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高兴的手指扯平虎皮的边缘,却不敢真的去触碰孩子的衣襟。
只是她记得,上次见面时,这孩子还略显圆润,如今又瘦了几分。
可见景夏平原的事,到底让孩子劳了心,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苏萋萋直接在孩子身边坐下。
周启见状,也坐在了辑尘旁边。
昌文眼尖,直接将茶炉端下来,摆放在皇上面前。
陆辑尘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下意识避开皇后炽热的目光。
他知道景夏平原的事,她做了很多,他也没有不领情,只是他不习惯跟陆老夫人以外的母亲角色相处。
何况,她们本也不熟悉。
“瘦了。”皇上直接开口,精神却很好,怎么看怎么喜欢自家有龙虎之风的孩子:“御膳房准备了吃食,一起吃点?”
陆辑尘抬头,刚要拒绝,便对上皇后的目光。
皇后也不说话,只是期待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渴望,似乎那不是一顿饭,而是弥足珍贵的东西。
陆辑尘心中一软,最终还是点了头。
苏萋萋心中一喜,连忙命人将午饭端了上来。
钱嬷嬷、永寿不敢耽搁,赶紧让厨房上菜。
坤仪宫连上菜的碗碟都是汝窑素釉,通透润泽。
苏萋萋夹了一块碎末烧肉放在孩子的碟子里:“就是一些家乡小炒,随便吃吃。”
陆辑尘看着皇后口中的家乡小炒,都是坎沟县的小吃,他小时候喜欢吃的吃食。
像那麻辣豆腐、酱汁烩饼,汤汁泡馍,都不是宫廷宴菜,但都是他小时候和长大后钟爱的吃法。
还有千叠白霜糕,他记得,小时候每当他受了委屈,她都会给他买一包回来,看着他坐在台阶上吃。
陆辑尘不自觉的伸出手,拿起来,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
皇后又给他盛了一勺豆腐汤。
不奢华,却都在孩子的口味上,即便如此,还生怕孩子不喜欢。
“多谢娘娘,娘娘自己也吃。”
皇后闻言,眼眶一红:“我吃,我吃。”
皇上也没有摆他多年养尊处优的谱,被圈禁时,他什么不吃,这些年不动这些,不过是不喜回忆那段过往。
但现在,跟着陆辑尘吃这些,他愿意!
一顿饭,吃的沉默却温馨。
钱嬷嬷眼里都是欣慰。
文公公也与有荣焉。
没有龙涎香的奢靡,也没有名贵的菜品,更没有那么多规矩,
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饭后,陆辑尘想再提乔嬷嬷的事时。
皇后笑了:“不是大事,她定也有不对的地方,照顾好自己就好了,去忙吧。”
皇后就站在坤仪宫门口,看着孩子离开。
如所有母亲一样……
陆辑尘想,也不是像所有母亲,至少陆老夫人就从来不会如此,她有这个时间,就会想想孩子们亏欠了她什么,她要怎么讨回来!
皇上站在皇后娘娘身后,陪着她就这样看着离开的孩子,心里依旧宽慰。
直到看不见孩子身影了,皇上见皇后没有离开,他也依旧陪着没有离开。
他不止一次庆幸,年少时明媒正娶了她,这些年无论经历了什么,无论她愿不愿意,每次回头,她都还在他的身边,让他有机会去弥补……
就是无法弥补……
她也是他的发妻,永远在他身边……
……
陆老夫人一天守在之念的院子里,陪在两个孙子身边。
浑身散发着几百年没有散发过的慈爱,孙儿说什么她就陪什么,拥有无与伦比的耐心。
大房的人习以为常。
老夫人犯了错,就会如此,估计这次是怕没了诰命,夫人不高兴她。
……
陆老夫人看到儿子这么快回来,表情也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在宫里吃教训了,现在冲自己来吧!
陆老夫人心神顿时防备:他休想!
“爹爹。”
“爹爹!”陆戈、陆在顿时跑过去。
陆辑尘蹲下身,揉揉两个孩子,才笑了:“娘亲在做什么?”看都没有看母亲的方向一眼。
246他未必不能追求
“娘亲一直在书房没出来。”
陆老夫人见儿子不看自己,冷哼一声。
她也懒得看他,不看自己正好,证明那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他再秋后算账可不行!她不认!
陆辑尘打发孩子们去玩,起身,径自向书房走去。他今天没想惊扰她,却还是惊扰到她了。
陆辑尘走近,看眼守在外面的夏静,停下:“方便进去吗?”
夏静打开书房的门:“夫人刚用了午饭,正在休憩。”
书窗下的软榻上。
林之念还是穿着上午那身衣衫,身上盖着一件薄毯,听到动静,眼睛睁了一下,看到是他,又疲惫地闭上。
陆辑尘走过去,席地坐在她榻边,目光与她目光平齐,头靠近她的头,贴在她柔嫩的脸上:“皇后没有追究……辛苦你了……”
林之念没有睁眼,声音慵懒:“说什么呢,我在家,出什么事,自然第一时间通知我,何况,最后还不是你解决。”
陆辑尘挨着她的脸,闭上眼,同她这样安静的贴着……
坤仪宫的午饭,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如果他不是有那样的爹和娘,之念也会少很多麻烦吧,至少以前,身边也有帮衬的人……
陆辑尘将脸埋在她脖颈里,深深吸一口她的气息,心里躁动的不安才感到一丝平和。
林之念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背脊上:“怎么了,皇后不高兴了?”
陆辑尘没有抬头,摇摇头。
林之念大概就懂了。
宫里给了他很大自由,皇后又是溺爱孩子的母亲,怎么会对他不好:“好了……”
林之念的手滑过他的脊背,发现他瘦了。
想来,他这段时间又是公务又是私事,压力不小。
林之念往榻内挪一挪:“上来睡一会。”
“我在这里……”头还埋在她脖颈里,声音闷闷的。
……
谢家等了一天,没等来任何回音。
却等到了陆大人入宫后‘陪皇后娘娘和皇上’用膳的消息。
这……这简直是把他们谢家放在火上烤!
什么陆老夫人小家子气、陆老夫人上不得台面,谢家两位夫人想也不敢想了,当务之急是怎么办!
连谢家的小一辈女儿们也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同。
前天还聚在一起争魏主的‘热闹’,今天突然都没了,连家里的下人都谨慎了起来。
谢玉人感觉尤其明显。
她那天亲眼看到了陆大人,也亲眼看到了婶娘做了什么。
按说,婶娘虽然霸道了些,但……婶娘认个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陆大人却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谢玉人想到那天看到陆大夫人,身姿娉婷、容貌无双,与陆大人站在一起时那么自然,比祖母站在祖父身边时还要随意。
她定然十分得陆大人喜爱,所以受一点委屈,陆大人也会不高兴。
谢玉人不自觉地绞紧手里的丝帕,一丝不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冲得她眼睛发酸。
明明……明明自己也是跟对方议过亲的,怎么就被人比下去了……
温妍儿绣好了花样子进来,看到表姐眼睛泛红,垂下头,来的不是时候。
谢玉人看到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一阵不适。表妹是父母选来给魏主的妾。
可妾又如何,魏家主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若是成了,她这个现在一无所有的小表妹,就飞上枝头了。
就像那位陆大夫人,不是正头娘子又如何,只要得宠,男人就会替她出头。
出多大的头,给对方多大的压力,就看男人有多大的权势。
魏主和陆大人,无疑都是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人。
说不定,以后小表妹一个不高兴,她们谢家全部都要赔上笑脸。
“表姐……”温妍儿递上自己的花样子。
谢玉人突然转过身:“我有点不舒服,你把花样子放下,先出去吧。”
温妍儿没有任何意见,转身离开。
谢玉人听到关门声,心里更不痛快了,现在能压住人家有什么用!嫁了人才是漫长的日子!人家想还(huan)回来时怎么办!
谢玉人第一次意识到,她想高嫁,迫切地想高嫁,想永远这样高高在上,而不是看别人的脸色、在乎别人的喜怒……
……
魏迟渊同样时刻关注着陆家的动向,远没有表现得那么淡然。
他更担心陆辑尘以此为名,不再让陆戈、陆在去谢家学堂。
诸行也觉得有那种可能。
那天,陆大人分明去了谢家,未必没有不满他们家主在谢家讲学的原因:“家主,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去谢府。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呼呼的声响,外面一片风雨欲来的灰暗。
魏迟渊放下刚整理好的内容,现在担心什么都没用,还要看明天陆家的举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秋夜寒风瑟瑟。
汴京城内似乎所有光亮都熄灭了。
一片寂静……
魏迟渊抬头望向前方,与一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她回头,冲着他笑。
魏迟渊抬手,还未曾触到她的肌肤。
她眼底的温柔被不知名的暗影取代,下一刻,毅然走向远方。
魏迟渊瞬间伸出手去抓,画面顷刻间支离破碎。
魏迟渊猛然惊醒……
窗外寒风争先恐后地怒吼,发出阵阵凄清的声响。
魏迟渊骤然觉得胸口憋闷得难受,空落落的什么都抓不住。
这么多年了,无数个夜晚,都是如此,醒来,是他一个人……
交高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有难以言喻的印刻,无法消散,久而久之犹如枷锁,让明明被一切包围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空寂。
魏迟渊起身,身姿若岳。
窗外,寒风呼啸。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前所未有的孤寂再如多年前一样扑面而来。
如果陆戈、陆在不在谢家读书……事情就会回到最初。
如他这么多年,一个人走在交高的每个地方,试图寻找已经不存在的过往,只从熟悉的景物里盼到一丝慰藉……
但,不该只能如此……
就算她不再追求他,谁又说他不能追求她……
至于陆辑尘……
魏迟渊喝完水杯里的水,可不是她的正夫,算不得什么要考虑的人。
247她的计划
清晨,花径前花凋零大半,经不住风雨侵蚀的叶子,有的落在石径路上,有的与泥土混为一体。
陆家有规定,会在孩子离家后,清理季节堆积的颜色。
林之念加了棉衣,挽弓的空隙,一直看着不远处给陆戈整理书袋的他,等着他今天会不会想个新理由不送孩子们去学堂。
陆辑尘什么都没说,直接起身,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出了门。
林之念的箭,放出去,无所谓落在什么地方,又抽了一支箭……
她的事也该推动了——用她现有的东西做交换,换一块封地,离开汴京城。
橡胶和陆辑尘对她现有的依赖,或者还有刚知道陆戈存在且在汴京城的魏迟渊,都会是助力……
但也不排除他们如果有他们自己的考量,不想在这件事上出力,甚至‘好心’阻拦。
那时候,她恐怕就要再给皇家加码一些东西,继续换功绩,那时候就不得不再暴露一些她在汴京城的官员向皇上陈情才行。
林之念挽弓,几个想法在心里都有了腹稿。
……
一座显贵的府邸前,一辆车轮包裹了橡胶轮胎的马车缓缓驶出,平稳地向皇城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吸引了一些人的侧目,但因为不解其中真意,也只是新奇一瞬,觉得是贵族间的新奇东西,又移开了目光。
车轮上竟然裹着一层厚厚的轮胎,稳稳地越过沟壑,穿过石道,稳速向前。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车夫轻巧地跳下车,恭敬地拉开帘幕。
俭王意气风发地从车上下来。
好东西,以后出门,他都能在车上舒服地补个觉了。
王大夫人卖车的时候,说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