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孩子依旧没出来,村民们做完能做的事,在外站了一会儿,纷纷散了渐渐地,只剩秦晁和明黛几个人。
胡飞和孟洋弄了点吃的过来,秦晁拿给明黛,她摇头,眼神死死地盯着产房。
她像是在害怕什么,手指焦躁的拽着披风,躁动不安,全然不似以往的淡定自若。
下巴忽然被捏住,秦晁用了些力,冷冷的看着她:“吃!”
秦心和胡、孟二人纷纷愣住。
这么久以来,晁哥对嫂子只有温柔关怀,什么时候这么凶过?
明黛被迫望向秦晁,颤声道:“明知她身怀有孕,何故纵她发泄?”
秦晁垂眼看她,眼中无波无澜:“她这口气,总要宣泄出来的。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用可以控制挽回的方式。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你更愿意看到哪个?”
明黛没有说话。
秦晁用披风裹住她,挡住寒风,也拢住自己的声音,只给她听
“你在怕什么?”
秦晁的话,似一柄利箭,精准无误的射中少女瞳孔中的惧色。
她眼神一震,浓黑中涌出更多恐惧。
她的确在怕。
她怕翠娘也走到了绝路,怕她没有了任何希望,连腹中孩儿的生机也要抹杀。
曾经,她的朝气蓬勃,干劲十足,一颦一笑,都深深打动明黛。
而今,她身上再无半分生机,只剩死气沉沉。
她怕翠娘在这个节骨眼选择放弃,选择轻生,像她记忆里的自己一样。
秦晁眼神轻动,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不会的。”
明黛连连点头,回抱住他。
她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嗯,你说的对,我相信你,也信翠娘。”
稳婆从房中出来:“热水!还要热水!”
赵家姐妹两对夫妇从瞌睡中惊醒,满脸茫然,赵阿婆恍若未闻,明黛怔了一下,转身往灶房去。
“烧水!烧水就可以了!”
她飞快抹去眼泪,笨拙的舀水,又蹲到灶膛前,想将还未熄灭的火重新烧旺。
可她哪里做过这些事,刚刚抓起枯草把子,手指就被小刺戳到。
她面露痛色,却咬着牙毫不在意,继续埋头烧火。
秦心抹去眼泪,跑过去去换她,但她停不下来。
仿佛每多做一件事,都能为翠娘添一份力气,鼓励她不要放弃。
秦晁眼眶泛红,沉着脸走过去,将她扯出来。
她愣了一下,还想转身回去找事做,去被秦晁紧紧抱在怀里。
明黛动弹不得,眼泪汹涌。
秦晁埋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伴着沉沉的力量。
“你说的是对的,艰难时有人陪着,哪怕这个人无能为力,也能分担痛苦,延长生机。”
“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们每个人,都陪在这里。”
“没有人会死。”
明黛回抱住他,重重点头。
……
除夕前夜,注定是个漫长的夜。
明黛不记得他们已经等了多久。
她只记得,当嘹亮的哭声从房中传出时,自己像是也跟着经历了一场生产,一身热汗变冷汗,无力的软在秦晁怀中。
所有人都累坏了。
稳婆清理了一下产房,出门时笑都抬不起了。
“母子平安,是位千金。”
刚刚起身的赵家姐妹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赵阿婆呆呆地站在房屋门口,她没有过去,而是失魂落魄退回房间,关上房门。
赵金这一脉,算是断了。
产房不洁,也不可灌入凉风,饶是明黛有心陪伴,还是被赵家姐妹拦在门外。
她二人像是忘了白日的闹剧,客客气气请他们回去养一养精神,她们自会留下照顾翠娘和孩子。
秦晁也不希望她继续守着。
毕竟丧事在前,这孩子来的时辰刁钻,也不好露喜道贺。
他把明黛带回去,就着秦心弄来的热水给她擦洗,然后按到床上。
“万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明黛确实累了,她握住秦晁的手指,弱声叮嘱:“那你明日早点叫我。”
秦晁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抱着,低低的“嗯”了一声。
第二日,明黛的确醒得早,却不是秦晁将她叫醒的。
胡飞和孟洋率先听到赵家的动静,满脸惊愕来喊他们。
“晁哥、嫂子,赵阿婆……昨夜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在十二点!『芡砹四忝遣灰等!明早看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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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85章【三更】
赵阿婆没了。
她在自己的房里咽了气。
就在除夕当日。
一丧,
一喜,又一丧。
整个淮香村,百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一次,赵香和赵兰是真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怨是真的,
不满也是真的。
可自此之后,
她们再也没有娘了,
这份悲伤,
也是真的。
赵家两个女婿终于有了些作为,把赵家的丧事打包一起办了,虽然仓促,但好过慢慢折腾。
讽刺的是,
翠娘准备的那些香烛冥纸,
真的派上用场了。
明黛还是没有离开,秦晁没有勉强她,
还是像之前一样,
留下秦心和两兄弟,自己回县城。
走之前,
他分别将秦心和两兄弟先后叫去说话,
最后望向明黛的眼神里,
充斥着担忧。
事实证明,
秦晁的担心是对的。
……
正月初三,
赵阿婆已入土,
赵金逢头七。
村中忽然传出一个说法——翠娘把自己的婆母咒死了。
其实,
这事都不用刻意散播。
翠娘当着所有人给婆母送冥纸,又说了那样难听的话。
赵母会走,任谁都会觉得是被翠娘逼死的。
秦心带回这消息时,明黛正守着炉灶上熬给翠娘的汤。
她愣了一下,
问:“闹到翠娘跟前了吗?”
孟洋从灶膛前抬起头来,“嫂子放心,胡飞一直盯着呢。如果有事立马来告。”
明黛是知道赵家姐妹的打算的,她已做了应对准备。
现在要做的,是让翠娘坐稳月子。
她之前身子养的一直很好,虽然生产受了些罪,好在奶水充足,不会饿着小家伙。
明黛问了许多产后养护,几乎每日都给翠娘送汤。
翠娘照吃照喝,只是不怎么说话罢了。
汤开始滚了,明黛盛了一些,用棉布包好送去给翠娘,秦心与孟洋同行。
走到赵家门口,似乎听到几声骂咧,明黛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过去。
赵兰走出门看到她,连忙闭了嘴。
刚才的声音是她的。
明黛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入房内,又在看见房内情形时生生愣住。
原本不该进一丝凉风的屋子窗户大敞,翠娘裹着头巾盖着被子,孩子在她身旁睡了。
明黛心中涌起一股怒意,放下汤盅,将门窗掩好,走到床边:“谁打开的?”
翠娘看着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竟开口了
“我在屋里呆的无聊,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可我听不清,就让阿兰帮我打开了。”
明黛一阵心焦:“你简直是胡来,多少凉风都灌进来了!”
她转身去倒热汤,端来给她。
翠娘眼一动,静静地看向她,干枯的唇轻启:“月娘,原来人死了,是真的可以一了百了。”
汤碗自明黛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汤水四溅,汤碗稀碎。
明黛怔然看向床上的女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无措的神情。
翠娘看着她:“你听到了的呀——明明之前,大家还在为我说话。”
“这些年,我怎么样,赵金娘怎么样,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们都知道,所以才会替我说出那些话吧。”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看向暗沉的屋顶。
“谁想到,就因为她死了,大家好像忽然就看不到她从前做的所有事了。”
“她做过什么,我经受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死了,我就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那如果我也……”
翠娘的话没有说完,她眼神一动,低下头。
明黛握着她的手,因为用尽力气,近乎颤抖。
在翠娘的记忆里,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惶恐,慌张,却又无力。
“翠娘,不能这么想。不能……”
明黛从来不是一个嘴笨的人。
她遇事冷静,从容不迫,力求在既成的事实上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可这一刻,她连劝慰都不知该用什么话。
她连立场都没有。
明黛咬着牙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对翠娘道:“没有如果。翠娘,这种事没有如果。”
她目光灼灼看着面前虚弱的女人:“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翠娘微微分神,目光透着探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