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救赎(上)
午后,一只丑陋小蛤蟆在林间晒着太阳。细雨刚过,空气中弥漫着令它舒服的水汽,还有雨后的清新味道;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在山林湿润土地上,斑斑驳驳。小蛤蟆满足地眯着眼,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危险。
男孩发现了正在靠近小蛤蟆的蛇,连忙捡起一块石头丢过去。那蛇被砸中尾巴后猛地扭过头去瞪瞪四周,偷袭计划就此败露。小蛤蟆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爬开。男孩没有理会气鼓鼓的蛇,微笑着目送小蛤蟆离去。随后,他找到块大岩石坐下,吹奏长笛。
那蛇听到笛声便不再烦躁,随节奏轻轻摇摆身体,慢慢伏于地面,仿佛感受到乐曲哀伤。
彼时男孩将满十二岁。
全身凹凸不平、满是疙瘩的大蛤蟆灵体从地底冒出,吓得男孩滑下石头,摔在泥泞。他瞪大双眼,待脑子里的空白过去,支支吾吾问道:“您......您是......毒......毒王?”
在大人们口中,毒王乃是只守护山林,堪称自然一部分,以至于杀死过在它地盘上捕捉制蛊材料之人的强大“怪物”。
毒王打个哈欠,没理会他的问题,反倒问他:“你喜欢蛤蟆吗?讨厌蛇吗?”
“不......我其实......哪个也不喜欢......”男孩边说实话边向后退去,却被树根绊倒。他只好手脚并用地向后继续挪,不敢面对大蛤蟆,亦不知自己发言会不会令大蛤蟆厌恶他。
毒王使劲眯了眯眼睛,好奇追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救那孩子?”
男孩撞上树干,退无可退,硬着头皮回答:“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它就这么死了。它很弱小的样子。”
毒王和蔼笑道:“哦,善良的孩子,我得告诉你,这个世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就算是我,也宁愿看着弱小的蛤蟆被吃掉——但生命要在追求更美好明天的道上死去,而不该被扭曲、异化、虐待,化作行尸走肉,在无尽绝望中成为工具;可以为了活着而进食、防卫,但不应践踏、虐杀他者,夺人尊严。所以,你为什么要学习将生命扭曲到极致的蛊术?”
“这个......生活所迫。”男孩忽然没那么害怕了。眼前的它所言,正是他一直不敢对母亲诉说的心里话。可蛊术就是灵蛇族的传承核心,灵蛇族的传承也是蛊术顶点。要守护这样的家族,他别无选择。
“唔,好吧,我请一位小精灵帮助你吧,你的笛声太悲伤了。有意思的人类小孩,我困了,但愿再见时你还是个善良的傻孩子!”
毒王又打个哈欠,再冲男孩笑笑,缓慢沉入地下。
男孩目送它离去,手中一沉,低头发现自己握着块琥珀。一只六翼金色小虫的灵体栖居其中。
他给她起名“阿朵”。
毒王希望这份助力多少能够帮他摆脱沉重课业。却没料到,正因得到它的认可与这力量,不久之后,男孩的族人们逼迫他参与剿灭附近敌对势力的战斗,从此十二岁孩童眼中微弱光芒无存。
灰狼身躯如钢铁坚硬,即便身中剧毒,贺天山的毒刃还是不能攻破那灵力所构铠甲。迫于实力差距,他只能反复接近与回避,残存体力很快耗尽,咽喉与两肺燃烧般疼痛,血液不断挤出嘴角。更绝望的是,灰狼速度依然很快,哪怕贺天山利用地形拼命躲闪缓冲,被他利爪击中的两下仍血肉横飞,伤口白骨隐约显露,白色衬衫染得鲜红一片。
灰狼在向这世界发泄着他所有所有的痛苦。亲人在眼前被蛊逐步吃尽的一幕幕占据他的脑海,无数草木在他的疯狂中被劈作数截。
贺天山再也招架不住,双腿一软,摔在地面,被迎面而来的巨兽撞出二三十米远,肋骨断裂,胸腹剧痛,鲜血大口喷涌。灰狼紧随而至,居高临下要给他致命一击,他只好将一条胳膊挡在脖颈前,另一只手用力去推灰狼獠牙。灰狼忽然扭头,转而撕裂他肩胛,然而咬合力明显正在减弱,猎物骨骼仅出现裂痕而不能粉碎。
七年前的阴影瞬间笼罩贺天山。不知更多出于疼痛还是出于恐惧,他的惨叫声炸响林中。
灰狼正要抓紧时间取猎物性命,剧毒陡然发力,终于让他体表灵力减弱。他闷哼一声,猛然意识到,纵使那可怕而可恨的女人已被他撕碎,她还存于他血液里与他厮杀,守护着他爪牙下挣扎的生命——
那个女人,是复仇对象。那条大蛇,也是复仇对象。
然后,他已经消灭他们了,只需要清除毒素,他们就彻底不在了。
那么这弱小可怜的猎物,又是谁……
对那冷酷且恶心的女人而言,她还有什么值得守护的?
对了……不久之前,有个与爪下猎物相似之人,守护了那冷酷且恶心的女人。无法理解。
灰狼渐渐回忆起女孩笑颜,与山巅他对怀中所爱的承诺。爪下之人是无辜的,是拼了命也要逆流而上的笼中鸟。自己说要放过他,可现在呢……
问题又回到原点——自己是谁?
“我叫……狼……对吗……”他咳着血,询问爪下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知是因为到达极限还是恢复理智,体表灵力随杀意一道瓦解,散落空气;深蓝色灵力慢慢变为淡蓝,然后,如一缕缕青烟,随风飘散。
封狼银牙间那带着剧毒的黑血落在贺天山伤口,却没将毒性带去,反而令少年感到有股温暖力量涌入自己身体。恍惚间他看到,很小很小时候,母亲坐在用藤蔓编织悬吊的摇篮旁轻轻吟唱,她的歌声是那样动听,仿佛能将他带入没有痛苦的世界。那时的她很年轻,还没有因毒物反噬而毁去嗓音与外貌,微笑的她是他世界的最美容颜;那时的她完全放下了身为领袖的威严,如此温柔慈爱……
然而那样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啊!
贺天山猛地瞪开双眼,看准封狼体表灵力完全消失的瞬间,将两把毒刃狠狠扎进他前腿,同时双腿蹬地,从他身下滑出,翻身站起,再将一把毒刃深深刺入他侧后方肋骨间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封狼身躯缓缓倒下。
贺天山从腰间抽出第四把和第五把毒刃,双臂青筋暴起。他的血液洒满脚下土地——这是他长大的地方,这是他要守护的地方……方才母亲赐予他的灵力分明用于保命,他却不愿逃跑,全身颤抖着支撑身体,再次面对那恐怖野兽。
原本毫无胜算的自杀行为,此时此刻转为同归于尽,未尝不是最好结局。这就是一个名为“贺天山”的如此平庸之人的短暂、漫长、绝望、却未彻底彻底绝望的十六年之救赎。
企鹅
第5章
挚爱卷
第二十二章
救赎(下)
封狼望着少年可笑可悲的视死如归神情,没有试图起身,反而合了眼,对贺天山说:“要杀要剐随意,报你妈的仇。然后你自己去摆平那个倒霉家族,不管用什么手段,放她走。”
贺天山咬紧牙关,强撑身体,慢慢走近封狼。一切开始模糊了、混沌了、迷茫了。怒火中,他听见封狼所言,忽然一怔。
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不,他已在走另一条路。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母亲,她杀掉封狼之后也不会放过封灵,而他贺天山不会这样的。等他杀死封狼,一切就结束了,封灵理当安全离开这儿,不管用什么理由他都要让她和白夜安全离开,也不会束缚封狼的灵魂,这就是他的路。至少,比起母亲,他已尽可能将伤亡降到最低。但他不甘心,不甘心靠屠戮他人终结一切,那样就和母亲没什么区别......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绝望了!
越是想到自己曾说的话,他就越不甘心。他只觉得自己走上绝路,漆黑一片中四周都是可怕的蛊,让他恐惧得想哭。紧握毒刃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就是眼前的家伙杀死了母亲和三弟;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曾经的话都是在亲人健在时所说,他没有理由继续坚持......
这一切就是他的命运。从来向命运低头的他越来越渴望摆脱这沉重枷锁。
封狼看不得少年优柔寡断,不耐烦催促道:“要是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非要放我不可,我就把当年参与屠杀的王八羔子找出来杀光!”
直到战栗于封狼身旁不得不做决定时,贺天山终于听清自己意识深处,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心声:
如果可以,请让一切仇恨汇集于此,在我身体止息!
因为我,谁都不恨,除了我自己。
因为我,不想杀任何人,除了我自己。
但是我,什么都阻止不了,苟活至今。
但是我,没有去死的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苟活至今。
都是我的错。
够了,做出决定吧。
“都是我的错……没能阻止他们……也根本不想杀了你复仇……但是请你……不,是我求你……到此为止……别再继续……我知道我抵不了那么多条人命……对不起……”贺天山忽然调转毒刃方向,将其捅入肋间。
封狼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望着眼前不可理喻走向。
贺天山的泪水肆意流淌,濒临崩溃的他选择以此摆脱命运追杀困局,仰面朝天嗫嚅道:“妈妈,原谅我......让您失望了,我好没用……我没有保护好您和三弟......还有那些死去的族人......也不会遵从您的意志......将巫狼族赶尽杀绝......我不想再让后人重复着一代一代的仇恨了......那样......好痛……”
少年挣扎着喘息,直直跪在泥泞,将最后两把毒刃抽出,扎在自己双腿。
“你在干什么啊蠢货!”封狼试图撑起身子,然而体内毒素阻断了他的灵力流动,现在的他不过普普通通负伤巨兽,一时爬不起来。
贺天山却难得浮现笑意,迎着晨曦缓缓倒下。
“大哥!”数分钟前摸到附近藏匿的贺天涯不顾封狼近在眼前,冲到贺天山身边扶住他,不敢贸然拔刀,只能慌慌张张翻出止血药粉与解毒剂,试图为兄长争取时间。
封狼感知到灵蛇大寨方向又来一队人马,虽非精英,但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实在危险,于是他咬住前腿毒刃刀柄往外拽,希望在敌方赶到之前,自己多少能起身一搏。
贺天涯被巨狼动静吓得原地弹起,见封狼虚弱得很,生出将其杀死报仇的念头。况且,母亲已经不在,族中再无人能保护他们,只有得到地位,他们才不会过饥寒交迫的生活,不会沦为反对他们之人的奴隶,而杀掉强大的他就是巩固地位的最好手段!
可是,倘若他这么做,哥哥所作所为就意义全无……
白夜发觉几人逼近,正欲起身迎敌,毒王却蹦跶过来阻拦,“照顾好你的爱人吧,那边有结果了,你们家的两只狼也观战很久啦,让我们一起动身前往人类的救护车。困惑吗,那么我解释一下——他们也不想因为自己介入而干涉你们做出选择,否则你们会后悔迷茫一辈子,只当你们的结局是“别人撰写的”。不过既然一切结束,下面就该我们出手了。”
淡绿色大雾在短短几秒内笼罩住整个山林。赶来的灵蛇族人知道这是毒王高调出行,生怕雾气带剧毒,连滚带爬逃离。
封灵左臂至肩膀的青黑奇迹般缓缓褪去,呼吸逐渐平稳,双唇翕动,眼眸微张,泛起泪光。
“灵儿,结束了。”白夜轻蹭她的脸颊。
封灵一把抱住冰冷僵硬的爱人,热泪流了满面。
太阳升上高空,山林大雾开始移动。雾气中,阿斯尔背着封狼,塔拉背着贺天涯与贺天山,在毒王带领下向山谷走去。筋疲力尽的两只狼极力加快步伐。阿斯尔不担心封狼,却有些担心他之前一直看不起的贺天山。
阳光竭尽全力照射深潭,水王被一缕光线刺得难受,逐渐恢复意识。他迎着那让他烦躁的太阳,飘上天空,远远望见那团雾气。
“结束了么?阿斯尔和塔拉什么时候再来呢,又得过一百年?不管多少年,下一次得单挑。”水王自言自语,眼中多了些落寞。继承苏鲁力量的巫狼末裔确实超乎想象,他想起自己被塔拉暴击前阿斯尔作的解释,仍觉不可思议——
“苏鲁遗留的力量并不多,只给他搭建了使用框架,而且论意志强弱,苏鲁灵魂碎片根本拼不过他。那帮虫子的摧残只会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强,而意志力也是他的灵力来源!是不是有违常识?不过‘地头蛇’先生被吃干抹净的事实已定,灵蛇的可恶族长也难逃一死,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怎么办呢,真期待啊。”
水王盯着远方发了会呆,晃晃脑袋,潜入深潭,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一路上,阿斯尔走在队伍最后。伤口已经有所恢复的封狼不停挥舞着他的爪子,要阿斯尔放他下来。虽然阿斯尔很是疲惫,但他坚持要把封狼背着走,顺带追忆往昔:“你还记得七年前吗,你说你要活下去,所以你就真的活下去了。”
“哼,所以我没事的,这样丢不丢人啊,放我下去!”封狼嗷嗷直叫,可是他被阿斯尔的念力压住,眼下无力反抗,只能乖乖地任他背着。
阿斯尔嘀咕道:“你得过几天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现在你怎么用两条后腿走路?”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仿佛看见七年前的坚强少年,自奄奄一息到从轮椅上站起......当他尝试一下午,摔倒无数次,手掌与膝盖磨得鲜血淋漓摔得满是淤青后终于站稳行走时,那骄傲的样子令他震撼。他又想起曾经问题。
“你会为什么而生,又会为什么而死,我终于明白了。”阿斯尔瞄一眼封灵,又瞄一眼白夜,余光扫过贺天山,叹了口气。这累世业火也太灼人,他宁愿这是毒王传达的现编故事。
“喂,你懂什么!”封狼伸前爪拍一下阿斯尔的头,然后疼得呲牙咧嘴。
“你到底当她是妹妹,还是......”阿斯尔望着封灵,又叹了口气。
“只要她把我当哥哥她就是我妹妹!”封狼一脸义正言辞。
“告诉我吧,疯疯癫癫的你是怎么找回脑子的?”
“蠢货阿斯尔!之前我说过不杀小毒虫,我这是我对她的承诺,而且其实我临死时多少‘看到’一点了,如果我真下杀手......事情会更没法收拾,她也会很难过的……我现在除了她已经没有……没有亲人了……”封狼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嗫嚅出声。
阿斯尔侧过头坏笑道:“只兑现这一个承诺?人类是有一个词吧,‘妹控’,说的正是你。”
“胡说八道什么!”封狼又拍一下阿斯尔的头。
“那么之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阿斯尔忽然问,继而爽朗一笑,“不过怎么走都没关系,至少你们这辈子,我和塔拉都是巫狼族的守护者。就算只剩下两个人,我们也承认巫狼族的存在。”
企鹅
第5章
挚爱卷
第二十三章
永别(上)
刘璃镜带来三辆救护车,守在山林尽头。到场的都是通灵者,所以封狼能被塞进车里也不稀奇。封狼被带去一废弃仓库内处理伤口,刘璃镜派人送去毯子和食物,让封灵一行先委屈一下,等封狼恢复人形再离开。
刘璃镜将头发揉得乱糟糟,在医院座椅边上蹲下,先趴会椅面,等脚麻了又躺上去。她实在受不了自己在短短一个月内两次遭遇变寡妇危机。
封灵安静陪伴她一起等抢救室内消息。
又过一会,焦虑万分的她瞥见封灵端坐不动,便也坐起,一手搂着破娃娃,一手紧紧抱着自己那被蛊虫咬过的包包,跷着二郎腿,一会左腿在下一会右腿在下,怎么都不安稳,于是站起走来走去,像笼中老虎,不厌其烦地绕八字。
终于,刘璃镜停下来,没好气地问由坐转站靠墙发呆的封灵:“你家的狗呢?”
封灵食指轻点嘴唇,望望天花板,大半天不带表情的面容忽然浮现一丝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狗啊......他累坏了,已经睡着了。你要不要睡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