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太被气的一凛,抬头紧紧看着宋璋的面孔,颤声道:“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你祖母,连国公府都不顾了?”
窗外风雨交加,呜呜风声伴随着雨声打在窗纸上,冷气袭来,再温暖的烛光也挡不住蔓延的冷意和凉透了的心。
宋璋一身朝衣依旧滴着水,胸前的猛兽张牙舞爪,在潮湿与褶皱中显得更加狰狞。
她冷眼看着宋老太太:“祖母要依旧不说她在哪儿,那别怪孙儿不孝顺了。”
宋老太太坐直身子看向宋璋:“你要做什么?”
宋璋紧抿薄唇,阴翳的眼神里早已不耐:“自然是叫人来静思堂里里外外找一遍。”
“今晚找不到人,我定然不会罢休的。”
宋老太太气得心头发梗,手臂举起来指着宋璋:“为了个心思不在你身上的女人,你究竟还要怎么闹?!”
宋璋阴沉着眉目看向宋老太太:“不是孙儿要闹,是祖母逼着孙儿闹。”
“这回的事不是她的错,祖母若不逼她,她是绝不可能会顶撞的。”
“他不喜欢我,我也早就知道,也是我一意孤行去求圣上要娶她。”
“她是我一生一世的妻,也只能她是世子夫人。”
“也请祖母再别动休她的心思,不然我也什么都不会顾忌。”
“但请祖母记住一点,她嫁来宋国公府是我求的,不是她求的,祖母为难她苛待她,便是打我的脸,叫我觉得对不住她。”
宋老太太呆呆看着宋璋,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忽然长长叹息一声。
身子靠向身后椅背,她吐出口气闭眼,浑身透出股无力:“她在我后院阁楼里,叫我身边的林嬷嬷带你去就是。”
宋璋听了这话,再不多说一句,转了身就要大步出去。
身后又传来宋老太太苍老叹息的声音:“祖母为你也就到这儿了,再不想管你院子里的事。”
“你愿意娶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女子,那最后后悔的时候,你也全自己担着。”
宋璋的步子一顿,又大步走了出去。
雨夜中的阁楼如同鬼魅,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
宋璋脸色已阴沉的可怕,等林嬷嬷提着琉璃灯顿在一处房门前,还不等她拿出钥匙去开锁,只见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门就被踢开。
林嬷嬷看着宋璋大步进屋的模样,心情忐忑的站在门后不敢进去。
凌霄凌风守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屋子内很黑,连月色都没有的黑。
只有门口处林嬷嬷手上琉璃灯那一点点光线,根本不足以看清屋内的情景。
可宋璋闻着屋内的味道便知道她在里面。
声音微颤的喊了一声:“微慈……”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宋璋的心里一紧,往前跨了两步,才看清地上隽秀的身形。
身子卷缩着倒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
宋璋忙将人从地上抱起来,低低唤了两声,忽觉得衣襟上一紧,低头见她手指扯在他衣上,微微颤抖。
他顿时心乱,急忙抱着人出去。
外头的雨正大,凌霄手上撑着伞遮雨,宋璋后背湿透,却叫凌霄将伞往前倾,又叫随从去叫太医来。
等到了山水居,丫头们只见着浑身湿透了的世子抱着世子夫人回来,丫头们见着这个场景,个个不敢吱声。
还是沉稳些的谭嬷嬷让丫头赶紧去烧热水和煮姜茶来,又叫丫头去找要换的衣裳准备着,这才跟在后头往内室去。
内室里伺候的丫头忙碌起来,看着床榻上苍白未醒过来的沈微慈,连忙过去擦身换衣。
宋璋立在床前,看着枕间凌乱潮湿的发丝,还有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脸颊边的细发,苍白的面容下唯有唇畔上有一丝丝的红。
还有她手掌上纵横的红印。
他看着她孱弱看向他的眼眸,默了默,转过了身。
身后窸窣的声音传来,他的心里在这个时候却一遍遍想起祖母刚才说的话。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无力无能过,没有任何法子。
他甚至不知道该在这一刻怎么开口。
再转身的时候丫头已经为沈微慈换好了衣裳,连有些湿了的床单也换了下来。
谭嬷嬷拿了一个汤婆子,正往被子里放,给沈微慈暖身子。
宋璋走了过去,摆手叫屋子里的丫头退出去,又坐在床沿弯腰去摸她冰凉的手指。
又将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宋璋在这一刻不知说什么,他连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喉咙里似堵着一口永远都抒发不出来的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喜欢。
想要问她一句为什么,又看她模样无力的颓败下去,弯腰将她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因为他体会到了她的难过为难,体会到了她受的苦都是因为自己。
明白了她在国公府过的是艰难的日子。
他原以为他给她的都是最好的,恍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长吐出一口气,还未开口,后背上就覆上一只轻柔的手,永远细缓温柔的声音响起在他耳畔:“对不起。”
“让你为难了。”
高大修长的的身子一顿,握在她圆润肩头上的手指渐渐收拢,宋璋低头抱紧她,眼眶有一瞬间的热,贪念她身上的味道,半晌才沙哑道:“你没有错。”
“是怪我没有护好你,当时没有陪在你身边。”
沈微慈紧紧埋在宋璋湿润的肩头,眼眶发疼,一股股热泪涌出来,是许久没有这么不能控制的情绪。
宋璋感受到肩头的温热,他松开她,低头看她染上红晕的湿润眼睛。
他看她染着红晕的潮湿眼睛,不由神色带着丝痛的用手指摩挲她眼角,目光低垂的问她:“微慈,你是因为老太太罚你落泪,还是因为什么?”
“是不是觉得委屈,怪我没有护住你。”
沈微慈含星的眼睛一眨眼,一滴泪珠滚下来。
她摇摇头,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我是委屈,但我不怪你。”
宋璋深吸一口气,脸上阴柔沉寂,又有些难受。
他点点头,放下手指,手上的皮革护腕上还带着雨水,一颗颗被亮堂的烛光照的晶莹剔透。
“你想在我怀里么?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还是你只想自己一个人,并不需要我。”
“即便你现在落泪也不需要我?”
说这话的时候,宋璋的眼神紧紧看着沈微慈即便落泪也安静的眼睛,她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独没想到是这句话。
是不是当真不在乎,所以对于她来说,能不能留在宋公府都没有关系。
他要的不过是她能如别的女子一样委屈的扑进他怀里,向他说她今日的难受,让他为她做做主而已。
原是这么难的事情。
沈微慈默然听着宋璋的话,泪意模糊里她看着宋璋冷清的眼睛,她张张唇,手指在薄被间捏紧,又垂下了眼睛,将泪水全藏进去,沙哑道:“我今日是不是让你难做了。”
她喉咙间生涩一下,语调艰难:“对不起,我当真有些累了……”
“我曾经以为我能够做好的,或许我还是不够好。”
“管家我不可能妥协的。”
“要是你顺从老太太……我不怪你…”
“其实我们两人都累了。”
“对不对?”
后头的话沈微慈没再说下去,她明白两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的。
第303章
你想一想
宋璋的心在这一刻钝痛。
他明白沈微慈的意思,她想离开自己。
他甚至想在这一刻逃离这个地方,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呆在她的面前。
手指捏在膝盖上,宋璋低头看向手指上的戒指,眼神低垂:“或许是我不该问你的,你从来不需要我。”
“你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说错了,我没从没觉得累,是你觉得累了而已。”
“我更从来没有想过要休你,也不会觉得你想要管家错了。”
“只是你始终都觉得我不好。”
沈微慈垂着眼眸轻微的点头:“我没觉得你不好,或许我说错了。”
“我努力过……”
“好似始终都不行……”
“我原以为我能够忍受一切的,还是不行……”
“不管你怎么想,我的确对你付出过真心。”
“但我们之间总是在吵,我或许还没有完全懂你。”
“可宋璋,你也没为我设身处地的考虑过我的处境。”
高大的身影身形躬着,袍子下摆一滴一滴滴着水,黑色皮靴上正泛着凉凉的光泽,地毯一圈圈全湿润了。
宋璋坐在床沿始终没抬头,闷声沉默许久,却不敢再开口了。
他怕他一开口,要么是恨她这么轻而易举的想离开他,又怕自己想要成全她,让她离开。
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反复琢磨良久,最后又一言不发的站起来,微微侧身低头看向床榻上的人:“我将郑容锦送走,或是你与我出去住。”
“你想一想。”
“要是你还是想……”
宋璋说着又猛的闭紧唇,手指间抖了一下,宋璋的唇角下压出冷酷的弧度,最后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转身走了出去。
他脸色阴沉的走到廊下,看着黑幕中的雨色,心里冷了又冷。
鸣鹤站在院门口与凌霄小声说话,鸣鹤不敢这时候进去讨晦气,就叫凌霄去传话。
凌霄期期艾艾不想这个时候凑过去得个没趣儿,两人你推我推,结果最后随手扯了个小丫头去。
守门丫头心里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宋璋只冷冷看那丫头一眼,紧抿着唇,抬头看向站在角落不远处的鸣鹤。
鸣鹤赶忙凑上前去低声道:“三皇子近些日子的动静颇大,现在这个时候来找将军,估计还是为着上回此刺客的事。”
说着鸣鹤看向宋璋上前一步低声道:“三皇子觉得将军是四皇子的人,这回来恐怕不是好事。”
“再有今日三皇子与皇帝下午时闹了一场,恐怕也是为着这事。”
宋璋眼神默了默,低声道:“先引去前院的书房等我。”
说着伸手让凌霄将伞拿过来。
凌霄忙去拿了伞,又犹豫一下看向宋璋:“将军还是先换身衣裳吧,衣裳全湿了。”
宋璋这才低头看了眼身上朝服上深浅水印清晰可见,也早已皱的不成样子。
他皱了眉,这才进去换衣。
他未去内室,只站在内小厅让丫头拿衣来换,与内室仅仅隔着一道五扇屏风,又一层薄薄的纱幔。
里头轻轻传来一声轻咳。
腰上的黑金剑卸下来,放在小案上发出哐的声音,紧接着那咳声安静下来,宋璋愈发抿紧了唇。
换好衣裳他出去,叫凌霄去将月灯接回来,又才带着鸣鹤走在雨幕中。
宋璋没走多久,太医就来了。
沈微慈靠坐在床头,身边是谭嬷嬷陪着身边,她刚喝完一碗姜汤,才叫太医进来。
太医来也例行诊了脉,再看沈微慈面色,又站起来抱手道:“夫人不过寒气入侵,吃几副驱寒的药方便没有大碍了。”
沈微慈叫嬷嬷去送太医去开药方,又叫了禾夏进来。
到底是一直伺候在身边的丫头,禾夏一进来见着沈微慈苍白的面容便难受的红了眼睛。
沈微慈细声宽慰她两句,又问:“世子呢?”
禾夏便如实道:“世子刚才出去了,像是有什么人来找世子。”
沈微慈默然点头,又问:“月灯呢?”
禾夏脸色有些犹豫,又看向沈微慈小声道:“凌霄将月灯从老太太那儿带回来了。”
“只是月灯手上挨了板子,又身上全湿了,还没醒来。”
沈微慈手指一紧。
今日下午宋老太太的人过来要带她去其他地方时,月灯紧紧护着她,为了拉住婆子在雨幕里淋了许久的雨,又惹怒了宋老太太被罚了。
她低低叹息一声,她最是明白月灯的性子,从来将她看的重要,她跟在自己跟边,其实从没操心过什么,性子单纯的以为多求求,老太太就能宽恕了。
却不知如宋老太太常年威严习惯的人,心肠最是心硬护短。
她要不是为了搏一搏管家,也是不可能与宋老太太正面忤逆的。
她低声对禾夏低道:“待会儿太医开的方子和熬的药,你叫外头丫头多熬一些,也给月灯送去。”
“叫两个丫头去照顾些,给她手上也抹些药。”
禾夏点点头:“夫人放心,这会儿正有两个丫头照顾着的。”
说着她坐在床沿看向沈微慈的手:“我先给夫人上药吧。”
沈微慈这才低头看向手掌,又将手伸了过去。
空荡荡只有禾夏在身边的屋内,窗外雨声疏疏,依旧让人从心到身的凉和迷茫。
她一步步谨小慎微,却好似走错了路。
她开始怀疑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的妻子,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明白过什么是举案齐眉。
她以为那才是最好的姻缘,相敬如宾,和谐和顺。
但她与宋璋之间好似永远也没法子那样和顺的走下去。
他不明白她的心思,她应该也是不明白他的心思的,像是形同陌路。
甚至两人之间都好似都从来没有好好的说过话,即便独处在一起想要开口时,也觉得如鲠在喉,不知话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