊玉贵的孩子换了夫子了,怎么又换回来了,如此要命的一幕,还被这么多人看到,他也别活了!
  “愁……愁……”小声音着急、积极,要喝,要喝,解愁。
  陆戈静静地看着他,真诚发问:“能不喝吗?”
  陆在懵懂地看着哥哥:“不愁……”夫子喝,不愁,哥哥也喝,也不愁。
  这,明明越喝越愁吧。但在在都这么说了。
  好,不愁。陆戈想了想,站高一点,举起小竹壶,给弟弟漏水喝。
  陆在拍着小手十分开心,喝到了,哥哥也喝。
  谢老尚书这下脸都白了,该死的天元宽是要害死谢家,四皇子的宝贝儿子们能被他这么玩!
  怎么还没有给两人换夫子?!
  天元宽绝对是谢家学识最广的夫子,但就是不好好上课,三句话说不完,就要来一口酒,还一言不合就动手,跟学生动手,才从成学转到了这里。
  结果也天天带着孩子们胡闹,带孩子出府,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学些什么,但此人才学扎实、文采斐然,又不忍将他放出去便宜了别人家。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在谢家养着,养得他越发无法无天。
  今天之后,遣散算了!省得被满门抄斩!
  谢二爷已经去拉两个孩子。
  诸言没那么多担忧,下意识看向所有孩子。
  天元宽看到了魏迟渊,不上前、不见礼,挑衅地喝口酒!
  魏迟渊也看到了他,目光无异,不见指责。更离经叛道的他又不是没见过,何况此时只是行为不羁一些而已,他个人喜欢就好,不至于说污不污了眼睛。
  天元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魏家家主,一身气派,丝毫没弱他的名声。
  魏迟渊的视线也落在孩子们身上,想,又不想见的心怯,还是第一次。
  诸言实在看不出这些孩子们有什么不一样。
  突然。
  陆戈、陆在转过头。
  魏迟渊心神几乎不受控制,自然而然地落在牵着手的两个孩子身上。
  诸言也下意识看过去。几乎瞬间肯定,他们是夫人的孩子,小的那个眉宇太像夫人。
  陆戈已经牵着弟弟跑入人群。
  小孩子与小孩子在一起,不读书的时候玩得非常开心。
  “咳!”
  “咳咳!”
  声音顿住,玩闹瞬间停下!
  身体不灵活的陆在还在跑,陆戈拽他,可同样年岁不大,噗通,摔在魏迟渊脚边。
  跟在魏迟渊身旁的诸言,心猛地一紧。仿佛有千百只牦牛乱撞,紧张得他几乎窒息。大的那个是不是像他们家主?!
  陆戈先从地上爬起来,扶弟弟。
  魏迟渊先于所有人,已经蹲下身,不用陆戈用力,已经帮他把弟弟扶起来,还未曾想好心里的想法,眉宇间的笑意已经对孩子溢了出来,帮他拍拍弟弟身上的土,拍到一半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
  但既然已经拍了,也没有拍一半的道理。
  魏迟渊没有收回手,就这样帮他拍着。
  诸言惊讶地发现,由于过度紧张,他竟无法判断陆戈与家主有几分相似,甚至是不是相似?
  完了完了!
  谢二爷急忙上前帮忙,怎么能让魏家主亲自上手,大哥一会不灭了他!
  “小孩子摔摔长长,何惧之有。”
  “你闭嘴!”这些都是谁造成的!还天天喝,喝什么!喝怀才不遇吗!教导了太孙都看不出来,活该你怀才不遇!
  “谢谢伯伯。”陆戈牵住弟弟,一双漂亮的眼睛,笑意满满地看着他,照映着他的影子。
  魏迟渊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伸出手……
  行为先于意识落在他身上,回过神时,手臂已经落在他肩上。
  孩子……
  她的孩子……
  才发现,即便生父不是自己,也难让人心生厌意。
  只是关于某个人,他以前看不上,现在亦然。
  陆戈已经转向谢老爷,带着弟弟向谢老爷见礼。
  谢老尚书直接避开了一步,谨慎一些没有错。
  天元宽注意到谢老不死的举动,他可没有如此礼貌过,视线落下,这两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魏迟渊下意识想拉回他的视线。
  陆戈看回来:“陆戈,这是弟弟,陆在。”
  姓氏。
  配不上各自的名字。
  “伯伯呢?”陆在歪着头,提着脏了的小竹筒。
  “我姓魏。”魏迟渊自然接过来,让诸言去处理干净。
  陆戈牵着弟弟,看着小竹筒离开,才又看向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问出口:“您也是先生吗?”他刚刚站着的时候好高。
  “嗯,我来给大家讲学。”
  “也会给我们讲吗?”
  天元宽突然出声:“魏主不妨讲一个。”
  谢老尚书、谢二老爷,所有在场的人,脸色都很难看,为没有把他赶出谢家,心中扼腕!明天就把人赶出去!
  魏迟渊牵住陆戈的手。
  陆戈看了对方一眼,便安静的让对方牵着。
  “你想听伯伯讲课?”
  陆戈不算小,不想给大人们添麻烦,但也因为他不算小,听得出来眼前的人真心询问他:“想。”给大哥哥讲课的夫子,跟与他们讲课的夫子有什么不一样?
  魏迟渊闻言,直接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见状,顿时愣了一下,一时间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干脆坐吧。魏家主那一身衣服,不比他们的贵重?
  天元宽神色微动。
  周围的小孩子都围坐过来。
  魏迟渊神色温和,看着他们,这一次没有谦虚:“我会讲的非常多,你想听什么?”
  陆在自发坐在他腿上。
  陆戈看眼伯伯。
  魏迟渊表示没事。
  陆戈笑了。
  魏迟渊愣了一下,说不上来的熟悉,但又不是对之念的那种熟悉。
  天元宽喝口酒,看着魏迟渊,顺着魏迟渊的视线一起看向陆戈:父子?
  天元宽喝酒的举动一顿,谢家跟魏家有关联?!
  “你讲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那……”魏迟渊看着花开花落,想起了久远的那首儿歌:“不如,我给大家讲讲春、夏、秋、冬?”她做事向来谨慎,交高的版本不会全大周上演,往后都是一版一版阉割后再演出,越接近汴京城越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