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老太太要孙媳全顺从的认下来,一股脑的错处全往自己身上揽?”
站在门外头的二夫人三夫人听着里头的动静,又拉了门口的婆子问了两句。
但那门口的婆子只言不敢说。
老太太一向维护大房的脸面,不可能叫二房三房的看大房的不好,自然不会透露,只是连忙进去通传。
紧接着里头就传来宋老太太威严的声音:“我身子不适,叫她们回去。”
宋老太太从来中气十足,帘子外头的张氏和余氏也听见了,心里都是一震,相对看了一眼,也不敢这时候进去讨晦气,忙退下去了。
里头的宋老太太一双凌厉的眼睛看向沈微慈:“你说我冤枉了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不过是因为我让你与容锦一起管家,你心里头不痛快,将气撒到容锦身上罢了。”
“你倒是好大的脾气。”
沈微慈当真对这样的老太太连应付都疲于应付。
自以为是惯了的人,是最难讲道理的。
她深吸一口气:“老太太说我耍脾气,可问老太太是听谁说的?还是哪回亲眼见过?”
“还请老太太指出来,孙媳也好改过不足。”
宋老太太脸色一冷,抬手就拍桌子,怒斥道:“还需怎么给你指出来?!”
“你自己做的事情还需人指点?!”
沈微慈又是深吸一口气,索性对着身后的谭嬷嬷道:“去将院子里的云嬷嬷叫来。”
宋老太太看着沈微慈:“你这是又做什么?!”
沈微慈看着宋老太太:“老太太不是说我对郑容锦发脾气么?”
“且不说她为侧室,寻常按着规矩我也能管教她,便是我从来待人和气不想为难人,便叫人觉得我好拿捏了。”
“老太太一上来便这般训斥,亦说我没教养,我若不自辩,往后任由旁人说我身为国公府世子夫人,不仅要处处忍让侧室。”
“还因为侧室被老太太骂无教养。”
“这般话传了出去,我自然没脸待在国公府。”
“但我与世子之间夫妻和顺,即便不为别的,只为了我与世子之间的夫妻情谊不生间隙,也该要证明一番。”
“云嬷嬷是老太太选来留在山水居的人,在山水居伺候十来年了,若老太太待会儿连云嬷嬷的话都不信,那孙媳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便请族亲都来做个见证。”
“断断这事到底如何。”
沈微慈这一段话下来字字珠玑,恭敬又不卑不吭,宋老太太脸色一变,指着沈微慈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郑容锦脸色也是一变,忙上前去为宋老太太顺背,又看向沈微慈无奈道:“即便老太太冤枉了世子夫人,夫人也不该这样与老太太说话的。”
“老太太岁数已大,前不久身子才寒了刚好,万一又气出病了怎么办?”
沈微慈看向郑容锦,眼神很静:“郑姨娘既然这么为着老太太的身子着想,那刚才又怎么不与老太太解释清楚,看着老太太误会我?”
“再有郑姨娘的意思是,老太太说我没有教养,我就该乖乖应下,是不是?”
“那我说郑姨娘表里不一,不懂规矩身份,明明是侧室,却从不叫我一声夫人,依旧一口一声妹妹叫我,是不是也没有教养?”
“再有你不过一个侧室,竟然敢在堂上教我做事?你借的是谁的胆?你凭的是哪里的规矩?竟然敢说我不该?”
郑容锦脸色发白,眼眶发红,几步退到宋老太太的身后,看起来像是对堂上的沈微慈微微害怕。
又抹泪道:“我不过是担心老太太身子,世夫人误会了。”
宋老太太这时忽将手上的茶盏一下扔到沈微慈的脚下,怒声道:“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嫌昨日的家法还不够!”
沈微慈冷淡的看向宋老太太:“我好歹也是皇帝下诏赐婚嫁进的宋国公府,若老太太觉得我不好,我自与老太太一起去面见皇后,恳请皇后娘娘公正处置。”
“若皇后娘娘亦觉得孙媳有错,不用老太太开口,孙媳在皇帝面前自请下堂。”
郑容锦怔怔看向沈微慈,捏在宋老太太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捏紧。
宋老太太怒目看着沈微慈:“你竟然拿皇帝来威胁我,也不瞧瞧你自己是什么身份!”
沈微慈眉眼如初:“我是圣上赐婚的宋国公府世子夫人,也是清清白白的侯府姑娘,自小亦学礼仪规矩,自嫁来宋国公府每日问安伺候从不落下,更从未做出过有违常理的事情。”
“待嫁前亦守规矩,未有风言。”
“但问老太太,您出口说我没教养时我该如何?跪地给您磕头,然后再战战兢兢的承认我没有教养?”
“若是我承认了,我便对不住从小教养我的父亲母亲和我的老师,我自己名声可不顾,但亦要护着他们名声。”
第306章
被休都不怕,还怕什么
宋老太太怔怔发神,沈微慈字字句句都恭敬有礼,说的话清晰温和,偏偏最是砸人,竟连她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时候外头的婆子传话进来:“云嬷嬷来了。”
随着沈微慈一声进来,门口嬷嬷便带着云嬷嬷走了进来。
沈微慈也不耽搁,直接了当的看向云嬷嬷道:“你在外厅伺候的,今日郑姨娘过来时你也在的,可问你我今日在外厅可朝郑姨娘发脾气了?”
云嬷嬷茫然的一愣,又抬头看向上位上一脸阴沉的宋老太太,心里头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连忙低声道:“郑姨娘每日来问安,夫人都是和和气气的。”
“从来不曾对郑姨娘发过脾气。”
沈微慈又问云嬷嬷:“那我可有随意对下人发过脾气?”
云嬷嬷又是摇头:“夫人不曾。”
沈微慈便又看向郑容锦:“但问郑姨娘一句,我今日是否真对你发脾气了?”
郑容锦脸色一僵,紧紧捏着帕子摇头:“夫人不曾。”
沈微慈便将眼神看向了老太太。
那双眼睛虽然温和平静,但更深处是藏着一股淡淡讽刺。
像是在说她这老太君不慈,故意刁难,一味偏袒。
宋老太太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她怒目瞪向云嬷嬷:“你说的可是实话?!”
云嬷嬷忙跪下去磕头:“老太太明察,老奴当真不敢欺骗老太太。”
宋老太太的脸色愈加难看,不耐烦的摆手,叫人退出去。
接着她看向沈微慈:“即便我冤枉了你,但你顶撞长辈是事实,你也算不得冤枉。”
沈微慈拢着袖子低声道:“老太太觉得自辩也是顶撞么?”
“若是刚才孙媳没有顶撞老太太自辩,如今就已被老太太强安上罪名了。”
说着沈微慈迎面对上老太太的眼睛:“老太太想孙媳怎么做?”
沈微慈的的声音虽然一直恭敬,但却已不动声色的将脸面撕开了说。
让她怎么回答都不对。
宋老太太头一遭发现沈微慈竟然是个这么伶牙俐齿的。
也是,她早该发现了。
她对沈微慈虽说不满意,但也知道她没犯什么大错,今日一来刁难她,不过是想先给她个下马威,让她在管家的事情上自己妥协下来。
如今倒是叫她下不来台了。
宋老太太眯眼看着沈微慈,看着她依旧不卑不亢的站在那处,神情端庄,即便刚才据理力争的时候亦注重仪态,并没有过失的动作,倒是有几分的从容不迫。
她脸色微微发冷,冷冷道:“我现在不想与你说这些。”
“管家的事情我已经定了,你与容锦一起管家。”
“今日我就叫府里的账房管事来和你们交接。”
沈微慈听了这话便直接跪了下去,对着宋老太太磕头道:“老太太恕罪,恕孙媳不能与郑姨娘一起管家。”
“若老太太坚持,孙媳只能求着进宫找皇后评理,即便离了宋国公府,孙媳也不后悔。”
宋老太太脸色一厉,瞪着沈微慈:“我是看在璋儿的份上给你脸面,你最好别一再忤逆我。”
沈微慈依旧脸色不变,依旧坚持刚才的话,又道:“若是老太太要以孙媳不与侧室一同管家休了我,孙媳无话可说。”
沈微慈很少有强势的时候,甚至于她从来温和对人,即便生气也不将脸色放在脸上。
但不强势不代表她懦弱,不代表她可以一步步妥协。
她只将她的态度摆在这处,让老太太明白她敬她为长辈,但也不是一块可以被任意揉捏的泥。
国公府这样的大家族,几乎都是世家出身,男子又居高位,她若妥协一回,在别人眼里就是好捏的软柿子了。
宋老太太气的又是一拍桌子:“你当真是反了。”
“你要是不愿管家,那你往后也不必管家了,我自让容锦一人管家就是,往后管家再没你的事。”
沈微慈便从容不迫的应下来:“既然是老太太的吩咐,孙媳无话可说。”
“但往后老太太要我与世子的孩子都求着一个领养来的表小姐侧室討月例,恕孙媳无法接受,不敢生下与世子的孩子。”
“老太太也趁早去皇帝跟前求将我休了,再换一个便是。”
“再有将来人人都知道宋国公府老太太大公无私,对一个表姑娘比世子都看重,连曾孙都不顾,孙媳更得应和一句老太太慈悲。”
“天下再没比老太太更慈悲的了。”
说罢她站起来:“既老太太的话已吩咐完,孙媳也告退出去。”
宋老太太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软硬不行。
连被休都不怕的人,还能怕什么。
都是高门世家,讲究规矩脸面,正室夫人不愿与妾一起管家而已,到哪都能说得过去。
但要找沈微慈哪一处不得了的大错来,一来找不到,二来宋璋对人上心,也不能乱扣下去,伤的也是国公府颜面。
宋老太太自己心里明白自己这事做的有亏,传出去也只让外人看宋国公府的笑话,影响宋璋名声。
她咬牙看着沈微慈,心里气的喘不过气。
郑容锦看着沈微慈的背影,脸色发白。
越来越不在掌控中了,原来沈微慈也不是如她表面那样好拿捏。
她根本不是入她刚进国公府那样柔弱顺从,一切听从老太太话的人。
她心底开始慌了起来,害怕不可未知的走向。
她又弯腰一边给宋老太太顺气,一边又捧茶去宋老太太面前低声道:“老太太消消气,要是夫人不愿,我不管家也没什么的。”
“世子与夫人关系要好,我不想惹了宋哥哥不高兴了。”
“宋哥哥如今一心在夫人身上,老太太也别为难夫人了,免得宋哥哥与老太太生了间隙。”
宋老太太脸色一变,现在可不是让他们祖孙生了间隙么。
她一拍扶手:“到底没规矩,也不知璋儿喜欢她什么。”
说着她又看了郑容锦一眼:“不过如今你毕竟是璋儿的侧室,称呼的确该变了。”
又低声道:“管家的事我再想想,你别多说。”
宋老太太心里头的确不想一下子就放手将管家权全给沈微慈,一来不放心她,二来也怕失去权力。
但沈微慈瞧着对管家也不上心,她这岁数管理起来也实是费力。
她撑着头,眉头紧锁。
第307章
等他
这头沈微慈回了山水居,才坐去罗汉塌上靠着。
禾夏端着热茶送去沈微慈面前:“夫人暖暖身。”
沈微慈接过了茶水,看着桌上的文竹盆景微微出神。
她顿了一下,看向禾夏问:“月灯醒了么?”
禾夏忙道:“月灯妹妹早醒了,早上喝了副药,这会儿正在小厨房给夫人做酥胡桃呢。”
沈微慈眼神一垂,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轻轻吐出一口气。
胡桃酥是曾经过节时母亲最爱给她做的,母亲每回做的不多,因为核桃并不便宜,裕阳更没有,需上县里去。
那时候到底也贪嘴的,只一见着胡桃酥便高兴一日。
她又对禾夏轻声道:“月灯昨日受了罚,你去叫她来我这儿,往后再做也一样的。”
禾夏得了话,忙转身去了。
桌上小炉子上咕噜噜煮着茶水,沈微慈最爱喝银花茶,屋子里都漫了股银花清甜的味道。
橄榄炭时不时轻轻啪嗒一声,四方大明净的窗外淅淅落着细雨,屋内无声,她撑着头轻轻推开窗,一股凉意袭来,窗外水榭下的碧绿湖水被雨点打出一圈圈涟漪,她怔怔看着出了神了许久。
原来人什么都不顾的时候,心底是这样的滋味。
那种淡淡畅快,让她的头脑昏沉又清晰,许久才能冷静。
燕儿从外头走进来:”夫人先去用早膳吧。”
沈微慈自吃不下,她半分胃口也没有。
很快月灯便进来了,沈微慈瞧她精神头倒是好,又叫她伸手给自己看,手掌处上了药消了肿,但依旧能清晰可见一条条的红痕。
她伸手抚上去,低声道:“委屈你了。”
月灯一听沈微慈这话眼眶就发红:“奴婢不委屈,奴婢只委屈没有护好夫人。”
沈微慈叹息一声,拍拍月灯的手背,叫她今日好好歇歇,先将手养好再说。
月灯有些不愿走,还是谭嬷嬷在旁道:“你的手也伺候不了,你要想早点来伺候夫人,就早早养好才是。”
月灯这才依依不舍的退了下去。
月灯走后,谭嬷嬷看向撑头坐在窗前的沈微慈身上,那宝蓝色宽袖往下坠,露出白净的皓腕和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
上好的翡翠透绿,更衬的人隽秀秀气。
又听沈微慈唇畔中溢出一声咳来,忙去问丫头药好了没有。
燕儿端着药进来,有些犹豫道:“夫人肚子里没垫东西,怕直接喝药伤胃。”
沈微慈实在吃不下,端了药低声道:“一两回的也没什么。”
倒是干脆的喝了药。
谭嬷嬷看着沈微慈疲惫的神色,心底压了许久的话这才说了出来:“夫人真不理管家的事情了?”
“要是管家真落在郑姨娘手上,往后夫人该怎么自处?”
“二房三房的怎么想夫人?”
沈微慈对谭嬷嬷倒是有些信任。
知道她一直在山水居,还照看过小时候的宋璋,对宋璋对她,倒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她淡淡抿了唇低声道:“老太太不会的。”
谭嬷嬷一顿,看着沈微慈:“夫人许不知晓,郑姨娘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十来年,老太太对郑姨娘可不是寻常宠爱。”
沈微慈知道宋老太太对郑容锦不是寻常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