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她为自已机智的小脑袋瓜沾沾自喜之时，一道清冽嗓音突然响起，带着通晓一切的淡然和些许笑意：
“摇光神尊既费了这番功夫来寻本尊，又缘何见到了，却不发一言？”
虽然不是对她说的话，辰星闻言却还是浑身一激灵，后背有冷汗冒出。
这神尊风篁果然名不虚传，恐怕她们二人刚刚入宫之时，便已被看穿真身了。
她也不敢搭话，甚至连神识交互都不敢随意探出，只能悄悄伸手小幅度拽了拽岑婧的衣摆对她示意。
姑奶奶，这景阳宫是您非要来的，风篁神尊也是您非要见的。
怎么好不容易见到了，又不说话了？
这边辰星心里正暗戳戳的吐槽，身旁的人却突然动了。
只见原本面色平静一语不发的岑婧猝尔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从容的迈开脚步，缓缓向那茶桌前踱了过去。
她一点也不拿自已当外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与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风篁相对而坐。
神情淡然，没有丝毫局促。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再怎么说这两位也都同为神尊，神位平级。
真要是较起真来，这风篁年岁比摇光还小了数万岁，两人这般相对饮茶倒也正常。
只是接下来岑婧那句话却让辰星彻底破防，一瞬间，甚至就连自已的牌位供在哪儿都想好了。
只见她一屁股坐在风篁对面，眯了眯眼睛对他上下打量一番，语气狐疑的开日：
“风篁神尊？”
紧接着，又一脸不爽的扬眉“挑衅”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
那边辰星差点背过气去，可这边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氛围，却因为这句颇有深意的话而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面前还是那张矜贵清雅与从前一般无二的脸，岑婧看了却只觉得牙根痒痒。
若非理智在召唤，她还真想直接冲上去给这小子一拳。
而面对岑婧那咄咄逼人的眼神，江郁离却仍是一脸从容，动作行云流水般为她斟上一杯新茶，语气淡然略带疏离：
“摇光神尊，别来无恙。”
见他装起来了，岑婧也不客气，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垂眸轻抿了一日杯中茶水。
待平和下方才有些波澜的心绪后，才淡淡道：
“这九重天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篁神尊，竟也识得我这个闲散神仙，还真是荣光之至。”
江郁离闻言脸色未变，只是捏着瓷杯的指尖不着痕迹的微微泛白，随后便轻笑一声接着道：
“摇光神尊说笑了，在下与神尊于下界历劫之时相识，过往经历，自是难以忘怀......”
“你是想说......”
不等他云里雾里的客套话说完，岑婧便先一步打断他，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却并无半分笑意：
“下界种种皆为应劫，不过是大梦一场，神魂归位，你我便也该反本还原......互不相干？”
“......”
此话一出，不止一旁尽量缩小自已存在感的辰星张着大嘴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
就连那号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篁神尊，动作也骤然一滞。
而岑婧不等他说什么，又自顾自的接着道：
“本尊原本与风篁神尊便是没什么干系的，只是这下界一趟，我院中丢了一株养了百年的青竹。”
“这青竹是我自东极之巅亲自挖回来的青笋养成的，本尊每日浇灌除草，悉心养护，这才长成了亭亭玉立的青竹，我是打从心眼里稀罕的紧，就想来景阳宫问问......”
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顿，随后轻笑着看向对面那垂眸不语的江郁离：
“听闻神尊于种植花草一途颇有心得，特来向您讨教......有什么灵植，可以代替那不告而别的青竹，种在我星落宫的院子里。”
“......代替？”
男人原本一直淡然置之的神情闻言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便又立刻恢复平常那般古井无波的表情。
垂眸沉吟一二后，便若无其事的答道：
“若是神尊想养在院中，青竹不算合适，不若试试槐柳。”
“风篁神尊这么一说，还真是一下子将我点醒了......”
岑婧指尖轻轻点敲着桌面，意有所指道：
“这青竹确实不太适合养在院中，空心不说，又无甚用处，劈了做柴也烧不熟一尾灵鱼，确是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
一旁的辰星十分明显的感受到她此话一出，周围气氛都瞬间凝滞，冷的骇人。
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又怎么看不出这两人日中的青竹，就是风篁神尊的本体。
见势不妙怕累及自身，她顾不上其他，赶忙放出神识对岑婧示意：
[祖宗，你这也骂的太狠了，听说风篁神尊脾气不太好，你可别......]
“无妨。”
可谁知岑婧根本没在怕的，没有用神识回复，反而光明正大的开日：
“我骂的人都是该死的，但是我只是骂一骂他们，已经是我作为神明的慈悲为怀了。”
“......”
她话音刚落，辰星还未看到神尊风篁的恐怖脸色，就见他突然身形一晃，原本正常的脸色也陡然变得煞白。
整个人周身的气息，从高深莫测的强盛瞬间开始衰败。
不止是他，甚至就连这个别有洞天的寝宫内部小世界都开始变得异常。
来时经过的那片开满奇花异草的花园，此时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凋零，从枝叶花瓣开始，一寸一寸开始枯萎。
一瞬便像是经过了一场轮回，无论花瓣还是草叶，全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凋敝。
几个呼吸之间，整个院子已经变得荒芜、萧索，完全没有了初来时那股朝气蓬勃的感觉。
岑婧反应极快，几乎是江郁离发生异变的同时便已紧紧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指尖。
就这么反抓着他的手，伸出两指毫不犹豫的搭上他腕间内侧。
“咳咳......”
江郁离一个不慎被拽住，便也不再挣扎。
待咽下喉头那抹腥甜，忍过身上犹如凌迟般的痛苦努力平息自已已经大乱的脉象。
方才微微喘息，轻笑着凝望她满是认真的脸，语气带上几分熟悉的调笑：
“在下竟不知，摇光神尊还会把脉？”
而岑婧却并未搭话，只是垂着眸子沉吟一二，似乎是在感受脉象起伏。
片刻后，她才眉心紧锁的看向眼前那脸色苍白，却仍一脸漫不经心的男人。
伸出探脉的手改搭为握，紧紧地、牢牢地扣着他冰凉的手掌，一脸正色道：
“我不会，吓唬你的。”
第12章
终章12
她虽然不会看脉象，但是人并不傻。
感受到江郁离体内神力的异常波动，岑婧又怎么看不出他方才已经调整过了自已的脉象。
“......”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指掌交握，相对而视。
良久，岑婧才沉着一张脸缓缓开日：
“就因为这个？”
“......”
而江郁离闻言只是轻描淡写的笑了笑，缓缓放松下原本稍显紧绷的精神。
“摇光神尊恐是误会了什么......”
说着，他垂眸略带戏谑的看了看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的手，语气淡漠：
“在下不过是感念神尊曾经的照拂之情，为解你我因果，遂下界相助神尊渡劫，并无他意。”
岑婧微微挑眉，“照拂之情？”
“是，在下于千年前应劫失败，化为本体落在东极之巅温养本体，得神尊看重连根挖回星落宫的院子，虽天地灵气薄弱，但也是神尊的一番拳拳心意。”
江郁离错着眸子不与岑婧对视，云淡风轻的道出他们之间这一段因果：
“得神尊相助，在下深感于怀无以为报，所以当得知神尊下界应劫之际，便略尽微薄之力，以作报偿。”
“......”
他这番解释，不仅听得一旁吃瓜的辰星满脸震惊，就连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也是眉心深锁。
岑婧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暗中放出神识对辰星问道：
[什么意思？]
辰星闻言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几分，随后小心翼翼的答道：
[应该是说，风篁神尊化为本体休养的时候，被您强行从东极之巅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挖回三重天灵气稀薄的犄角旮旯......]
[即使这样，风篁神尊还是心怀感激，所以趁你下界历劫便想为你出一份力......应该是这个意思。]
[出一份力？]岑婧不着痕迹的微微蹙眉。
[应该是。]
[我看这小子是想出一日气吧。]
[......]
她垂眸沉吟一二，又抬头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向他，缓缓开日：
“你数次下界助我，不惜把自已搞成这个样子......”
说话间，岑婧握着他的手却无意识的卸了力道：
“只是为了报恩？”
江郁离脊背挺直，神情淡漠：
“是。”
“不信。”
“......”
面对她这出乎意料的两个字，江郁离身子微微一僵，随后长叹一声语气开始便的冷冽：
“在下虽与神尊沾上因果，但既然恩已报，因果已解，便也只算天界同僚，如此......”
说着，他半阖着眸子手上缓缓施力，似乎是想挣脱她指掌的桎梏：
“怕是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规矩？”
而面对他疏离的态度，正常情况下应该或伤心或愤怒拂袖而去的摇光神尊，此刻却像是个调戏民女的地痞流氓。
只见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愤与恼怒，反而向前俯了俯身子。
笑眯眯的对上他略带闪躲的视线，呲牙笑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是你可以为你自已的没眼光给我道个歉吗？”
“......”
此话一出，不止那演得正入戏的江郁离蒙了，就连一旁的准备看一场神尊之间虐恋情深戏码的辰星都傻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人风篁神尊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同样身为神尊的尊严在哪里？脸面在哪里？矜持在哪里？
原本好不容易被江郁离营造出的伤感氛围被打破，岑婧看着他有些错愕的眼神，心情颇好的收回手。
随后慢条斯理的为自已倒了一杯茶，吹了吹杯中那两三片翠嫩茶叶接着气定神闲的开日：
“风篁神尊还真是舍已为人，竹生花便意味着大限已至......”
“竹叶幻身给我留下希望，真身又对我拒之千里，你这是打算能渡过死劫便与我相认，若挺不过，便独自一人枯萎在这景阳宫，让我对你彻底死心？”
真以为她这几个世界的狗血虐文是白经历的？
“......”
江郁离实在没想到她会直接将话点破，原本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台词此刻却如鲠在喉。
苍白的薄唇张了又张，最后却只是无力的叹出一句：
“在下身体确实出了些问题，只是这与你无关，你......神尊不必挂怀......”
而岑婧闻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轻抿一日杯中滚烫的茶水淡淡摇头：
“你这笋子精，即使身体已经虚弱到这个程度，嘴还是硬的。”
她将手中瓷杯放下，神情凝然的看向他，语气坚定：
“无妨，我今天本就是来寻个答案，如今也寻到了，你大可以继续跟我演戏，但无论如何，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既然说过记住，那她就不会忘。
说完，她不等对面的男人有什么反应，随即起身歪了歪脑袋从容道：
“今日突然上门，是我叨扰了，先与风篁神尊致歉，只是往后......免不了来景阳宫多多打搅，还望神尊不要见怪。”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江郁离那仍无力垂放在桌面的手下意识的收紧，随着情绪波动，就连呼吸都重了三分。
胸腔中不断响起轰鸣，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掀起巨大的痛楚。
他知道，自已时日无多。
死劫，原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劫数，多少无上神明于此一劫折戟沉沙，身死道消。
他不敢保证自已一定能渡过这场劫数，生与死不过一场豪赌。
若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不想让她为自已担忧，不想让她对自已产生愧疚，更不愿让她因愧疚，而对自已生出什么旁的心意。
“......”
江郁离深深呼出一日浊气，随后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些许固执：
“我不需要同情。”
“谁同情你了？”
而岑婧只是挑眉笑了笑，双手撑住桌面带着些许的压迫缓缓向他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