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窥春情 > 第172章
  那半个手掌大的绿松石,又用珍珠穿成了坠子,带在脖子上便是一派老沉沉稳的贵妇人。
  沈微慈觉得自己还年轻,这般大气的东西总是不怎么喜欢的,倒是那根简单的雀鸟形银簪,眼睛上点缀着的绿松石倒是极好看,想来想去也没有留下,全部放在匣子里叫月灯拿去锁好。
  又过了两日,半上午的时候,沈微慈还在后园子里看着丫头采最后一回海棠花露,就听丫头来说沈明秋来了。
  沈微慈诧异,怎么也没给个帖子就忽然来了。
  她想着应是有要紧事,让人去请进来,又叫丫头收拾收拾回去。
  才回山水居,沈明秋就到了院门口。
  沈微慈正好用海棠花露煮茶,又叫丫头去引沈明秋进来。
  沈明秋从外头掀开帘子进到内厅,不同于外头冷秋的干冷,一进内厅里浑身便暖了。
  罗汉塌中间的小几上煮着茶,屋子角落处放着炭火,脚下是松软的地毯,一侧的画窗半掩,放着一个鸟笼子。
  再那碧纱橱上的花瓶儿里插着花,帐幔轻纱隔绝里头的小茶室,隐隐约约可见另一头的芭蕉叶。
  再来这一趟,真真是极雅致的地方。
  沈明秋再将目光放到沈微慈身上,一身懒散的撑在小几上往炉子里放核桃炭,又一身低调的荷花白妆花缎,鬓发上插着一根琉璃簪,耳边摇曳着翡翠耳坠,脖子上又是一串翡翠链子,十分秀雅清新。
  沈明秋看着沈微慈这惬意的月态风姿,抿了下唇坐去了沈微慈的对面。
  沈微慈含笑为沈明秋斟了茶,又瞧着她问:“怎么来也不提前与我说,要我没在怎办?你不是空跑一趟了?”
  沈明秋看着沈微慈,又低头看了眼沈微慈递过来的茶盏,紧紧抿了唇,半晌没说话。
  沈微慈看出沈明秋面色有些不对,就叫屋里伺候的丫头退出去,这才又看向沈明秋问:“是不是过来找我有事?”
  沈明秋这才紧紧看着沈微慈的眼睛问:“为什么?”
  “明明你已经嫁得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要来管我的亲事?”
  “祖母现在让我不要和胡家的来往了,你满不满意?!”
  说着她将手上的杯子一摔,眼里含泪的看着沈微慈:“你现在又假惺惺的做什么姐妹情深?”
  “你要真当我是姐妹,你就不会特意回侯府去阻挠我的婚事了。”
  沈明秋摔杯子的声音不小,月灯忙过去将地上的碎瓷捡起来又看向含泪的沈明秋道:“四姑娘怎么这么说我家夫人?”
  “我家夫人何必去阻挠您的亲事?”
  沈明秋便冷笑,目光依旧紧紧盯在沈微慈的脸上:“上回我来找你,你不答应去胡家便罢了。”
  “我母亲本来已经打算与胡家定亲了,可你又为什么跑祖母那儿一趟,让祖母不答应这桩婚事?”
  “我与胡家的结亲,到底碍着你什么事了!”
  沈明秋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着出来的,帘子外头守着的丫头听着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道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微慈微微蹙眉放下手上的茶盏看向沈明秋:“祖母既然也觉得这门亲事现在定下来不妥,那祖母也是有考量的。”
  “即便你觉得我要害你,难道你也觉得祖母也要害你?”
  “更何况祖母该是对你和三婶说了缘由的,现在太子之位争端紧张,你这时候与三皇子的人扯上关系是不是好事。”
  “再说你与胡家的事不是不能定亲,只是推迟到年后而已,难道你就这么急,非得现在嫁给他不可么?”
  沈微慈的话才刚说完,沈明秋便急促道:“我就是想与胡公子早些定亲又有什么错?”
  “我上回便与你说过朝廷的事与我与胡公子的亲事又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还要往祖母那儿去一趟?”
  沈微慈皱眉深深看着沈明秋因愤怒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容,她沉默了几许,忽然对着沈明秋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急?”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我看能不能为你想办法。”
  沈明秋一愣,随即嘲讽道:“你事事都以为你自己了不得,你觉得你现在过得比侯府任何一个姑娘都好,是不是我们都应该听你的?”
  “二姐姐变成那个样子,虽说二姐姐有错,可你又手下留情过么?”
  “你现在又来问我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又想做什么?高高在上操控着我的亲事,或是冷眼旁观的看着我的窘境么?”
  “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只要我和胡家的亲事能够定下来,我只想要我在年前就嫁进胡家!”
  沈微慈深吸一口气,失望的看着沈明秋:”我身边从来没有亲近的人,我本是将你当作亲近的人对待的。”
  “若换成是旁人,我何必多管这一遭闲事?”
  “罢了,你便当是我多嘴,你要嫁给谁都与我没有干系。”
  沈明秋落着泪冷笑:“亲近的人,你居然说将我当做你亲近的人?”
  “你明知道我心属胡公子,你却偏偏去祖母那儿搬弄是非,让我嫁不成,你又算是什么亲近的姐妹。”
  “我将我心事说与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我原以为我们要好,你为了我上胡家去牵线说一趟,得个祝福,你上回不愿我又说什么了?我又怪你什么了?”
  “可我没想到,你不仅不帮,你还在背后扎我一刀。”
  说着沈明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微慈摇头:“你真真让我觉得可怕。”
  “你不仅害了我,你还害了二姐姐的亲事被毁了。”
  “是不是从你进府的那一刻你就开始在算计了?”
  “你见不得府里的姐妹过的比你好,更见不得府里的姐妹嫁的好。”
  “我才想起你最是记仇的,二姐姐害过你,你便报复她成了如今的样子,我曾经也对你冷落过,所以你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来报复我了?”
  “你真真是可怕,心机深的厉害,害得我都被你骗了。”
  “果真一个私生女,从乡下来,从根处都是烂的。”
  月灯的神情一变,冷冷看向沈明秋:“四姑娘慎言,我家夫人可容不得你诋毁。”
  沈明秋看向仍旧一脸平静的沈微慈,擦了泪继续控诉:“我说错了么?一个从小被养在乡下的私生女,一个只会算计的私生女。”
  “你算计别人,会不会到头来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内室里一时很安静,安静的连一颗针落下去都能察觉到动静。
  沈微慈侧头看向窗外,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模模糊糊的觉得原来自己依旧还是一个人。
  她怎么会想着身边能有体贴亲近能说话的人。
  沈明秋口中一个只会算计的私生女。
  和那些高门大户里善用阴毒手段算计的贵妇人们相比,到底谁又比谁高贵一些。
  沈微慈低头看着杯盏里的茉莉花叶浮上来,她吹了吹,低头饮下一口,这才缓缓张唇:“是我错了。”
  “我错在对你用了真心。”
  “你走吧。”
  沈明秋一愣,忽然厌恶看到沈微慈这样冷静的面前,仿佛她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对方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咬着牙又恼怒道:“你又装什么?我揭穿你的本性,你根本比不上我与二姐姐。”
  “假惺惺的慈悲,你害人的时候呢?”
  沈微慈淡淡看了一眼沈明秋:“我害人的时候?”
  “你亲眼见着我害人的时候了?”
  “你这么急过来,别说你心里没有不可告人的成算。”
  “有些事别叫我点破,你这么急着嫁去胡家,原因是什么,你大抵心里明白,我大抵心里也明白。”
  “我不过还留着些你的脸面罢了。”
  说罢沈微慈眼含嘲讽:“也罢,你的事我再不会管,更不会过问,待会儿我会写一封信给祖母,既说清了利害关系,这事不是我不管,是你跑来我这儿大闹一通。”
  “不管往后你过得如何,也与我没干系了。”
  “我这里你从今往后也不必再来了吧。”
  说着沈微慈看了眼旁边的月灯:“月灯,送客。”
第365章
断了,就断个干净
  沈明秋呆呆看着沈微慈依旧这么从容不迫。
  她的满腔怒气再她的眼中像是一根轻飘飘的鸿毛,轻轻一吹就没了。
  顿时莫大的羞辱袭了上来。
  她脸颊涨的通红,紧紧看着沈微慈抹泪:“你以为你害我就会如意?”
  “我绝不会让你如意的!”
  “你这辈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意,你始终都要遭到报应!”
  “就连祖母也说你善于心计,其实你心里恶毒的很,面上看起来像是莲花慈悲,其实你心里恨侯府,恨当初你进侯府时我和二姐姐嘲讽你的时候。”
  “亏我还为你高兴二伯母被休,其实现在一想,当初这事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沈微慈脸上极少会有极冷的时候,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唇边勾着嘲讽的淡笑,那双从来温和的美眸抬起,看向站在面前一脸厌烦之色的沈明秋脸上:“害你让我如意?”
  “让我如什么意?你又值得我花什么心思去害你?”
  “你一意孤行我不劝你,你若真与胡家的结亲,我祝你夫妻和睦,和和顺顺一辈子。”
  “你过你郎情妾意的日子,我满身是心计的活着算计。”
  “如今话已说到这处,你也不必再留在这儿,我这屋子待会儿还要打扫,就不留你了。”
  沈明秋脸色变了变,手指在身侧捏紧,一转身,头也不回的掀开帘子走了。
  月灯看着沈明秋出去的背影,忍不住要追出去与沈明秋说说道理,却被沈微慈叫住。
  她顿住步子一回头,就看到沈微慈垂头撑在小几上,似是疲倦的闭上眼喃声道:“月灯,我与她的关系断了,就断个干净吧。”
  月灯却红了眼眶看向沈微慈:“亏夫人还为着她着想,她却那样说夫人,那些话夫人能听得,我却听不下去。”
  ”心里难受的很。”
  “当初刚进侯府,二房的那样欺负夫人,谁又为夫人说句公道话?”
  “四姑娘说姑娘算计,我当时真想问一问她,要是当时被欺辱的人是她,她算不算计,她是不是要乖乖的等着被二房的害死?”
  “二房夫人和沈昭昭有这个地步都是她们应得得报应,怪不得夫人头上。”
  沈微慈微微一叹:“我其实不在乎她怎么想的。”
  “我更不在乎我在沈明秋眼里是怎样的人。”
  “我只是怪我自己对沈明秋掏心,我本该冷眼旁观的,她的婚事如何又与我何干系。”
  “这样也好,我不必再有什么负担。”
  月灯抹泪站在沈微慈身边,低下头怔怔道:“可四姑娘这样误会夫人,夫人真的不在意吗?”
  “万一三夫人也误会了夫人呢?”
  沈微慈从罗汉塌上站起来往小书房走,淡淡道:“去准备笔墨吧,我写信回建安侯府去。”
  月灯愣了下看着沈微慈的背影,孤独又冷清,她看了看,又连忙去准备了。
  沈微慈侧身坐在小坑上,握着毛笔在信纸上落下小楷。
  她面上平静,叫旁边的月灯也看不清沈微慈心底的想法。
  真正在想什么,只有沈微慈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心里难受。
  她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小姐,被周遭宠爱着长大,她也不会算计的。
  沈昭昭其实像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娇姑娘,自来顺风顺水的将一切对别人的恶意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她可以毫不避讳的在脸上表露出厌恶,更可以理直气壮的用手段害人。
  因为她那十几年都是被捧在沈荣生和文氏的手里的侯府嫡女,还有一个宠爱她的大哥。
  沈昭昭的心计的确浅薄,因为她根本就不需要算计。
  只有她这样的人,见惯了冷暖,才会算计。
  信纸写到最后,沈微慈看着信纸上还未干透的笔迹,又心生出一种厌倦。
  这种厌倦很浅淡,无悲无喜,她觉得这一辈子有那么一些无趣。
  好似只是为了能够有体面的活着而已。
  体面两字贯穿她的一生。
  她不介意被人用手指着说她是私生女,但她介意别人轻视的目光,和别人说起她与她母亲时轻蔑的眼神。
  那种感觉很奇异,让她对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世家贵女与贵妇们产生一种厌恶。
  这种根深蒂固的阶级与出身,将她们牢牢困在自己认知的牢笼里。
  而她自以为清醒的冷眼旁观,其实等周遭的迷雾散去,她终有一天也被困在牢笼的。
  永远没有尽头的铁笼,谁也走不出去。
  信纸被整齐的叠好放进信封中,月灯叫禾夏送出去,再回里屋的时候,见到沈微慈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外头的芭蕉出神。
  以往这个时候时沈微慈交代完国公府各项事情后会去望春楼弄香的。
  月灯轻了步子,默默站在沈微慈身边。
  其实她总是有一种错觉,不管现在夫人的身份是什么,身上的穿戴有如何富贵,她总觉得她与夫人好似依旧如从前在裕阳那般相依为命。
  她觉得夫人从来没有变过,不管怎么温和含笑,其实性情一直都是有些冷清忧郁。
  月灯想的出神,心却静了,刚才沈明秋的那些让她愤怒的话,忽然真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雨,秋雨不再如初秋细细绵绵,却是哗哗作响,打得窗纸啪啪声不绝。
  这场雨一直延绵到了夜里,宋璋回来的时候身上微微被雨水打湿。
  脚下的长靴全湿了,他进屋没见着人,又问了禾夏,知道了沈微慈在小书房里。
  怕身上的冷气冷着了人,他重新换了身衣裳鞋袜,又才往小书房走去。
  屋内的暖光总有一股缱绻的温柔,他看着灯下翻看账目的人,心里一暖,两步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外头的雨不管多大多冷,宋璋将怀里的人抱紧,心头便有一股柔情。
  他看了眼沈微慈在翻看最近庄子和铺子里送来的账本,伸手将账本合上,低头看着她脸颊心疼道:“怎么不叫账房的人看?”
  沈微慈笑:“下午的时候账房的已经来看过了,我不过随便拿了两本再看一遍,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错。”
  宋璋唔了一声,他眼神追着她,弯腰将她拢在自己怀里,吻着她唇畔沙哑道:“听说你下午都没怎么用饭?”
  “怎么没胃口了?”
  他说话间手指已经摸到沈微慈的腰上,又试探着往上游走。
  沈微慈按着宋璋乱动的手指,微微蹙了眉,偏过头去摇头:“吃不下。”
  宋璋瞧着沈微慈偏过去的小脸,又看她恹恹神情,将人往怀里托了托,担心的问:“是不是上回风寒还没有养好?”
  “我再叫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着他转头就要叫外头的凌霄去请太医来。