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染汐还是低估了贵妃的报复心。
那帮礼部的老家伙跟她虚与委蛇,各种推脱宫宴安排的明细之事,只扔给她一大堆礼册、名录,上头记载了一大堆宫宴的注意事项和流程。
古人的规矩简直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要又臭又长。
真等她全部看完摸透,明年的中秋夜宴都结束了!
“王妃,怎么办啊?”彩衣看了都着急,“礼部尚书以前是刘家的门生,肯定是得了贵妃娘娘的命令,才百般刁难的。宫宴规矩多,礼仪繁琐,一步都不能出差错。否则出了岔子,丢了皇室的颜面,您就要受罚了。”
“彩衣,往年的中秋夜宴皇后应该有参与吧?你了解宫宴流程吗?”苏染汐扫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看热闹的宫人,拉着两个丫头往外走。
“这……奴婢只是跟着娘娘做个侍候宫女,虽经历过,却不得其中章法。”
彩衣暗恼自己帮不上忙,“更何况皇后娘娘往年也是不参与夜宴筹备,大多是派齐嬷嬷去协助贵妃商量着办,最后交个奏表上来,娘娘略一过目也就罢了。”
顿了顿,她眼前突然一亮:“对啊,娘娘宫中定然有奏表存档,现在齐嬷嬷养着伤,主事的是绿珠,只让她不惊动娘娘,悄悄拿一份就行了。”
彩衣一激动,拔脚就往未央殿跑,“王妃,你和青鸽先去忙吧,这件事交给奴婢来办。”
苏染汐和青鸽相视一眼。
她好笑地摇摇头:“这丫头倒是个聪明的,知道未央殿现在不待见你我,冒着被齐嬷嬷发现的风险也要自己去。”
“王妃,咱们不跟去吗?”青鸽看她神色间对新丫头似乎很满意,但对这种有潜在危险的事又不拦着,有点奇怪。
“她进不去未央殿,自然会回来的。”苏染汐摇摇头,“我要是跟过去,叫齐嬷嬷的眼线见了,反而会给她拉仇恨值。”
青鸽很快明白过来。
齐嬷嬷是伤了,可皇后只要还活着,未央殿就是她们的天下,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绿珠只是名义上的代理主事,自然比不过老奸巨猾的齐嬷嬷,王妃主持宫宴的事早就传遍内宫,那奏表自然是不可能偷到的。
“去工部。”苏染汐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心下冷笑。
想看她的笑话?
做梦去吧!
皇帝既给了她侍郎的名头,不用白不用。
……
两人还没走到工部,中途就被匆匆赶来的墨鹤拦住了。
他肩上还扛着昏过去的彩衣,后肩受了箭伤,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回事?这京城之中还有高手能伤得了你?”青鸽震惊不已,连忙给墨鹤处理伤口,却被他制止了。
苏染汐将彩衣扶着靠在墙角,检查一番。
“她只是误打误撞受了惊吓,死不了。”墨鹤点穴止血,脸色苍白地走到苏染汐面前,“王妃,请你现在立刻去未央殿找王爷。”
他说的是‘找’而不是‘见’……
这就耐人寻味了。
苏染汐给他搭了脉,简单检查一下,确实都是皮外伤,看着像是受多人围攻而得的伤。
她了然猜到:“你去未央殿找夏凛枭,被大内高手拦回来了?”
“有陛下的禁足令,我不能明闯,暗探又进不去,事情闹大了只怕会给王爷惹麻烦。”墨鹤一向寡言。
要不是担心王爷的安危,他也不想和讨厌之人说这么多废话。
“王妃,自王爷留在未央殿,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我放的信鸽,还有狮虎卫给的暗号,全部都没有回音。”
他忧心忡忡道:“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只要还能行动,王爷绝对会想法子回信……我担心王爷出事了。”
青鸽一听,面色骤然急了:“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召集暗卫和狮虎卫想办法。”
“事情不能闹大。”墨鹤低斥一声,目光还是落在苏染汐身上不放,充满着压迫力,“王妃奉命主办中秋夜宴,可以请命入宫,去看看王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是最好的法子。”
青鸽想也不想地跪下:“王妃,事关紧急,请您暂时不要和王爷冷战了……救人要紧啊。”
苏染汐打量两人一眼,好奇地问:“夏凛枭可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他在未央殿能出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两个这么紧张?”
青鸽欲言又止。
墨鹤脸色却猛地一沉,冷冷看着她:“王妃身为王爷的妻子,不担心夫君的安危,就这么着急想打探王爷的秘密?”
他冷脸拔剑横在苏染汐脖子上:“今日你若不去,我就——”
“就怎么样?”
苏染汐又不是没脾气的机器人,当下就被引出了怒火,冷笑着敲敲他的剑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夏凛枭就算能安然从未央殿走出来,也要替你背锅!”
“你!”墨鹤又恼又恨。
奈何嘴笨说不过,杀又不能杀,险些憋出内伤,俊脸黑成了锅底。
他愤愤收剑,冷声警告:“苏染汐,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做对不起王爷的事!”
说完就黑脸离开了。
苏染汐性格捉摸不透,立场又不明朗……他简直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病急乱投医来找她帮忙。
她心里向着三皇子,自然巴不得王爷死在未央殿!
“莫名其妙。”苏染汐低骂一句,找了人先把彩衣送回王府安置,压根懒得多管闲事。
青鸽匆匆跟上她的脚步:“王妃,您真的不管王爷了吗?他要是真的出了事……”
“青鸽,夏凛枭是你的主子,你要去救人,我绝不拦着。”
苏染汐想到未央殿前夏凛枭的警告,面无表情道,“谁让他先前翻脸不认人的?既然你家王爷让我不要自作多情、多管闲事,我干嘛要热脸贴冷屁股?”
第190章
不服?憋着!
青鸽左右为难,一咬牙低头道:“王妃,工部再过两条街就到了.王爷恐有不测,属下先行一步。”
说完,她就追着墨鹤一起离开。
苏染汐盯着去路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工部去。
不测?
以夏凛枭的本事,不可能走不出区区一个未央殿!
就算他被困住了,多半也是自愿的。
……
刚进门,苏染汐就被工部几个大男人团团围住,盯着她的眼神相当不善。
“这位就是战王妃?长得不丑哇?”
“胡说什么!长得丑能让陛下封为工部右侍郎吗?”
“女人就该待在家里老老实实伺候夫君绣花鸟,老来掺和大老爷们的事儿干什么?”
“你这就不懂了吧?王妃是庶女出身,听说从小就没念过书,也没人教养,自然不懂怎么做个安分妇人了。”
跟工部这帮阴阳怪气的大老爷们比起来,刚刚那帮矫揉造作的礼部官员真算客气了。
“怎么?被一个没念过书的女人踩在头上,伤着你们可怜的自尊心了?”苏染汐讽刺一笑,眉眼生花。
愣是让一帮大老爷们看得红了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苏染汐皱眉,扫一眼几人身后的桌子——
上头摆着好几张雕版模型,一旁摞满了形形色色的古籍书本,地上全是刻刀工具还有木屑石灰。
雕版模型是该由工部来做没错,可书籍管理和书册刊印的活计份属主持图书编校的御书阁,怎么把书都搬到工部了?
“蔡永呢?”苏染汐随手翻了两页书,就被人喝止,“这是御书监送来的珍贵古籍典藏,全部都是孤本。要是弄坏了,王妃可赔不起。”
说话那人是工部主事——周焦,浓眉小眼皮肤黑,长相粗糙嗓门也大,一上来就把气势拿捏住了。
本以为王妃瘦瘦弱弱的,单刀赴会刑部,肯定被一吓唬就怂了……
谁知,苏染汐突然抓住周焦的手腕一按:“心肺燥,肝火盛,体内积尘多,影响呼吸。你一旦感染风寒便久病难愈合、还伴随强烈的喉疾吧?”
“你怎么知道?”周焦本以为她要打架,拳头都握紧了……没想到这女子一张嘴就切中了他的命脉。
如今暑热尚在,他的身体暂时无恙,可每年一入秋这身体便受不住,好几次差点因为小小风寒热感便丢了小命,秋冬季节更是药不离口。
每次险险保住命之后,来年又犯。
苏染汐想着初来乍到,最好能和平解决这帮人。
她转身写下一张方子,正要递给周焦。
门外突然进来一道周正的身影。
来人长相清秀,看着很年轻,但是眼角的纹路还是暴露了岁月感:“王妃擅医擅毒,岭北早就传遍了,她自然什么都知道。”
“擅毒?”周焦原本要接方子的手顿时缩了回来,瞪着苏染汐,“你想毒杀我?”
“毒你?”苏染汐翻了个白眼,直接把方子撕了:“以你的智商,没必要浪费我精心调制的毒药!”
周焦面色一黑:“……”
众人连忙行礼:“尚书大人。”
周丰尧步履稳健,笑着走过来踹了周焦一脚:“兔崽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王妃的药方千金难求,你不感恩就算了,怎能如此言语冒犯?”
周焦懵了:“岳父……啊不,尚书大人,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蠢东西!工部天天这么多印书的活,怎么就没把你的脑子变聪明点?”
周丰尧白了他一眼,像是恨铁不成钢一般,“还不向王妃道歉?”
周焦不情不愿地道歉,嘴里小声嘀咕:“要不是她,御书阁怎么会送来这么多孤本古籍、刁难我们工部的兄弟们干苦力?”
其余人一听,纷纷小声附和:“就是!什么狗屁雕版印刷!蔡侍郎说是一版能印几百部书,但是这玩意儿制版太慢了。”
“而且一旦有错字,不容易更正,一块雕板就彻底废了,咱们这些天白做了多少无用功?”
“尤其这些孤本晦涩难懂,偏偏还珍贵得很,咱们熬了几个大夜,才完成了这么点,后头御书阁不知道还要送多少这样的鬼东西!”
“蔡侍郎一直拥护王妃,也不见王妃帮忙解决啊!他这几天也愁得上火,没日没夜地在工房里研究解决方子,再这么熬下去,就要英年早逝了。”
“人家是王妃,拿了封赏就回府享大福,说是封了右侍郎,不参事不议政,两天都不来工部看一眼……哪里还管咱们的死活?”
“御书阁主事是云妃母家的,云妃向来亲近皇后娘娘……听说王妃大闹未央殿,害得皇后被禁足,云妃这才故意刁难,结果受苦的却是咱们。”
苏染汐将众人的抱怨听在耳中,这才明白了始末。
“尚书大人。”她将目光落在周丰尧身上,三言两语就给自己拉了一波仇恨,这人定不是表面上这般随和的。
“见过王妃。”周丰尧看似恭敬谦和,实则骨子里透着傲慢。
“我现在是右侍郎!”苏染汐走到他面前,气势陡然一冷:“这里是工部,难道大人对陛下封我为右侍郎的圣旨有意见?”
臭丫头!
气势还挺乖张。
周丰尧神色一滞,瞬间正色,“陛下英明神武,任何命令自有道理,下官自然顺从。”
“没意见最好。”苏染汐扫一眼众人,冷笑道,“若谁再有意见,来我这里借入宫的腰牌——亲自去御前进言,让陛下撤了我这右侍郎。如若不然……不服?憋着!”
众人面色微变。
他们是不屑于女人当官,却只敢私下欺负一个女人,自然不敢质疑陛下!
突然有种被人扒光了教训的羞耻感。
周丰尧见她搬出陛下当挡箭牌,笑着转移话题,“既然右侍郎到任了,这刊印孤本的事就交给你主持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女婿一眼:“周焦,你代理右侍郎日久,流程熟悉,就留下来帮右侍郎干活。”
周焦心领神会,讽笑道:“下官明白。”
周丰尧来得快,去得快,好像只是来走个过场,并未真正将苏染汐区区一个女人放在眼里。
苏染汐没有靠山。
入了工部的地盘,底下这帮心怀愤懑的人就够折腾她。
用不着自己亲自出手。
“右侍郎大人,我等连着熬了好几天,实在撑不住了。”
周焦假意咳嗽几声,难受道:“您刚刚也说了,我身子不好,实在扛不住。这些孤本您先印着,明日我再带兄弟们来帮忙。”
苏染汐瞥了几人一眼,“这几日兄弟们辛苦,若要轮班休沐,本侍郎自然允准。”
她将官令往桌子上一拍,气势凛然:“若你们想聚众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故意刁难本侍郎,那就麻溜滚出工部,明日别再来了。”
第191章
活字印刷,再创奇迹
有两个人被这气势吓到,下意识走向苏染汐,“右侍郎体贴,轮班休沐倒也不错……”
“怂货!”周焦自负身份,不屑道:“区区右侍郎,不过是陛下封赏的空名头,尚书大人还在,工部何时轮到一个女人当家做主了?”
其余人一听,坚定地站在周焦身后。
本来嘛——女子为官有违礼制,周焦是尚书大人的女婿,铁板钉钉的右侍郎。
跟着谁混有前途?
一目了然。
周焦得意地看着苏染汐:“右侍郎,工部不是你耍王妃威风的地方!你非要掺和,那这些孤本都交给你了。两日内交不出刊册,御书阁去跟陛下告状,你就等着受罚吧。”
他大笑着带着一帮人离开。
刚刚摇摆不定的两人一听会受罚,顿时犹豫起来:“王妃……不,右侍郎,我们可以今日休沐吗?”
苏染汐看着两人眼底的青黑。
虽然是墙头草行为,但情势所逼也可以理解,至少不像周焦那样又蠢又嚣张。
她也无意为难:“去报备一下,回家休息吧。”
两人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好说话,走了两步还觉得不好意思,回头低声说:“蔡侍郎在后院工房研究雕版,您人手不足,可以找他帮忙。他可是工部最崇拜您的人了。”
说完才匆匆跑了,生怕被周焦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苏染汐觉得好笑。
女子为官,确实为当朝所不容。
工部不过是个小小的开始,她早有心理准备,对周焦这帮小喽啰的挑衅没放在眼里。
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功夫打嘴炮,不如等事情成了,再要他们自食其果。
现在人都走了,她正好找蔡永说正经事。
……
蔡永窝在工房好几天,胡子拉碴得像老了十岁。
他抱着雕板和刻刀,双目无神地念念叨叨:“太慢了,大量重复的字,太浪费时间了……还剩两天,熬死也交不了差!”
视线突然一暗,苏染汐绝美白皙的脸颊出现在头顶。
“雕版印刷效率低,不如试试活字印刷?”苏染汐递给他几张图纸,一把将人拽起来,打趣道:“蔡侍郎,御书阁是冲我来的,你被刁难至此,为什么不去找我算账?”
“算什么账?雕版印刷是要万古传唱的,王妃是功臣,错的是那些小人!”蔡永念念叨叨,眼珠子却盯着图纸不放。
看一眼,眼底的浑浊就散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