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慈便低眉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慧敏郡主坐在里头的小几旁,桌上还煮着茶,旁边放着贵重的青瓷茶具。
待走近了些,才发现慧敏郡主的身边还跪坐着另一名温婉的女子,正在点茶,动作娴熟。
沈微慈上前几步,十分恭敬的给慧敏郡主福了礼。
慧敏郡主看向沈微慈,云鬓乌发,眉目婉婉,聘婷袅娜站在那一处,自自然然,姿态端方。
她笑了下,叫沈微慈去对面坐下。
沈微慈看着丫头在她面前放下蒲团,这才提了裙摆跪坐在慧敏郡主面前。
这一坐下,才发现侧面就是大片绿色芭蕉和湖面,看过去的景致别有一番美景。
那坐在慧敏郡主旁边的女子则看向沈微慈,温和一笑又亲自为她倒茶:“这是梅花雪水煮的,妹妹尝尝。”
沈微慈抬头看向面前含笑的眼眸,双手捧了杯子尝了一口也笑道:“姐姐好手艺。”
那女子便谦虚笑了笑:“我不过跟着郡主娘娘胡乱学了几天,还差远了。”
对面的慧敏郡主一直将目光放在沈微慈身上,见她说话有条不紊,仪容动作大方,在茶香中缓缓开了口:“容锦的父亲曾经是我前公公得意部下的女儿,后头战死后,我前公公便将她带回来一直养在宋国公府的。”
“她与宋璋自小一起长大,一直养在宋老太太身边,宋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她往后抬为宋璋的侧室。”
“毕竟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也能干有孝心。”
说着慧敏郡主淡淡看了沈微慈一眼:“璋儿身边的女子,不是什么人都行的,也要宋国公府老太太和我答应,就算是为妾,出身也须得是从小受过教养的世家女子。”
沈微慈一愣,听了慧敏郡主这话,微微察觉出了什么来。
她低眉点点头:“微慈羡慕三堂兄,身边人有郡主娘娘和宋国公府老太太把关,往后定能选出良人。”
慧敏郡主听了这话抬起眼皮看了沈微慈一眼,又淡淡道:“你母亲只是一名秀娘,如何送你去女学的?”
沈微慈声音低缓:“母亲虽是绣娘,但对我全一片慈母心,希望我能嫁一寻常人为正妻,也能撑的起台面。”
说着沈微慈声音一顿,又低声道:“微慈的心愿也是嫁一普通人家为正妻,不求高门大户,更不攀求富贵,只不愿辜负母亲对我的希望。”
慧敏郡主听到这里,眼神落在沈微慈脸上,好好的打量了她一番。
那双眼眸很安静,身子也很规矩的坐着,说的话不卑不吭,连她都微微诧异。
这一番叫她来本是敲打她,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她好似也很聪明,她倒是喜欢了她两分。
慧敏郡主笑了下,看着沈微慈:“我知道你本与毅勇伯爵府的婚事被取消了,也是阴差阳错,怪你遇见了个不慈的嫡母。”
“往后若你再说亲,若是再碰见什么阻挠了,便来找我,我能为你做主的,自然为你做主。”
沈微慈听见这话,连忙起身给慧敏郡主磕头:“微慈谢过郡主娘娘。”
慧敏郡主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微慈,若是她刚才还有两分不信的话,这回看着人这般跪下去,也全信了她不敢对自己儿子有那心思,或许是自己儿子看上了人。
这般容貌的女子,就算看上也寻常。
只可惜她知道她身份,乡下女子,到底差了些。
宋璋匆匆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正见着沈微慈跪在地上给慧敏郡主磕头。
他眉心一皱,脸色已沉下来,三两步过去拉着沈微慈的胳膊起来:“骨头就这么软?”
沈微慈一愣,怔怔被宋璋拉着起来,又见宋璋脸色阴沉的看着慧敏郡主:“母亲这又是在做什么?”
慧敏郡主抬头看向宋璋,又低头缓缓喝茶:“我请三姑娘过来说话,倒是你跑过来做什么?”
宋璋淡着脸抿唇,随即松了放在沈微慈手臂上的手指,叫丫头再添一个垫子过来,接着就坐了下去:“那我一起陪母亲说话便是。”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沈微慈:“站着做什么?不会坐了?”
沈微慈看向慧敏郡主,想着人家一家坐在一起,自己留在这里有些不好。
正要开口告辞时,慧敏郡主看向沈微慈:“你先回吧。”
沈微慈如释重负,连忙告退出去。
转过身时,她见着坐在慧敏郡主身边的温婉女子正躬身给宋璋倒茶,那眼里的情意丝毫藏不住。
出到外头,她闻着庭院里淡淡花香气,又低头走出去。
宋璋身边自来不缺女子的,高门贵女,世家千金,自有慧敏郡主一一为他选好。
她本就对宋璋没有任何心思,也心知自己的身份也根本不可能嫁给他。
且若要她在众多女子中去争他一份欢心,她也永远做不出来。
但能让慧敏郡主往后帮她,那她的婚事可能会更加顺遂些。
待走至一处水榭旁,沈微慈垂眸看着湖面沉思,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沈昭昭。
她们毕竟是一房的姐妹,趁着今日父亲也在,即便过去做做姐妹交好的样子给父亲看看也行。
她往旁边看了看,正好这里离沈昭昭的院子应该没有多远,就打算过去。
只是当她才一转身,就感觉额头上碰着了个坚硬的胸膛,她一愣下看向面前玄黑色的胸膛,再抬头就是宋璋那一双沉黑的眼睛。
她不知他何时无声无息到她身后的,下意识想退一步,却被他直接揽在了后腰上。
第169章
请二堂兄自重
这里还是在外头,来往的下人本就多。
刚才慧敏郡主叫她去那一遭的意思,不就是让她离宋璋远一些么,她还指着将来慧敏郡主能在婚事上帮帮她。
她总觉得慧敏郡主的话,或许比沈老太太更管用。
要不是怕慧敏郡主多想她对宋璋有所图,她也想常凑去慧敏郡主跟前讨个存在感。
不过这会儿要是被慧敏郡主的人发现她在外头与宋璋拉扯,给她落下个心口不一的印象便不好了。
沈微慈推开宋璋的手,侧身就走到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敛眉向宋璋福身,声音很低:“还请二堂兄自重。”
宋璋怔怔看着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沈微慈,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他顿住步子,她也顿住步子。
宋璋的手在身侧捏紧,看着她白色斗篷上那张白净苍白的脸,眼睛始终低垂,从没放在他身上过。
他阴沉着脸色继续靠近他,看着她退到了围栏处,退无可退的时候才抬起了眼睛。
他听见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二堂兄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与伯爵府的亲事也如二堂兄的愿取消了,二堂兄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宋璋的动作一顿,目光紧紧看着沈微慈的眼睛:“我逼你?”
沈微慈别过脸去,低声道:“我与二堂兄本不是该有交集的,二堂兄能承受得住传言,可我一个待嫁女子,一丁点的传言就能要了我的命。”
“还请二堂兄体谅我一些。”
宋璋只觉得气得肝疼,他巴巴追过来,原是怕她在自己母亲那受什么委屈的,自己给她做主。
如今却被避之如蛇蝎。
他后退一步,手掌紧握在身后,看着她的寒眸里尽是情绪,转身离开。
沈微慈看着宋璋背影,又别开目光。
她看了看四周,虽说见着没人,到底心里也有些惴惴。
刚才就宋璋在外头放在她腰间的那一下,要是被人瞧见了,随便传出去,老太太和父亲估计也不会信她,说不定还会觉得她伤风败俗,直接送去给宋璋做妾。
月灯走到沈微慈的身边,刚才宋二爷抱着姑娘那幕她全瞧见了,不由看向沈微慈,小声问:“宋二爷对姑娘……”
沈微慈看向月灯,拍拍她的手不说话,又顿一下道:“下午再去闻香院看看二姐姐吧。”
月灯点头,跟着沈微慈一起回去。
沈微慈的病也未全好,虽说不咳了,但一吹风,头脑便发疼。
她回了临春院便没t?什么精神了,昏昏沉沉又小睡了半会儿。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沈微慈才往沈昭昭的院子去。
沈微慈去的时候,院门口丫头见着她也惊讶了一下,这还是沈微慈第一回去,见着她惊讶也寻常,接着就赶紧进去传话了。
沈微慈拢着斗篷,看着这锦绣宽敞的院子,每一处都是精心布置的。
月灯看着连廊连接的两座绣楼,低声在沈微慈耳边小声道:“二姑娘住这么好的院子,也不知平日里哪里来的气。”
沈微慈笑了笑,又沉默不语。
没一会儿那丫头来让沈微慈进去,还颇客气。
她跟着丫头进到主屋,才到廊下就听到里头隐隐有声音传来,待走到珠帘前,便听见里头沈昭昭毫不避讳大喊的声音:“谁要那贱人来看我,她现在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
“我不要她进来。”
接着就是无奈安慰的声音。
沈微慈听着里头的声音,压下唇边的讽刺,抬起帘子走了进去。
她的父亲和大哥可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一回。
沈昭昭的闺房处处精巧,多宝阁上放着书籍字画,墙上也挂着名人字画,地上铺着花样繁复的地毯,踩在上头便觉一阵暖气。
她闻着屋内的药味和香味,穿过隔间屏风往里头走,便见着父亲坐在床边小声哄着,沈彦礼也弯腰正给沈昭昭喂药,旁边还有一个丫头拿着一小罐蜜饯伺候着。
沈昭昭脸色惨白,发丝凌乱,眼角隐隐有水光。
沈微慈走进去,将斗篷解下来放到月灯的手上,声音不大不小的给沈彦礼和父亲福了礼,又走到沈昭昭的面前问:“二姐姐可好些了?”
沈昭昭一听见沈微慈的声音就一怒,咳了两声,伸手就从沈彦礼的手上夺过药碗往沈微慈身上扔过去:“贱人,谁要你来的。”
“我不稀罕你来瞧我,我第二回落水,是不是就是你搞的鬼!”
上回她路过石桥时,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自己的脚踝被一个什么东西打中,接着就是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翻身到了水里。
她身边的丫头婆子都不会水,可那天蹊跷的是护卫们都去东院找郡主娘娘丢失的东西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个会水的小厮。
她清楚的感觉到,要是再久一点,自己肯定会被淹死。
可她醒来后怎么说父亲和大哥都不相信,祖母也不信她,就因为当时她身边只有她身边的人,他们便不信她了。
沈微慈身上被泼了一身药,她低头看一眼,温热棕色的药汁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水,耳边是父亲叹息的声音:“昭昭别再闹了。”
又听父亲对她说话:“微慈,昭昭是这个性子,她现在病的不轻,你让着她些。”
沈微慈脸上带起一丝关切,抬起头看向父亲:“女儿怎么会与二姐姐计较。”
“这回也是特意来看二姐姐的。”
说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包来:“这是我特意为二姐姐做的辟邪的香囊,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也算是我对二姐姐的一片心意。”
沈荣生从沈微慈手上拿过那个香囊,上头绣着五毒图,正是祛邪祛病的图样,便看向沈微慈这般懂事的样子欣慰:“你从来都是这么懂事。”
说着他将香囊递给沈昭昭:“这是你三妹妹对你的心意,你们两姐妹本就该和睦相处多来往才是,都是一个房里的,你三妹妹好,对你也好是?”
沈昭昭却抓着沈荣生手里的香囊就一把扔到了床边的炭盆里,咳嗽着恶狠狠看着沈微慈:“谁与她是姐妹?”
“她这个野种不配做我的姐妹。”
沈微慈低头看着炭盆里被烧出轻烟的香囊,眉目淡淡,手指间的帕子却点在眼上。
第170章
二堂兄为什么帮你
其实沈微慈心底再清楚不过,她与沈昭昭之间永远都做不了姐妹。
无论自己表现的再低调,她也是会将自己当作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尽管沈彦礼,父亲和文氏,还有老太太,全都宠爱她。
她却依旧与她过不去。
反正沈微慈也并不是真的要来看她,只是觉得沈昭昭落水,自己一分不来问候的话,万一被捏住话柄不好,又正好今日父亲在,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来过而已。
她不待见她也正好,也不必再来了。
她面上委屈了似的点了点泪,又咳一声对父亲道:“女儿之前病未全好,怕过来看二姐姐,给二姐姐过了病气,这才没来。”
“现在病好些了,过来见着二姐姐一眼也放心了。”
“至于二姐姐说的我害她,女儿全不知道这回事,还请父亲做主。”
沈荣生看着沈微慈,看着她这么委屈,心底也有一丝难受。
其实沈微慈病的这些日,他也没去看过,补药也全送到了昭昭这里,这会儿竟有些愧疚。
他低低道:“昭昭不过气头上胡说的,我自然信你,你病也未痊愈,也快些回去吧。”
沈微慈低眉点头,这才安静的转身打算离去。
只是她才刚一转身,沈昭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沈彦礼的惊呼中,一下子从床上翻身下来,犹如疯了一般的紧紧扯着沈微慈的衣裳质问她:“你敢说我这回落水与你没干系?”
“二堂兄处处帮你,谁知道是不是你暗中勾引二堂兄,让二堂兄帮你报复我呢?”
她说着咬着牙,神色狰狞:“你这个贱人,要是我的身子养不好,我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说着她尖利的指甲恶狠狠的朝着沈微慈的脸上抓去,沈微慈忙别过头去躲,又伸手去推沈昭昭。
奈何她如疯了一般紧紧抓着她不松手,眼里的恨意和怒火看得沈微慈都微微心惊。
她只觉得脖子上一疼,才发觉沈昭昭已抓破了她的脖子。
旁边的沈彦礼忙着拉开沈昭昭,也忍不住大声道:“昭昭,能不能别再闹了!”
沈昭昭哭着看向沈彦礼:“大哥,我落水真的不是我不小心,真的是这个贱人报复我的。”
“我自己感觉自己的脚踝被打了一下,难道还能有假的吗!!”
沈彦礼神色惊异的看了眼沈微慈,他并不觉得沈微慈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宋璋帮她。
正想说话时,沈荣生先开口发怒:“你要再这样闹,往后我也不来看你了。”
“你是不是还嫌我们二房的事情不够多是不是?!”
说着他叫来两个婆子,让人用力将沈昭昭拉开,又让沈微慈先出去。
沈微慈一只手捂着脖子,沉默的点点头,走了出去。
沈彦礼看着沈昭昭嘴里仍旧疯了似的大叫,又看着沈微慈的背影,抬腿跟在了她的身后。
沈彦礼在廊下叫住了沈微慈,见着她领口处被脖子上的伤口染上血迹,又看向沈微慈苍白的脸颊。
他低声问她:“你与二堂兄是什么关系?”
沈微慈没想沈彦礼会忽然这么问她,有些不解的抬头:“三哥哥是什么意思?”
沈彦礼看着沈微慈惊讶的神色,想着昭昭这么一口咬定了是沈微慈做的,或许她没有撒谎。
她第二次落水的确蹊跷巧合了些。
但这事若是沈微慈做的,他也不可能信,沈微慈还没这个本事。
但若是宋璋的话,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自己这个妹妹容貌过盛的厉害,也不是不可能。
他低头看着沈微慈问:“上回二堂兄在茶楼帮你,后头你落水又带人去老太太那儿为你评理,还带你去庄子里养病。”
“二堂兄一向不管侯府里的事,他为什么要帮你。”
沈微慈脸色苍白道:“第一回二堂兄帮我是因为我送了二堂兄荷包,二堂兄说还我的礼,第二回是二堂兄身边的随从偶然路过,月灯大声喊他,二堂兄才来帮我的。”
说着沈微慈红着眼落泪:“那回落水,我丫头担心我,害怕我就这么死了,这才不管不顾的喊人,全是巧合。”
沈微慈这么一说,沈彦礼倒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